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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峰回转 慧眼独具无 ...
第四章慧眼独具无心落凤簪
梁猴儿从前在茶棚里听说书先生讲江湖传奇,学过这样一句诗——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当时他只觉得热血澎湃,又难以想象。而此刻,侠义话本里的溢美词句突然就都有了些微实感!
山道本就窄,两边野树斜生,脚下泥土叫人踩得发实。人一多,前挤后拥,气都透不过来。偏裴烬往当中一站,黑衣窄袖,长剑横身,便在这乱糟糟的人堆里竖起一道铁闸。
闹哄哄的众人也识时务地收起那副置若罔闻的模样,不知所措,定在原地。
“乖乖!”梁猴儿喃喃出声,兴奋得两眼放光。
半晌,才有柳员外颤巍巍开口:“付都头,这位……这位是?”
场面重归有序,付春山先感激地朝裴烬拱了拱手,才轻描淡写地介绍道:“这是裴少侠,衙门自己人。”
人高马大的汉子待人虽和气,却也不是个实心呆瓜。方才的情况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群老油条是见蒲老大不在,没把他们这批年轻后生当回事呢!
“没错!”梁猴儿生怕旁人听不明白,立时把话接过去:“这可是蒲头儿特特意意请来的裴头儿,功夫顶顶得好!”
他说着,与有荣焉地胸脯一挺,下巴半仰,神气得仿佛方才拔剑震住众人的不是裴烬,而是他自己。
听到是蒲老大担保的人,原本绷紧了脖颈的人群才略略松动。
有人把攥得发皱的衣角悄悄放开,有人拿眼去瞟前头,也有人借着理袖、扶冠,把脸上的惊色往回收。
只是众人虽松了口气,脚下却仍不敢乱动,目光兜兜转转,最后又都落回领头的柳员外身上。
柳员外心里叫苦,面上却还得撑着体面。他抬袖拭了拭额角的汗,往前欠了欠身,朝衙门众人团团作了个揖。
“裴少侠,付都头,还有诸位弟兄,我知晓大家这段时间为了寻人,跑前跑后,巡街搜巷,实在辛苦。柳某都记在心里,不敢忘却。”
他说到此处,声音放低,带出几分哀恳:“只是小女才寻回来,人还惊着,魂儿都未曾归位。家里拙荆还等在门口,急得眼都哭肿了。
你们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容我们先把人带回去,换身净衣,吃口热汤,略定定胆气。
待她缓过这一阵,我亲自领着人去县衙回话,断不敢叫各位为难。”
这番话,先谢辛苦,再诉家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末了又把姿态放得极低。
后头那些跟着上山的亲友一听,越发觉得有了底气,忙都跟着点头应和。
沈家管事见机行事,也忙叉手上前,赔着笑道:“各位差爷行行好,我家姨娘还怀着身孕呢!
此番受惊,全家上下都悬着心。若再叫她在深山风口里站着,真有个闪失,岂不连腹中的孩子也要跟着遭罪?
还望诸位看在这一大一小的分上,先容她回去歇一歇。
改日我家郎主必在全福楼设席,郑重谢过诸位这些天的劳苦。”全福楼便是沈家的产业,县里独一份的富贵食店。
这话一出,衙差们心里都堵得厉害。谁贪你家的酒席了?这一拖二拖的,到时贼人早跑没影了!
可骂归骂,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往师姨娘身上落。只见妇人面如金纸,手一直护着肚腹,身形隐约打晃。
头回主事的衙门后生本就嫩,一时叫“母子两命”压住,心下发虚,原先咬定的劲儿便松了半寸。
要不?
“不行。”裴烬开口只两个字,短,硬,半点回旋都没有。
随着他话音落下,剑鞘轻震,金铁相擦,听得人后脊发紧。方才那点将起未起的声气,顿时又被压了回去。
人群里却还有不服,躲在影儿后扬声嚷:“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付春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想开口,便被梁猴儿抢了白:“谁说的?有种站出来!
我们为了找人,腿都快跑断了,蒲头儿更是累得身体垮了!合着到头来,只换来你一句不近人情?真是好心做了驴肝肺!”
他火气上来,越说越快:“眼下人是找着了,可贼人还没拿住!
不赶紧把话问明白,回头那畜生转个身再去掳别人,谁担待?
没准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你家!”
噼里啪啦一通回怼,却也切中要害。原还仗着人多壮胆的几个刺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不敢吭声。
裴烬并不理会这些言语机锋,寒眸冷冷逡巡。
先是躲在人后煽风点火的斜眼赖子;再是低着头、手指绞紧的柳家小娘子;继而是阖着眼、护胎养神的师姨娘;最后落到缩着肩、一言不发的杜娘子。
被他看过的人,大都下意识避开眼,也有人硬撑着不动,喉头却忍不住上下滚动。
柳员外叫这情势逼得头皮发麻,只得干笑两声,再度出来圆场:“裴少侠也是尽责,柳某理解,理解!”
