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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漠谣 江湖老客朦 ...

  •   第五章江湖老客朦胧忆往昔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杜娘子在袖子里磨磨蹭蹭许久,才被迫拿出袖中物事。

      物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竟是根做工精巧的赤莲蟠凤瑞兽簪。

      “这不是我家囡囡的簪子吗?怎么会在你的手里!”柳员外本是随意瞥一眼,然而视线捕捉到熟悉的掐丝纹样,当即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步摇可是他在外走商时,专门从临安带回来送给自家女儿的,断不会错认!

      “呷?!”众人闻言又是一惊。

      等反应过来,人群中便有不少幽暗揣度的目光在杜娘子身上来回打转。

      与从小娇生惯养的柳家娘子和因怀孕春风得意的师姨娘不同,杜娘子是三位被掳娘子中处境最差的一个。

      她原本是隔壁县教书先生的女儿,家里虽说不上富裕,但因为连着出了她爹和她哥两个秀才,在附近也算是小有名望的耕读之家。

      八年前,溧水县书铺的杜老板为自家独子求娶了杜娘子。丰衣足食的商贾之家迎入书香门第的贤淑好女,在当时也算是人人称道的良缘。

      然而好景不长,杜娘子嫁来溧水县没两年,杜老板就突发急症去世。原本还算丰厚的家业在懒怠娇气的杜家大郎手里,没撑过两年,就被散了个精|光。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杜娘子娘家的顶梁柱秀才大哥在赶考路上,意外翻船,等找到人,身子都在江里泡胀了。

      消息传回来,杜娘子她爹一口心头血喷出,缠绵病榻数月,也随长子而去。

      本来好好的日子,接二连三地遭遇重创。没了娘家依仗,又是贫贱夫妻百事哀,杜娘子便整日被那好赌酗酒的杜老大殴打谩骂。

      本是知书达理、磨墨添香的蕙质女郎,如今早在无穷无尽的家务挫磨中,变成穷酸自卑的模样。

      “我,我在山洞里捡到的。”众人逼视下,杜娘子神情瑟缩,眉眼间满是生活刻下的困顿愁苦。

      “我,我不知道是谁的,只是想着能值不少钱,就,就先收起来了……”

      陈旧衣摆被不断摩挲,露出更多发白脆弱的断丝,后面几字虽语焉不详,但在场诸人不难猜出她想顺手牵羊的小心思。

      柳员外见状,叹息着摇摇头,目光在人群中环视一圈,才低声嘟囔道:“这杜老大真是不着调,自家婆娘好不容易找着了,也不晓得来接!”

      找到人的消息,留守的小衙差可是挨家挨户送到的。如今两拨人浩浩荡荡地先后上山,便是县里游手好闲的泼皮捣子,此刻也都听到风声了。

      也就是那杜混子,整天就知道骂老婆、打孩子、偷家里的钱去邻县赌博,出了事,半点男人的担当也无!

      怜贫惜弱的善心占据上风,柳员外摆摆手,没打算追究对方偷盗。

      付春山见状,公事公办地走上前:“杜娘子,这是证物,得先在衙门架阁库封存。等案件了结,再交还给原主。”

      “原主”两字说得明明白白,听得杜娘子满脸通红。

      她直接将金簪扔了过去,避之不及的模样,仿佛手上是个烫手山芋。

      “我,我知道的,我只是先帮忙拿着……”

      她小声辩解,飘忽不定的眼神偏去一边,面上涨起的羞愤倒还存着。

      付春山掏出白布,小心将那根至关重要的金簪包裹起来,却没收进自己怀里。

      他一路小跑,双手平举,递给站在山路最前、手执宽剑的裴烬。

      “裴兄弟,你眼力身手都好,你受累保管罢。”宽厚粗糙的大掌带着热气,捧上证物的动作自然流畅,裴烬偏头,疑惑地看了眼付春山。

      他不懂,自有人精懂。

      这付春山在县衙兢兢业业快干了十年,板上钉钉的蒲老大接班人,如今却愿意给新来的铺路?柳员外将这幕尽收眼底,灵活的脑瓜快速运转。

      付春山佯装没看到众人心思各异的表现,憨笑道:“裴兄弟,有些事情,我也想请教你的意见。
      眼下天色不早,回城路远,若现在允大家各回各家,确实难免疏漏。
      可要是直接带她们去衙门,这又是妊妇,又是未嫁女郎的,到底不太方便。”

      “要不……”他接着提议:“我们兵分三路,各跟着一户回家,嘱托兄弟们全程紧盯人员进出和物品交替,桩桩件件都详细记录下来,如此最为保险。”

      这法子虽说折中,但到底顾全了两方的需求,不愧是衙门眼下最能挑大梁的二都头!

