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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酥手 草木皆兵邻 ...

  •   暮色漫过七言巷的瓦当时,正在巷里玩闹的小女娃芽芽被初来乍到的冷面剑客吓哭。

      原本专心在屋中调试药粉的周行露听见动静,捏模塑形的手蓦地一顿。

      隔着几重木门,女童细弱的啜泣混着剑穗鞘身相击的脆响。

      想到县里近日的风波,少女轻蹙蛾眉,迅速扣响檐角挂着的悬铃。

      悬铃上接细线,沿七言巷各家檐下的竹制管道交错相连,竹筒内嵌的响铁薄片遇力震动,声音接力连绵。

      铁片震颤声掠过对面白家婶娘檐下晒的腊肥鹅,又在巷口王铁匠的钉锤叮咚声中补了尾音,最终落入住在七言巷尾、正忙着擀馉饳皮的杨二娘耳中。

      听出铃声代表的预警意味,杨二娘匆忙撂下擀面杖,满手麦粉往襜衣一抹,就循声跑了出去。

      待揽过自家的窝囊哭包,杨二娘试探几句,这才察觉少年剑客不是那等得理不饶人的硬茬。

      心有余悸地致歉回家,母女两人都是普通人,自然未曾注意彼时还有其他动静。

      然少年剑客五官敏锐,耳尖一动,就听见周行露出来警戒的轻微声响。

      精巧重弩架设腕间,
      犀角望山与矢齐平,
      虎筋铰链蓄力绷紧,
      圆钝悬刀微微翘起。[1]

      少女眼睛一眨不眨,好似只要裴烬流露出丝毫要动手的打算,下一刻,三道银光锥箭便会破匣而出!

      好在来人只有不善言辞的冰壳虚相,当被芽芽哭着攥住衣角时,少年僵直的脊背颤得不比筒内响舌频率慢。

      余光恰好捕捉这幕,少女紧叩悬刀的指腹才略松了松。

      失笑片刻,就与少年剑客调转回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你,是谁?”

      玄黑宽剑抵于胸前,他像蓄势待发的猛兽,脊背弓起,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抓住剑鞘。

      隔着窄窄的门缝,两人都只能看到彼此半掩的身形,精神却分毫不敢松懈。

      遥遥对立,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在这气凝霜刃的寂静中,周行露率先将双手自然垂于身侧,净澈澄明的目光落于对面的血煞凶器。

      裴烬有着一柄很独特的剑,玄黑鳄皮包裹着墨玉般的阔剑身,是用崖山精铁混合陨石才能淬炼出来的惊艳质感。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说的是这把剑,也是这个人。

      “这里是我家。”那我自然是这里的主人。

      她避重就轻地答道,微微偏头,余光恰好能触及剑客线条紧绷的俊脸,期待他的反应。

      裴烬没什么反应,紧握剑柄的手背暴起数条青色的脉络。

      他微微阖眼,评估对面的诚意与威胁……

      然后,少年迅速收剑,转身就走!

      剑器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度,斜阳射来,将剑柄顶端缀着的猫眼石剑穗熔成金液,丝缕编制的手艺有些眼熟。

      嗯?眼熟?周行露停留在原地,秀眉微蹙。

      一墙之隔,裴烬并没有走出去太远。

      事实上,他只堪堪离开女郎腕上弓弩所能触及的射程,就不得不停在一座无人宅院前。

      久未开启的木门推开时嘎吱作响,带起一片飞舞的尘埃。少年剑客屏住呼吸,垂眸避开恼人的灰烟。

      待烟尘落定,入目庭院:一个早已废弃的马棚,四间年久失修的小屋,院中还有一口枯井,井沿陷落,周边野草丛生。

      井边的橘树倒是长得极好,树叶苍翠浓密,树冠亭亭如盖,巨大的枝杈延伸过院墙,硕果累累,生机勃勃。

      脑海浮现半刻钟前,矮胖的房屋经纪口若悬河的模样,刚还被人误认为是“嗜血江湖客”的裴烬紧了紧抱剑的手。

      ……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隔壁少年的剑势如冰河乍裂、流星飞驰,惊得荒宅‘原住民’寒鸦惊惶振翅、逃离巢穴。

      墨色惊鸿飞过墙垣,掠过周家庭院中晾晒的桂花竹篾,余惊未定地落到井台边。

      过墙橘槔只恨自己没同寒鸦一样长出双腿双翅,摇晃的枝干在飒飒剑光中无奈哀嚎。

      回过神来的周行露收拢思绪,慢慢褪下腕间沉重的千机连弩。

      她缓步走至自家庭院,收起那摊差点被打翻的木樨星雨,又捡起墙角被震落的几枚红橘。

      指甲掐进果皮的瞬间,清甜微酸的香气漫过鼻尖,她偏过头,静静聆听了一夜利刃破空的脆响。

      ***
      次日清晨。

      天色蒙蒙亮,院外隐隐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金色晨光一点点浸染青石铺就的洁净街道,不时有居民从家中走出,双手拢在袖子里,飞快钻进街边贩卖朝食的茶肆。

