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亮真锋 深山老林忽 ...
-
第三章深山老林忽迎惶惶客
老人慢悠悠地回忆往昔，新人急匆匆地走马上任。
付春山比往日早半个时辰应卯。蒲老大不在，他自觉应当担起更多责任。
值房里还带着晨凉，当值衙差们先后到了，却没一个人坐得住。
三桩失踪案压得人心里发闷，连最爱说笑的梁猴儿都收了快嘴，只把腰刀抽出又送回鞘中，来来回回，磨得鞘口发响。
人刚集齐，家住城外的王小货郎就气喘吁吁地撞进县衙：“虎、虎豹山，有杜、杜娘子，还有其他两个……”
半句话，把满屋垂头丧气的青壮后生都从死灰里拨活了。
有人前扑问方位，有人跑去值吏廨通消息，有人伸手系囊袋公刀。刀鞘撞着桌角、长凳，叮里当啷乱成一片。
付春山引导着王小货郎厘清大致方位，又划分人手，谁留守，谁随行，谁去县里招呼涉案亲眷，三两下便分派妥当。
弟兄们这些日子都憋屈得很，得了差令，半点不磨蹭，绰起大刀就往外窜。
付春山负责压阵，诸事交代完毕，才似有所感地往后院练武场看了眼。
“哎呀！”他猛地一拍脑袋，忙又大步折返，招呼上独自练剑的裴烬。
正劈风绞叶的少年利落收势，多余的话一句也无，身形迅闪点檐而起，凌空折转，倏忽掠过早一步出发的衙门众人。
颈后凉风拂过，缀在队伍末尾的梁猴儿伸长了脖子，叹服道：“哇！好俊的轻功！”
其他衙差也深有同感，他们齐齐抬头，怔怔望着天边翩跹的黑影，活脱脱一排楞头呆鹅。
直到黑影完全飞出视野，他们才回过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还要不要继续追。
想当初，他们也是县里百里挑一的好手，可在真正的习武之人面前，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就如此大呢？
有裴少侠出手，他们过去会不会给人添乱呀？
“愣着作甚，打起精神来！”付春山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众人深受打击、信心萎靡的模样。
他气极反笑，刀鞘反手轻拍梁猴儿小腿：“还不快追！有裴兄弟开路，咱也不能拖后腿！”
梁猴儿“哎哟”一叫，赶紧跳开。
付春山眉眼刚毅，字字铿锵：“人家是江湖少侠，轻功好，跑得快，那是人家的本事。
咱们吃的是公门饭，守的是溧水县，难道连上山找人都要叫旁人替完了？”
“也让人瞧瞧，咱溧水县的汉子不是偷懒无用的孬货！今儿谁最晚到，罚去洗马厩！”
先激后推的鼓舞声落，先前那点望尘莫及的蔫气，立即化作不甘人后的急迫。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青壮衙差们哄笑着束紧蹀躞带，憋足口气，撒腿往前冲。
皂黑布靴踏碎石板薄霜，惊起灌木丛中鹧鸪乱飞。
竞相争先的队伍沸腾地穿过街巷，惹得路旁不明所以的县民纷纷侧目。虽不知他们究竟在热血什么，但也捧场地欢呼呐喊。
心里攒着劲儿，一行人脚步不停，连着跑出数十里地。
虎豹山脚古松下，裴烬抱剑而立，疑惑地看着遥遥而来、不停冲他摇臂招呼的衙差们。
等最后一人跑至裴烬跟前，梁猴儿一屁股瘫软在地，唇色发白，仍自强笑：“裴、裴少侠，等久了罢？”
裴烬垂眼看他，眸光翕动，剑尖轻点地面，答非所问：“比我想得要快。”
当真？！
原还累得同死狗般的青壮后生瞬间双眼放光，气不喘了，腿也不酸了，一股豪气自胸口蒸腾上头！
少年剑客薄唇微抿，提剑走进队伍，似一滴水汇入河流。
付春山趁势重新点了遍人数，扬声笑道：“三人一组，雁阵上山！”
一行人快速组织队形，风风火火鱼贯入山。
***
高山险峻，繁秋日光从云隙斜切而下，在密林间织出一张碎金含雾的网。山路时窄时斜，踏石避淖，棘丛牵衣。