      柳员外等人听此安排,皆是点头如捣蒜,殷切地看向裴烬。

      几十号人大睁着眼,试图用自己眼中的灼灼热光,来软化面对的冷漠面庞。

      “……”

      裴烬没说话,让开前路,算是默认。

      付春山把嘴一咧,利索地分配起人手:“梁猴儿,你带一队,护送柳员外和柳小娘子。
      阿耀,你家和杜家熟些,你领几个人送杜娘子。
      剩下的随我去沈宅。裴兄弟,你……”

      知晓少年的本事,老实人付春山自知谫陋,便卡了壳,挠挠头,笑着等裴烬自己的主意。

      后者双手环剑,转身应答:“我自己。”

      “行,等各队完事,就回衙门一起商量!”付春山目送裴烬远去的背影,丝毫不介意他的特立独行,只提高声音,提醒他往日衙差们事毕集合的安排。

      两拨人汇作一处,你牵我扶地下山去。

      ***
      一拨人,两条心,三个方向。被众人怀念的蒲老大却拈着橘红糕,美滋滋地同晚辈炫耀自己过往的峥嵘岁月。

      十五年前,小有名气的江湖侠侣“追命刀”蒲老大、“雪中鞭”蒲娘子,与几位志同道合的江湖好友结伴,在关外追查一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马贼。

      经过月余的暗访刺探,一行人终于弄清对方背后倚靠的势力和惯常的劫掠路线。

      于是,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好日,几个自诩不拘小节的江湖客用一包蒙汗药,将留守百人的马贼寨子杀了个片甲不留。

      事成之后,几人草草收拾好寨中的不义之财,正准备将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一把火烧干净,便听死尸遍地的晦暗深处,隐隐有微弱的求救声传来。

      本就是血气滔天的地狱魔窟,配合似哭非哭的呼救声,更显得周围阴冷诡谲、鬼气森森。

      几个刚惩奸除恶完的阳刚大侠,搓了搓满身鸡皮疙瘩,才顺着声音小心摸过去。

      一行人战战兢兢,在九曲回肠的戈壁洞窟里,绕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才发现终点处极为隐秘的暗穴。

      穴内躲着十数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孩童,大的不过八岁,小的才堪堪到他们膝头。

      简单的问询过后,蒲老大等人得知,这伙马贼竟还经营着走私孩童的勾当!除却劫掠边疆的村镇,这帮子畜生贼匪还会在逃亡途中,‘顺手’抓几个无辜孩童。

      而这群孩子中,体质差的会被他们直接丢弃,或卖到秦楼楚馆,为奴为婢,或采生折割,流落街头赚同情钱。

      偶尔遇到体质好的,他们会带回寨子,先一顿打一顿饿地管教服帖了,再教他们习武杀人,为寨子出力。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更不论这样狠辣恶毒的手段!

      听闻此等惨事,几个侠肝义胆、血气方刚的江湖客恨不得把马贼拖出来再宰一遍。
      但气愤归气愤,大家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糙汉,面对一群摔不得、晒不得的奶娃娃,谁也不敢打包票,说肯定能照顾好。

      果然,两伙人结伴没多久,就有三个孩子因喝了生水,腹泻不止,还有个孩子被毒蝎蜇伤,肿了半胳膊,才险险缓过来。

      干架杀贼样样精通、穿衣做饭半点不会的江湖名侠们,个个头大如斗,又是找大夫,又是请嬷嬷,没过几天就已精疲力尽。

      矮子里面拔将军,几人之中,唯有蒲娘子‘勉强’比旁人妥帖细心些。

      于是大家伙儿一合计,把没捂热的赃款一股脑全塞给蒲老大夫妇,一行人就此分道扬镳。

      蒲老大夫妇负责将孩子们带回关内,交与当地县衙安置;其余人则继续追击因在外劫掠、侥幸逃过一劫的马贼分队。

      就这样,原本无儿无女无牵绊的飒爽侠侣,不得不搁置他们的浪迹天涯之旅。

      雇下驼队,载着串小萝卜头,他们热热闹闹地穿过那片杀机弥漫、又奇遇迭起的戈壁荒漠。

      黄沙漫天,日月更迭。

      蒲老大夫妇自此没睡过一个安稳踏实觉,餐风饮露地熬了数旬,终于走到一个正常运转的边县小城。

      和当地衙门协商好了所有事宜,蒲老大又把缴获的金银,全部分给这群孩子,夹着粗嗓,叮嘱他们乖乖在此,等家人来接。

      诸事具毕,离别即至。

      蒲老大狠心别过眼,不敢看孩子们委屈不舍的挽留表情。可他转身还没松口气,就见自家母老虎,正抱着个四五岁大的男童,笑得一脸温柔慈爱。

      男童便是裴烬。

      自被救出山寨,经历了两个大人一路纰漏不断,却也算尽心尽力的照顾,小裴烬原本瘦到脱相的脸蛋已经长出几分肉感。

      天生瓷白的肌肤,黑曜石般的眼睛,远远看去,就像个粉雕玉琢的小仙童。

      察觉蒲老大眼中的错愕,小裴烬的嘴紧紧抿成直线,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羞涩和忐忑。

      若不是他的小手还被蒲娘子牢牢握着,半隐于乌发间的耳垂通红发烫,还真让人难以判断,他究竟想不想跟人走。

      沉静内敛的性格早早显露,而自小的颠沛流离,又让裴烬很早就懂得,要如何收敛喜怒、震慑强敌。

      只是……
      蒲娘子的掌心因练鞭积起厚茧,不如寻常女郎香软,却带着种独特又干燥的温暖。

      小裴烬不自在地蜷蜷指尖,尚未长成的天才剑客浓睫垂落,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将手挣开。

      然后,蒲娘子就语气坚决地宣布,她要带着这个没家的小可怜蛋一起走!

