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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赶娇客 易地而殊碰 ...

  •   第六章易地而殊碰撞各不同

      蒲老大讲述的故事颇感人,做出的事情却不厚道。

      周行露乖巧旁听,若不是她的乌睫会随着故事的起伏,静谧扇动,谁都会觉得,这小娘子只是贴心地应付老人家的无聊絮语。

      “得找个地方养养性子啊!”蒲老大怅然窥探,老眼晶亮偷瞅对面:“老头子花大半生才咂摸出来的道理,可不能白费喽。”

      周行露把茶盏往他手边送,笑道:“您老有心。”

      近乎寒暄的几句话说过,彼此都有了些心知肚明的默契。

      周行露起身欲告辞,原本老神在在的蒲老大却撑着桌沿,蹒跚费力地站起来。

      伤腿一吃劲,裤管底下立时绷出团发硬的筋肉。周行露瞧在眼里,面色不改,只等他开口。

      “露丫头。”老都头始终昂扬坚毅的面庞,难得地带上恳请的和软:“看在蒲叔的面上,替我照看他些。”

      他重重敲击肿胀的膝头,哑声自责:“偏我这条破腿不争气,不能时时跟随坚守,春山几个还差些气候……”但无论多锋利的剑刃,总需要个鞘子,才不会伤人又伤己!

      “我听说财小伍把你家隔壁的屋子鬻出去了,这邻居不省心,我只好厚着脸皮,烦你多担待。”

      财小伍是县里唯一一名房屋经纪,本姓‘蔡’,因其舌灿莲花、嗜钱如命的性格,被溧水县人戏称为财小伍。

      回想隔壁院落的荒破景象,以及今晨偶遇财小伍时,对方那沾沾自喜的模样,周行露眸底浮起抹浅淡的笑意。

      这年头,还没看过宅院,便被人哄骗给予全款的买主,确实少见。

      青裙少女冲心里转得快,面上却仍旧从容。凉爽的晨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露出一双明亮狡黠的星眸:“蒲叔,我知道的。”

      于无声中,两人达成了某种合作。半盏茶后,周行露才从蒲老大家缓步而出。

      重归于静的院落里,蒲老大把玩着手中木作,得意这苦肉计真是百试百灵!

      木作是方才用饭时,周行露用薄木片组合捣鼓而成。状似剪子的木架一错一撑,榫口相接,恰好适配他不离身的刀鞘尾端,拼合成应急可用的拐杖。

      拿一个不通人情的木头疙瘩,换一个便捷实用的木架手作,谈买卖还得看他蒲老大!

      老都头拄着朴刀,满意地院中走来走去。

      ***
      被托付出去“木头疙瘩”裴烬,完全没有需人照拂的自觉。

      溧水内县城不大,但普通人要从虎豹山走到距离最远的柳家,也需要花费良久时辰,更不论中间还有候人、问讯、记录等麻烦事。

      因此,等衙门众人将人送归,再回衙汇总、记档讨论罢,日头便已从东边转到了西边。

      忙碌整日的衙门青壮们腿肚发硬、腹肚空虚,三三两两、疲惫不堪地结伴往家挪。

      裴烬不甚熟练地拒绝付春山共用晚膳的邀约,孤身一人,飒然抖擞地回七言巷。

      倦鸟归林,游鱼深潜,家家户户的屋顶烟道里冒出浓白的炊烟,夹杂着饭菜温暖油润的香气,毫无阻碍地钻进裴烬的鼻尖。

      蒸饼的麦香、肉羹的油香、葱蒜下锅时激出的辛辣鲜香,沿着巷道接力续及,无孔不入。

      少年剑客置身其中,这才察觉整日未进食的肠胃已饥鸣不止。

      然因贼匪未逮,未到酉牌,各处食肆便多半关了张。他接连跃过几条街,所到之处皆旗幌半卷,门板扣得死紧,竟寻不着能买热食的的商铺。

      兜转一圈,终究还是折回七言巷,少年剑客沉默地推开自家摇摇欲坠的院门。

      漫天柔光洒在破落的屋脊上,深邃低垂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人内里情绪。只余嘶哑干涩的木轴转动声,配合庭院中那几乎全隐在阴影里的凄凄野草,更显荒凉萧瑟。

