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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余波后 抽丝剥茧契 ...

  •   第二十三章抽丝剥茧契机转禅门

      九月初十,杜娘子投江失踪,已过去整整两日。

      这两日里,溧水县大半人家照旧开门做饭、挑担卖货。江边搜人的热闹散了,街巷里的闲话也淡下去,众人私心都认定,杜娘子怕是凶多吉少。

      雨晴风暖烟淡,山泼黛,水挼蓝,翠相搀。[1]

      清晨,七言巷口支起了馉饳摊。[2]杨二娘守着一口热气蒸腾的大锅,下馉饳、舀汤、看火,一样不落;女儿芽芽人还没桌沿高,已在旁边跑前跑后,帮着递碗送筷。

      裴烬循着那股鲜香过去,小摊统共只两张桌。许是天时尚早,客人不多,空着一张,另一张上坐着个膀大腰圆、肤色熏得古铜泛红的汉子,正埋头喝汤,吸溜得额角见汗。

      裴烬自然是拣没人的坐下:“一碗馉饳,要葱,不要芫叶。”睡意刚散,他声音里还带了些微沙哑。

      没多会儿,芽芽便端着热气腾腾的馉饳,小心翼翼送到他跟前。

      小女娃认出了这几日前被自己撞过的大哥哥,先怯生生冲他弯了弯眼,这才扭身跑回娘亲身边。

      裴烬抿了抿嘴,目光落回面前那只粗陶大碗。

      碗里浮着十来只白润馉饳,圆鼓鼓的,挤在清汤里,随着瓷勺轻轻一荡,便微微摇开。薄皮几近透亮,隐约露出里头一点淡粉馅色,倒真像未绽开的花骨朵。

      馉饳音同“骨朵”,原也正是取它这一份含苞欲放的巧致。

      一口咬破,薄皮先碎,里头鲜肉弹嫩,混着鸡蛋的绵软,将鲜香四溢的馅料又提味许多。

      新擀的白面皮带着淡淡麦香,合着葱珠和虾米熬出的清汤一并下肚,暖意便从胸口慢慢化开,把早秋晨风里那点寒气驱得干净。

      裴烬吃完一碗,意犹未尽,抬眸正视在摊边忙碌的杨二娘。

      她那瘦削的手臂轻轻一转,就擀出张又圆又薄的皮儿,放上馅料捏两下,一朵白玉面花便成了形。

      瞧着轻巧,里头却自有章法。手上若没些年深月久磨出来的准头,也做不出这样的滋味。

      “再来一碗。”

      裴烬淡声开口,眼风却扫见对桌那汉子正借着喝汤,悄悄往自己这边瞄。

      这人他认得,是巷口铁匠铺的小王铁匠,也算街坊。于是他颔首、抿唇、婉拒对视。

      清晨的雾气混着锅灶热火,慢慢从摊前散开。直到桌上摞起第五只空碗,裴烬才搁下一串铜钱,起身往回走。

      「还要练剑,不宜再吃。」摸了摸只得七分饱的肚子,少年剑客心下颇有几分遗憾。

      他一走,馉饳摊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个先前隔得远远张望的老客立刻凑上前,占据那张空桌。

      他们嘴里仍在说今晨米面炭价、谁家鸡蛋新鲜,待提到前日江边搜人的阵仗时,嗓门却都不约而同压低了些。

      世事翻覆,人却总要把日子往常处过。

      裴烬一路往七言巷深处走,属于街市的喧闹声渐渐抛在身后。待靠近自家院外,方看见那位自前日起,便没露过面的邻居。

      香樟树下,周行露一袭青裙,晨雾浸湿了她鬓边碎发,令其眼下那层淡淡的青影更压不住。
      她整个人瞧着有些疲,手里却还把玩着一只锦鲤风筝,正是先前答应替他修好的那只。

      巷口新起的烟火气隔着半条街飘过来,倒衬得她那点倦色越发分明。

      “喏,给你修好了。你若拿去还芽芽,应是能让杨二娘再请你吃顿馉饳。”

      她带笑上前,把风筝递过去。

      裴烬却没接,只盯着她眼下那抹青黑。

      “这两日赶东西,没怎么合眼。”周行露轻轻带过,改口提议:“去不去廖姐姐那里?拂柳酒馆的酒,早上喝也不错。”

      裴烬没说什么,少顷,他点头,接过风筝放进屋里,转身抱剑,沉默跟在她身后。

      周行露心有挂碍,脚下走得快,拐过转角时才猛地觉出不对。

      一团黑影迎面猛撞过来,是个正蒙着眼疯跑的半大男童,冲势十足,活像头小牛犊。

      眼看就要撞上她腰侧,身后的裴烬先一步探手,稳稳抵住那孩子的肩背,顺势卸开冲力。

      剑鞘在他肩井处一点,小孩儿便原地转了半圈,踉跄两步,胖手仍死死揪着遮眼的黑布,晕头转向地站着。

      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鼓足劲儿,小腿一蹬,张牙舞爪又要往旁边扑,嘴里兀自嚷嚷:“等着!看我不抓到你们!今日我做大将军!”