      再然后,一刀一鞭、烈酒快马闯天涯的“追雪夫妇”,就变成了一刀一鞭一孩童的奇妙三人行!

      直到此时,蒲老大才惊奇地发现,这个一路不声不响的小屁孩,竟有身绝佳的习武天赋!

      纵使只学江湖最基础普通的武功路数,小裴烬也像被老天追着喂饭似的,内功修行一点即透,招式技巧一日千里。

      每每看见,就让辛苦练功几十载的他忮忌到心塞。

      更戳心的是,这臭小子不知何时已取代他,成为蒲娘子心中的第一稀罕人儿!

      烤得最香嫩的野鸡腿是他的,铺得最暄软的稻草堆是他的,连蒲娘子心血来潮、缝了大半个月的厚实衣裳,也是他的!

      行走江湖偶尔遇到黑店,蒲娘子还会凶巴巴地把他踹出去守夜,转而一脸开心,搂着脸蛋红扑扑的臭小子睡觉!

      这种憋屈又闹腾的生活持续了大半年,直到裴烬遇到他命中注定的师父——一个曾以剑术冠绝江湖的剑客。

      世上总有些相遇和分别来得令人猝不及防,一如刚剿灭马贼的他们,与稚嫩到藏不住依恋的小裴烬。

      又如几年后,身负重伤、狼狈躲避追杀的他们,与手握宽剑、能面不改色收割性命的少年剑客裴烬。

      江湖总是如此,一时兴,一时亡,大浪淘沙,绝大多数人都如空花阳焰,短暂的绚烂绽放之后,便瞬间湮灭。

      裴烬在他们的身边守了一年,直至蒲娘子那伤痕遍布的身体终于撑不住溃败。

      在一个同样没有月亮的晚上,裴烬没了能逗得他俊脸翻红的蒲姨,蒲老大没了在漂泊无定的江湖、唯一能与他相互扶持的妻子。

      蒲老大有些倦了。

      于是他放下恩怨豪情,回到了“雪中鞭”的故乡。

      那个在她儿时零散的记忆片段中,永远宁静、和乐、能舒舒服服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溧水县。

      裴烬则拜别了他和师父,独自拿起宽剑,隐入了还偶尔流传着“追雪夫妇”英雄事迹的江湖。

      那个惊险刺|激、快意恩仇,却也视人死如灯灭的江湖。

      “我不知道那小子后来遇见过什么,总不过,就是老生常谈的把戏罢…… ”尚且沉在回忆里,蒲老大语气悠悠。

      院里空落的摇椅被风吹得‘嘎吱嘎吱’,晃出独特的旋律。

      不过自那次分别后,他和裴烬始终保持着通信,多的时候一月一封,少的时候大半年一封。考虑到裴烬的行踪不定,蒲老大就寄到两人约定过的驿站,也不知晓对方多久能拿到。

      谁也没说顾念,两人都是天生受不来肉麻的性格,每次信里都是寥寥数语,禀报公事般,相互告知对方自己尚且还活在人世。

      直到几天前,蒲老大收拾家里东西,翻出件新衣裳。

      那是三人头次分别后,蒲娘子给裴烬做的。当时明明是按十几岁孩子的身量裁剪,再相见时,却遗憾地发现短上一截。

      蒲娘子偷偷将其藏了起来。

      叠得整齐的衣裳就放在箱子底部,蒲老大摩挲着刀鞘顶端灿烂融金的猫眼石,第一次就着烛火,给那小子写了封长信。

      没过几日,一袭黑衣、双眼布满血丝的裴烬,就骑着一匹看起来快累死的马,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溧水县。

      “哟,臭小子来了啊!”马蹄声刚歇,蒲老大就坐在秋日温暖的日光下,咂摸热黄酒配炒蚕豆。

      在对方略带迷惑的怔愣神情中,他若无其事地露出一个堪称温良憨厚的笑。

      然后,他就被对方气急败坏扔来的一团信纸砸了个正着!

      蒲老大狼狈躲避,少年敏锐地扫过他那条不自然弯曲的腿,才按捺下胸膛里那颗气愤得想要立即离开的心。

      裴烬沉默地抱剑往屋子走。

      身后,蒲老大一瘸一拐地追过去,中气十足地大喊:“裴小子啊,你蒲爹我可是好几天没合眼,总算把你盼来了!
      你赶紧收拾收拾,打扮得漂亮精神点,待会我带你去衙门!”

      漂泊的剑客被牵动身后的线,一只风筝便悄然告别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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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无榜 隔日晚9点更新, 有榜 周一三四五七晚9点更新, 其他时间更新应该都是在修文。 目前已完结四案,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