      院外阖家欢乐,炊烟袅袅,院内败瓦枯藤,桌板空空。

      潋滟翻飞的剑光卷起枯叶,惊得藏在暗处的鼠蚁慌乱逃窜,树上寒鸦仓皇坠地。

      外头有人收衣,有人唤儿,有人舀水洗锅。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生活小调,初初越过院墙,便被密不透风的剑网阻挡搅碎。

      最该挡的,还是饭香。

      待到收势时,天色又暗沉一度。少年剑客鬓边带汗,燥意散退,眉眼间冷色愈盛。

      腹中空落之感也愈发鲜明。

      气势孤绝的黑衣少年,在荒芜庭院中驻足许久,才妥协般进屋,捞起自昨日起,就被随意扔在角落的黑布包袱,抖落出几块灰扑扑的馕饼。

      饼由西北莜面杂粮制成,自包袱缝隙坠落时,与木质桌面相碰,发出清脆响亮的撞击声。

      食材本算特色地道,但做饼人并不用心,不仅没等三生三熟,连和面时,都只粗糙筛去碎石草屑。粗盐巴、细沙,肉眼可见。

      久存风干后,全饼内外榨不出丝毫湿润的水分。奇异在于,这饼干硬却不松散,结实噎人得堪比庭院墙角堆着的顽石。

      溧水县狗都嗤之以鼻的吃食,裴烬却习以为常,提剑一划,馕饼应声分作数瓣,块块齐整如小扇。

      一瓢凉白水,一口硬馕饼,江湖客准备解决今日的生存需求。

      叩,叩,叩。

      小院门扉突然被敲响。

      裴烬皱眉,先是诧异,随即鼻尖一动。饼子丢弃的弧度干净利落,他提气,运轻功开门。

      门外,周行露乍见闪现的少年剑客,澄莹秀澈的杏眸里带着惊讶的笑意。

      “有劳。”她颔首。

      灯色未起,天边余霞尚在,她整个人立在晚光里,神情平静温柔,倒把这一院荒气都衬得蓬荜生辉。

      “……”

      孤身漂泊江湖多年,裴烬遇到过不少女郎。毕竟是年少扬名的俊俏剑客,孑然一人的闯荡路上,总少不了佳人青眼挽留。

      然而,不管是戈壁集市异域热辣的沽酒娘、峨眉山下白衣胜雪的执剑仙、金陵河畔摇曳起舞的献艺伎,抑或是漠北马帮飒爽骄蛮的大小姐,无情剑客裴烬始终洁身自好,一并将其看作红颜枯骨。

      于是,便有胆子大的江湖说书郎,留下句揶揄评弹:“南摘星,北孤狼,陆妙手万花路过,裴剑客郎心似铁。”

      说的便是江湖两大新秀——摘星手陆凡与狼剑客裴烬。

      这句浑话后来还传到蒲老大耳中,隐退多年的老江湖客,当晚就扶着老酸枝台桌面,笑折了腰。

      哎呀呀,颖悟绝伦的剑客裴烬,竟是个难消美人恩的愣头青!真是可惜了江湖顶尖的伉俪情深——“追雪夫妇”——谆谆教诲!

      以上种种,便如此刻。

      面对溧水县姝色无双的明月美人,周行露敏锐察觉,对方眼中的星点柔和正在迅速收敛。

      冷漠无波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带着莫名的排斥和遗憾转向旁侧。

      “何事?”裴烬周身弥漫生人勿近的凌厉气息。他当然记得她,昨日曾用银弩对着他,让人面临致命威胁的狡猾女郎!

      等待答案的同时,他依旧保持全身肌肉紧绷,环抱胸前的宽剑,兴奋震颤,发出战意盎然的嗡鸣。

      感受到新邻居的不近人情,周行露也不恼。

      她笑意盈盈,将碟橘红糕端到身前:“我姓周,就住隔壁,昨日误会,横弩相对,是我失礼。
      刚巧你家橘树探到我院里来,落了几枚果子,我拿它做了糕,送来与你赔罪。”

      近在眼前的糕点,晶莹软糯,散发诱人的酸甜气息。

      裴烬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不用。”

      “吱嘎——”破旧的门板被剑鞘一怼,飞快转过半轮,马上闭合。

      “嗳!”少女手掌出乎意料地直接挡入门缝空隙。

      可江湖人的门,岂是好挡的。普通人单薄的力道在飞速碾来的黑影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眼看厚重木门即将碾上女郎纤细的指尖,裴烬手腕翻动,利落止住势头。

      好险好险,再晚半拍,只怕真要见血!