      茶肆门口,孩童“饶骨头”的吆喝声清亮殷勤。

      空着肚子的妇人汉子坐上桌,或点一份朴素的粥饭,或拍出一串钱,叫个奢侈的鸭血粉丝汤,于隔壁包子蒸屉冒出的热气中,悠哉悠哉地消弭早秋晨雾的寒凉。

      溧水县,蒲都头家。

      被腿疾折腾了半宿的蒲老大准时在鸡鸣时睁了眼。

      今日不用去衙,可他依旧利落起身,借着天光将那柄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朴刀保养妥当。

      刀身用沾着鸊鹈膏的细棉布擦得锃亮,刀鞘开口处的浮尘被柔软指腹抹去,刀柄处的猫眼石流苏用篦子一点点梳顺。

      等他将这套烂熟于心的保养流程做完,院外适时响起一阵敲门声。

      饶有规律的顿挫节奏带着某人独特的印记,蒲老大听见,忙不迭地扬声请入。

      果然,周行露提了个竹编食盒,浅笑着自外走来。

      今日的她穿着藕色窄袖短衫、青色褶裙,斜挎同色昭文袋,如瀑黑发用木簪简单挽起,身段纤细又不失窈窕,眉眼间是荆钗布裙也掩不住的清雅姝色。[2]

      “蒲叔,我买了早膳,顺路给你送过来。”少女盈盈笑眼弯如新月,嗓音清脆,如甘泉叮咚、珠落玉盘。

      “好好好,露丫头快来,今日可有口福了!”蒲老大的语气中难得带了些热切。

      他郑重地放下手中刀,挪步到堂屋前,朝周行露招手。

      少女从善如流,将食盒中的碟碗拿出来一一摆好:吴婆家的羊肉环饼、白叔家的蟹壳黄、全福楼一日只卖十屉的翡翠烧卖、胥门张家铺子提前预定才有的鲜虾小笼。

      蒲老大虎目略略一扫,立即反应过来揶揄:“这哪是顺路,这是下大功夫了呀!”

      面前都是溧水县各大饮食铺子的招牌,若想凑齐这一桌,不仅得排起码半个时辰的队,还得有一条能去芜存菁、鼎鼐别味的好舌头。

      “您爱吃就好。”周行露也不遮掩自己的别有意图,翘翘嘴角,拿出盒底最后一碟点心。

      剔透面皮如白玉,包裹中心一点红橘酱,仿佛冬日雪被下的炽热星火,外面是欺霜傲雪的白,里面是似霞胜火的红。

      虽是小小一粒,但橘子的清新、白糖的甜蜜与薄荷的凉爽都被蒸透的湿糯米粉包裹在一起,入口绵滑,层次丰富,甜韧相宜。

      “呦!露丫头你亲手做的?”瞥见那盘橘红糕,蒲老头惊讶地眨眨眼。

      周行露不急不缓靠桌坐下,托腮:“可不是,您老可得多赏光!”

      ……

      晨光熹微,一老一少安静对坐。前者专注用膳,后者从随身昭文袋掏出几个零散的小木片,随意地在指尖摆弄。

      待老人放下木箸,神态餍足地捻着橘红糕往嘴里扔时,周行露才放下手中物什。

      少女眉眼平静,不急不缓地开口:“巷子里住进来的那个侠客,用的看起来不像是南边的剑。”

      这话听起来没头没脑,蒲老大却顿时心下了然。

      摸橘红糕的手不停,老都头积威甚重的目光扫向对面,正对上周行露不闪不避的一双浅色眼眸。

      少女的瞳孔生来就是罕见的琥珀色。所以当她不笑时,天生的浅眸会让她的面容看起来格外清冷疏离,像是离世脱俗又洞彻人心的山间鬼魅。

      只是周行露平日很少不笑。特别是在溧水县的乡亲面前,少女的杏眸总是弯起,仿若春日山间融化的潺潺溪水,带着无尽的和煦暖意。

      蒲老大现在看到的,却是一双褪去笑意的、直白得让人无法回避的眼睛。

      他假意叹口气,一连往嘴里塞了好几颗橘红糕,才满意地喟叹道:“还得是露丫头聪慧,一下就猜到是我!”

      苍老的眼睛中浮现回忆的光彩,深埋心底的江湖往事得以重见天日:“裴烬那孩子呀,是我在关外闯荡时遇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红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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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无榜 隔日晚9点更新, 有榜 周一三四五七晚9点更新, 其他时间更新应该都是在修文。 目前已完结四案,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