再往深处去，连鸟声都稀了，只余众人拨草踏叶的细响。
他们在山里转了小半个时辰，梁猴儿不耐烦地拨开一丛焦褐的野葛藤，忽地僵在原地。
十丈外的土坡上，三具躯体无力横陈，脏污裙裾与苍黄草叶绞缠，仿佛被遗弃的破旧木偶。
“在、在那！”他喉头一哽，尾音卡在喉间。
被他的喊声惊动，一只鼬獾倏地从野葛丛底逃离，发出惊惶啁哳的嘶叫。
“别急！”付春山按住腰间刀柄，拦下几个想也不想就要冲过去的莽汉：“注意警戒。”
枯黄的榉叶簌簌铺满山径，每往前一步，都似踩碎陈蜕的蝉翼，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挡在同僚之前，蹑着步子，小心靠近：“杜娘子？”
“……师娘子、柳娘子？”他低低呼唤她们的名字。
待走至近前，没看到任何残酷猩红的痕迹，这位细致可靠的二都头才松口气，朝后做出卸防的手势。
梁猴儿等人急趋上前。
“人活着，人活着！”有人先欣喜地喊出声。
然而喜意只持续了片刻，五六双手试探着去推，地上三具单薄的身躯微晃了晃，却始终双眼紧阖。
“情况不对！”梁猴儿蹲在旁边，整张脸皱成苦瓜：“出气儿弱得跟游丝似的，怕不是受了内伤？”
什么？憨直青壮们顿时如临大敌，七嘴八舌地出主意：这厢掐着人中不撒手，那厢解了汗巾子蘸冷水往额上敷，更有性急的，竟摸出火折子要去熏人家鼻孔……
各种手段轮番上演，众人忙得不可开交，可三位娘子依旧如同被封了五感的泥塑木雕，八风扰来、纹丝不动。
裴烬自始至终抱剑独立于人群之外。他并不习惯主动同人搭话，然而，目睹众人越忙越乱……
他终是忍不住提醒：“她们食用了洋金花。”
少年声线低沉，像砂纸磨过冷玉，瞬间压过满场嘈杂。
众人齐刷刷回头。
梁猴儿自来熟地跑过去，腰弯似弓，脸上堆着十二万分的热络笑：“裴少侠，您方才说那什么……什么花？”
这一声“裴少侠”叫得实在黏腻，糊得裴烬耳根发麻。加之十数双眼睛眼巴巴瞅着，目光灼热得似要在他衣袍上燎出洞来。
裴烬不自在地动动身子，重复道：“洋金花。”
他自脚边草丛里，拈起朵不起眼的蔫萎白花，稍一用力，花茎汁液染黄指尖：“洋金花作用于神志，食之即昏。”[1]
言罢，少年剑客伸出手，想递与众人细查。
谁知县衙那群莽汉没察觉他的用意，竟像闻着腥的狸猫儿似的，“呼啦”一下全围拢上来。
以裴烬为中心，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家养肥猫’里三层、外三层，十几颗脑袋凑作一堆。体温烘烘，汗臭浊气夹杂着草木腥，几乎要将他淹没。
“确是头回见！这花儿长得平平无奇，还臭美地取金子名哩！”
“裴少侠可真见多识广，连这种偏门东西都知晓！”
他们好奇地瞪大牛眼，嘴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裴烬握剑的手瞬间攥紧，拈花的手抬高了半寸，已是他能让出的极限。
他甚少被如此多的人近身，猝不及防间，像应激的山豹，浑身肌肉绷得死紧，却又不敢泄露出丝毫杀气。
他遒劲笔挺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向后靠，抵上身后的老榉树。
没人察觉到他的异样，一群心粗手粗的衙门汉子只顾着将那朵诡异白花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地打量数遍。
直等到将其模样细节牢牢记在脑中，才恋恋不舍地让开前排最佳‘观赏’位。
付春山皱着眉，追问：“裴少侠，若服用此花，该如何治？”
裴烬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诧异。他很快反应过来，明山秀水养出来的淳朴人家，自然没经历过此等阵仗。