      周行露将出未出的惊呼吞吐入腹,几息过去,门后再度露出少年剑客棱角分明的半张脸。

      还有事?院中人带着浓重的疑惑与防备。

      小县城的客气热络、人情拉扯,向来独来独往的江湖客自然是境殊情隔、不相与谋。

      橘红糕这招行不通,周行露佯装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口风说改便改:“早起见蒲叔,他说你初来乍到,连何处卖米汲水都不了解。
      我受蒲叔照拂,有心为长者分忧,加之恰好就住隔壁,邻里互助众所共循,便想来问问你,家中可还缺甚?”

      老头又卖何葫芦药?裴烬蹙眉。

      邻里于他,分明同陌生路人无异,何来的约定俗成?裴烬抵触。

      打量揣测不加掩饰,直等得周行露故作熟稔的‘虚伪’笑意如涟漪渐隐,他才松开按住门板的手,侧身请入。

      周行露颔首舒气,略一弯腰,提裙进门。

      环佩相碰,莲步轻移,女郎不仅送来橘红糕,还添了个沉甸甸的三层竹食盒。

      浓郁又熟悉的食物香气从竹编孔洞中探出,如鹅腻玉手轻轻勾指,令少年剑客如瞪圆眼的山狸奴,警惕又好奇地轻嗅。

      是他开门前闻到的味道!

      对方好似真是寻常走动,难道是他太格格不入?想到同样自来熟的县衙衙差们,裴烬有些赧然。可下一瞬,他又立刻清醒,为自己如此轻易地对一陌生人放下戒备,而下意识绞紧心弦。

      这很危险,少年剑客告诫自己,多少江湖前辈英杰,都折在看似无害的温香软玉里。

      周行露不知道短短数息,耳闻过诸多糖衣腌臜的江湖侠客已数次转变想法,纠结得要发猫病。

      她将食盒搁到橘树下的石桌上。青石桌椅被经年的风吹雨淋打磨得光滑可鉴,落叶灰尘皆被剑风清扫,正好拿来摆饭。

      炙羊肉、芝麻馍、粗擀面、卤梅水……

      裴烬双手格挡,‘冷眼’旁观。他倒小瞧了这僻静闭塞的江南小县,千里迢迢,居然也能做这般正宗的西北菜式?!

      “绑案未结,从城北到这边的食铺都早早关了门。听蒲叔说,少侠常在北边走动,我就照着菜谱,糊弄几道,若不对口,还请将就。”

      她说得平常,像在自家院里招呼街坊。吃饭、天气、家里娃娃,可不是县城邻里偶遇时惯用的拉家常话?

      然而,这敷衍寻常的社交辞令,落到鲜少经历此情此景的江湖客耳中,却突兀地多了刺探意味。

      特别是在捕捉到“城北”二字后,裴烬的气势倏忽应激凌厉:“你从何得知?”

      是她设了眼线?抑或是自己在未察觉的情况下,被人跟踪?

      回忆起昔日经历过的,堪称诡谲多变的接近与刺杀,少年微不可察地挪移半寸,劲韧腰肢后弓,跃跃欲试。

      刚对新邻居的脾性有些了解,周行露无师自通,耐心解释:“虎豹山寻着人的消息,县里早传遍了。”

      不对。裴烬不见缓和,甚至开始盘点潜藏的暗器袭击方向。

      截至目前,蒲老大的嘱托只是对方的一面之词,寻人消息虽满城皆知,但柳、沈、杜三家分别位于溧水县的南、北、西面。

      明明三处皆有可能,对方却直接点名城北沈家!

      又在糊弄人。

      少年剑客整肃心神,抚剑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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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无榜 隔日晚9点更新, 有榜 周一三四五七晚9点更新, 其他时间更新应该都是在修文。 目前已完结四案,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