      原本躲在旁边看热闹的一群玩伴尖叫着散开,沿街窜得飞快。

      裴烬把人拦住,抬手揭了黑布。两双乌溜溜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街上玩,撞着人。”

      少年剑客板着脸,说得格外认真。周行露在旁听着,唇角险些压不住。

      那小孩儿却只觉得自己玩得正高兴,忽地被个冷面大侠截住,眼圈泛红,一时间要哭不哭。

      周行露便蹲下身,放缓声音同他讲理:“哥哥是说,你这样蒙着眼乱跑,若撞着别人,旁人疼,你自己也要摔。
      大将军还没当上,先跌个狗啃泥,回家还要挨阿爹阿娘一顿打,值不值?”

      小孩儿懂了,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跟着伙伴们往更宽的田埂那边去了。

      周行露冲他们挥挥手,起身时正对上裴烬探来的目光,忍笑道:“裴少侠倒是细心得很。”

      裴烬别开眼,耳根无声地热了。

      思路发散,周行露突然想,裴烬此前毫不犹豫跳水救人的模样,在当时所有在场之人眼中,恐怕也像义勇争先的大将军。

      江湖客、大将军、小顽童、逮鸡鹰……

      同一个人,换个位置,换场情境,落在不同人眼里,名目就全变了。

      她若有所悟,又感觉还差一把火。

      两人一路来到拂柳酒馆。

      廖娘子睡眼惺忪地来开门,若非第一眼看见周行露,只怕当场便要把这两位扰人清梦的不速之客赶出去。

      “谁呀?”财小伍顶着头鸡窝毛,好奇地从她身后探出头。

      “醒你的酒去!”廖娘子将人摁回去,面色如常地理了理衣襟,把门闩抽开,放他们进门。

      一碟子炒得喷香的松子仁,一小坛清澈柔和的桃花露。

      “来,说吧!这怎么回事呀?”廖娘子大剌剌往对面一坐,问着知心阿姊的话,摆着山寨大王的谱。

      “还是案子的事。”周行露抿了口温酒,慢慢开口。

      “案子?”廖娘子先是一愣,旋即啐道:“不就是杜老大那烂东西?真是把杜家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光了!”

      和诸多监讼民众一样,她认为前日公堂上,已将案件事实审得很清楚明白了。县里连环绑案的罪魁祸首,就是杜老大。

      话虽如此,摇曳团扇停住,她皱眉:“团团至今没找着,你是担心她?
      另外杜老大的同伙也没半点消息。听说附近几个县都快翻个底朝天,愣是没查出究竟是哪个糟心东西同他蛇鼠一窝!”

      府城那头大张旗鼓搜了两日,仍无所获。蒲老大等人去了隔壁勾容县,沿着杜老大平日同赌的人家一家家问过去。

      那些被酒色掏空的赌徒无赖们见皂衣上门,个个赌咒发誓,哭爹喊娘,只说自己与此事无干。

      翻山、入江,荒沟、废屋都翻过了,关押三人的洞窟仍没准信。团团无踪,杜娘子尸首未见,柳、沈两家的赎银也不曾追回……

      诸多细节未明,周行露揉了揉眉心,道:“绑人的和送信的,必是两个人。不然照时辰算,根本来不及。”

      “可这同伙就像是凭空没了踪迹。”她抬眼看向廖娘子,“廖姐姐,我还有一处想不透。
      一个人若真一门心思图财,拿了赎银,本该远走高飞才是,何必连自己的妻子亲女也卷进去?”

      廖娘子拍落财小伍欲偷酒喝的手:“难不成是杜老大发达了,想带团团去过好日子?
      不对不对,你这一提,我也觉得怪,就那混账货色,哪配有这份慈父心肠……”

      她想到个荒谬的可能,脸色忽地变了:“等等。杜娘子若还惦记团团,便是自己再心灰意冷,也断不会撒手不管。
      听过隔壁县……,难不成……”

      周行露替她补全猜测:“勾容县的人贩,已经抓到了。”[3]

      两边口供一对,再结合阿生先前在葫芦巷打听来的消息:八月廿七,杜老大从家里带走的,恐怕不是什么装着卖房钱的‘大包袱’,而是被打晕的团团。[4]

      “勾容赌坊的老板和那伙人贩有牵连,被衙门发现了。刑讯后交代他私下搭了线,原说要低价转一批新鲜‘货’过去。”

      她手里转着木作,难掩烦躁:“若我没猜错,团团不是跟着她爹去过富贵日子的。
      她是要被杜老大抵给赌坊,再转手卖给人贩。”[5]

      “这也太绝了!”廖娘子美目瞪圆,“那可是他亲生女儿!这狗东西真是烂到根里。那团团如今……”