于是，剑客平淡答道：“划一刀就好。”
疼痛能够抵御世界上大部分麻药带来的昏沉，这是所有江湖人刻在骨子里的训诫。
然而，看着裴烬清亮认真、不似作伪的漆黑眼眸，一群膀大腰圆的大汉面上均有些难言的踌躇。
啊？就这三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质女郎，应该受不住裴少侠一剑吧？
可要是他们动手，万一，万一失了分寸可怎么办？
谁也不敢主动请缨，看天看地，就是不肯看裴烬和付春山。
“还是我来吧。”付春山不愿再耽搁，拔出配刀身先士卒。
银闪闪的刀刃，在四肢末端谨慎权衡，刚沾上皮肉，“唔”，药效过去，人事不知的娘子们自行转醒了。
迷蒙的双眼刚看见光亮，尖锐的女子惊呼就接连响起。
“啊！刀！救命！”
“这是何处，莫杀我！我爹有钱！”
“鹅儿？鹅儿！”
付春山唬得一跳，忙收拢刀刃。方正阔脸的高大汉子客客气气地将人扶起，夹着嗓子，细声同她们仔细道明方才的不得已。
听得自己或多或少已失踪数日，她们面上俱是茫然震惊。正消化这骇人消息，山道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囡囡啊！我的囡囡啊！”
乌泱泱一群人自转角奔来，为首者体态微胖，绫罗绸衣早被山荆刮得凌乱破碎。但男人丝毫不在意，富态脸盘儿上满是焦急与期盼。
“爹！”柳家娘子一声凄唤，踉跄扑去。父女俩人甫一照面，都劫后余生般抱作一团、埋头痛哭。
人群后头又窜出个梳双鬟的小丫头：“姨娘！观音娘娘保佑，鹅儿可寻着您了！”她脸蛋红扑，眼睛却哭肿得跟核桃似的。
小丫头身后，缓步踱出个瘦长中年人，蓼蓝直裰，幞头歪斜，正是沈府管家。
他拱手作揖，腰身弯得极低，眼风却虚虚一扫，落在师姨娘隆起的肚子上：“师姨娘身子可好？郎主听到消息，已从酒楼赶回家等您了。”
师姨娘用袖子遮了遮腰腹，先拍拍身侧小丫头紧攥的手，才温顺和气地答道：“有劳管家前来，我身体无碍，别让郎主久等，我们快些回去吧。”
此言正中下怀，管家回首一招，两个小厮合力撑开顶青帷山轿，殷勤往前凑。
那边柳员外也拭了泪，简单收拾心情，携着女儿便要下山。
众人即刻便要打道回府，被晾在旁侧许久的衙差们终于等不住了，出声提醒：“诶？等等！我们还没问话呢！”
人虽找回来，可案子未结，口供未录，贼匪未捕！怎就招呼也不打，这般走了？
然而，不知是场面太过嘈杂，抑是人证们另有心思，总之所有人都默契地恍若未闻，前后招呼着便往下山涌。
“哎！站住！你们等等！”梁猴儿气得在原地大叫，探手去拽，不知被谁肘子一撞，踉跄半步，险些滚下山坡。
人群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恍若无知无觉的骇人蜂群，轰响着向下倾泻。
“总算把人找回来了”的那点松快喜悦，在突如其来的混乱面前，顿时退潮消散。
眼见场面即将失去控制，蓦地，黑色身影如鹞子翻身，无声无息地落于前方山道中|央。
没有言语，没有呵止，只有宽剑“铮”的一声出鞘轻|吟。
雪白刃口吐出半截，寒光闪烁，映得那双乌黑的眼睛冷漠锐利得刺人。
明明大部分剑身还隐在鞘中，但略略露面的寸许，都已锋利迫人，好似能将林间落下的秋阳都割下整段。
裴烬还是没有说话，额前碎发半垂，目光寒浸浸的，直把人藏在骨头缝里的隐晦心思也尽数勾出。
闹哄哄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糟了！」一个念头同时袭上所有人心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亮真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