他举起右手,郑重保证:“不过您放心,我们当真只是先回去安顿安顿,绝无旁的心思!
兄弟们忙了这些日子,也总喘口气歇歇不是?”
他嘴里说着话,求助眼神却已不住地往付春山那边递,眼皮眨得都快抽筋的了。「小祖宗们诶,还不来帮忙劝劝,这是哪儿请来的煞神!」
裴烬心有成算,视线落回柳小娘子身上,冷面沉静,话音带着江湖人的生硬直接:“你的簪子呢?”
简单一句问话,让原想上来缓和气氛的付春山愣在原地。
是了,他先前只顾着拦人稳场面,倒忘了观察人证细节。根据受害人家属提供的口供记录,柳小娘子出事那天,上着藕粉素面对襟长褙,下着珍珠白秋菊纹三裥裙,小盘髻上还插了枝金簪。
而此刻对方衣裳全乎,头上金簪却不翼而飞。若容她回家换衣梳头,叫下人胡乱一收拾,这点要紧处便极容易漏过去。
思及此处,付春山再不迟疑,径直往前一步,站到裴烬身后,用行动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支持。
忽闻此问,柳小娘子也被惊得一愣。
她先伸手去摸自己的发髻。手指碰到松散的鬓边,她整个人便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下,大脑空白片刻,方才颤声道:“啊,我……我记起来了!
那歹人掳我时,我怕得狠,便拔了簪子去扎他。簪子多半、多半就是那时候丢的!”
回忆起当时的凶险画面,惊魂未定的柳娘子顿时全身榖梀,直接软倒在自家爹爹肩头。
“刺哪儿了?”梁猴儿追问,脚步不由逼近几分。
可他随即便被爱女心切的柳员外挡住了。
“哎呀,柳员外,您别拦我!案子耽误不得!”梁猴儿左探右探,对上的始终是那张弥勒佛似的和善笑脸。
他急得直跳脚:溧水县民生活安乐,但也不是户盈罗绮的地方。金簪贵重,想来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失踪。
且有伤就得治,若能抓紧盘查附近几个县的药铺医馆,没准儿就能有贼匪的消息……
“好,好像是手臂。”柳家娘子缓过劲来,弱弱回道:“巷道昏暗,我又慌得厉害,只觉他力气大得很,我胡乱一划,许,许是划在手臂上了。”
言罢,她眼眶泛红,忍不住再度躲回父亲怀里,呜咽低泣。
见她这般惊惶害怕,在场众人也难掩唏嘘:三位受害人中,唯独柳小娘子还是个云英未嫁的闺阁女郎。
此番叫个陌生男人掳去七八日,回来鬓发凌乱,神志昏沉,便是无事发生,外头的闲话也未必肯饶。
人言可畏,比刀口还快,比便溺还脏。不少忠厚心软的县民都暗自打定主意,等回家后,要把山上看到的情形全烂在肚子里,谁问都不能说!
柳小娘子显然也想到了这层,不顾脸上眼泪还在扑簌簌地掉,攥紧父亲前襟,焦急询问:“阿爹,三哥哥知晓了没?他,他会不会,会不会不肯……”
她说不下去了。
今年初春,她才同隔壁县录事官家的秀才郎交换庚帖,那可是桩郎才女貌、妻凭夫贵的好婚事!
听闻录事官娘子喜爱佛法,柳小娘子特意清修大半年,学斋菜、抄佛经、聆佛音,竭力讨好未来家姑。柳员外也是豪掷重金,请当地最受推崇的禅院高僧算好了良辰吉日。
眼看好事将近,却出了这档子飞来横祸,往后是结是散,谁也说不准了。
柳员外富态圆脸苦得发皱,抬手轻拍女儿背脊,想哄一声“不会”,偏喉咙里像塞了团湿绵,竟一句也说不出。
这厢父女俩被勾起伤心事;那厢已有衙差在付春山的安排下,先赶回县里药铺,询问近期有无买金疮伤药的可疑人。
裴烬没理抱头哀哭的柳家父女,也没理面露不忍的旁观乡众,冷锐视线缓缓转向,落到缀在队伍末尾的杜娘子身上。
“你袖子里藏了什么?”
这话威力不亚于平地惊雷,众人倏地齐齐扭头。
被点到名的杜娘子全身猛震,脸上的血色刷得褪尽。她僵在原地,半晌不动,许久才在众人逼视之下,慢吞吞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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