      周行露只摇了摇头。

      赌坊老板已招认,杜老大曾与其约定在八月廿七交人。可到了时辰,他却再没露面。

      团团究竟是被他良心发现,带着一并跑了,还是在赎银到手、债务暂缓后,被他随手丢在了某处,如今仍无人知晓。

      “真是作孽啊。”廖娘子捏紧团扇柄,唏嘘不已。“这一下,竟坑苦了三家人。”

      三家人?周行露抬眼,裴烬也看了过去。

      “可不是三家。”廖娘子不耐烦地将粘过来的财小伍推开:“听说柳小娘子解除婚约后,情思尽断,已放言终身不嫁,待能独自撑起柳家生意后,再考虑招赘入门。”

      “沈家那边更离谱!”廖娘子怒气上涌,额前模糊的花钿像一簇旺盛的狐火:“前天夜里闹出好大的动静,说是师姨娘知道自己被下堕胎药后,想去找沈娘子讨公道。”

      “结果沈老夫人亲自出面,不顾旁人拦阻,硬把已宣称有孕的沈娘子护下来了。
      师姨娘本就体弱,怒急攻心,直接见了红。”

      沈娘子却还要落井下石,拿这回师姨娘叫沈家出了大笔赎银做文章,又说自己要安胎,最忌病气,转头就把刚落了胎、身子还没养回来的师姨娘撵去北边庄子。

      师姨娘被送出门时,沈家街坊四邻都瞧见了,其面若金纸,两颊烧红,身边只带着那个叫“鹅儿”的忠婢,背了点细软,连个像样送行的人都没有。

      “人还没养好,就赶了出去,这一去,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来,还不如直接放人回家去!
      这没生下来的一团肉,哪有活生生的人重要!”

      裴烬瞥了周行露一眼,对方收到的家书中,已查明师姨娘的身世:祖籍廉州合浦,无父无母。

      千里迢迢,师姨娘已无家可归。

      得知内情的廖娘子更生气,直接弃了团扇,用手猛拍桌面:“怪不得人都骂薄情负心郎。沈书琮长得再人模狗样,也不过是个没筋骨的软货。
      怀着孩子时把人捧得跟宝似的,孩子一没,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沈家一个心狠手辣的母老虎,一个道貌岸然的中山狼,倒真是绝配!”

      “哎呦呦,廖娘仔细手疼!”财小伍连忙截住她的愤击,想起桩能哄人开心的秘闻:“廖娘子你别气,恶人自有天收。
      沈家前回夫妻打架,沈员外不是闪了腰么?这几日总不见好,专门请了祁大夫上门诊看。”

      他拉了拉凳子,借机靠近:“祁大夫身边跟着的小赵医师,就先前瞧出药量不对劲的那个,也不满沈家的做派许久了。
      昨儿来酒馆喝酒,灌得脸红脖子粗,偷偷同我说,祁大夫那日看伤,看出个大热闹来。”

      财小伍故意卖关子,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周行露等人捧场,又催促问:“什么热闹?”

      “嗨呀!”财小伍兴奋地拍大腿,眉飞色舞,“沈员外那腰伤得狠,从今往后都不中用了!”

      “腰元多损伤,肾气久精竭。”他鹦鹉学舌,文绉绉地念道:“往后可要忌操劳,否则根基颓敝,可于寿数有碍啊!”

      “哈哈哈!”廖娘子果然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又蠢又蔫的老菜帮子,今后在床上,还没玉宝贝顶用。”
      廖娘子暗自决定,要把这桩新鲜事传遍整个溧水县!

      “他如今死护着买凶害人的沈娘子,不就是把她肚里那个,当成最后一点盼头?我偏不叫他舒坦!”想好法子,廖娘子这才心满意足坐回去。

      周行露没接这话,盯着酒盏内晃动的涟漪思索。倒是裴烬握剑的手紧了紧,黑眸沉沉,不知是不平还是忌惮。

      财小伍见人痛快了,话头也散开,叹道:“都说因果相生,难不成,人头顶上真有神佛庇佑?”

      他复又摇头:“但这事也是时灵时不灵的。
      沈家老夫人这些年往禅院、道观里砸了多少香火钱,今年才见着一点盼头。
      柳小娘子为了求那门婚事,连斋菜都学会了,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可这报应的早晚先迟,我瞧着最最重要了!”

      周行露脸色突变,猛地抬头。

      求子,求姻缘,求活路。沈家、柳家、杜家,看似各有各的苦,绕到头来,却都绕着一个“求”字打转。

      “禅院!”周、裴二人对视一眼,周行露已率先往外冲:“县城周边统共两处禅院,供水月观音的,只有虎豹山西边山脚那一家!”

      劲风拂过,带得门口酒旗都抖了两抖。再回神时,拂柳酒馆里已没了两人身影。

      “哎,酒钱还没给呢!”廖娘子嘴上啧了一声,瞥着桌上那坛还剩一半的桃花露,唇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看这样子,这桩缠得全县人心神不宁的案子,总算快见分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余波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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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无榜 隔日晚9点更新, 有榜 周一三四五七晚9点更新, 其他时间更新应该都是在修文。 目前已完结四案,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