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当头喝 图穷匕见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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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图穷匕见游魂归复来
溧水县西郊，虎豹山如伏兽踞守。
山中古木蟠结，青苔漫阶，本是人迹罕至之地，却因山脚有座禅院，香火鼎盛，才替这片深林添了几分红尘气。
近来周边县城风声不宁，来禅院上香的人流也稀了。周行露同裴烬赶到时，客舍门户半掩，里头阒无人声。
攥着扫帚的小沙弥无措地立在廊下，被问得额上冒汗，合十再合十，却依旧仍是一问三不知。
周行露两人把屋里屋外细细搜过，才从床底翻出半根红头绳；柴堆深处，又团着件血污破衫，灰扑扑缩成一团，像只受惊蜷曲的花狸。
显然，他们迟了一步。
抚额懊恼之际，“露姐姐！”
一道响亮神气的声音从墙头传来。阿生攀着松柏横枝，利索地翻身跳下，裤脚上还挂着枯黄苍耳。
“阿生。”周行露也不同他绕弯：“她们往哪边去了？”[1]
对方抬手便指东南：“一驾马车，四个人！”
彼时，建康府通往安吉州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辘辘前行。黄沙夯实，车轮压过去，枯叶碎响。
车厢内，瘦削妇人把个五六岁的女童紧紧搂在怀里，掌心一遍遍抚她汗湿的黄发。
“团团，身上可还难受？”
“团团没事……别担心。”女童半阖着眼，往她衣襟里蹭了蹭，声音虚弱软糯。
她咬着唇，脸蛋泛着两团不正常的酡红。
妇人看得眼眶发酸，强忍眼泪：“好，好。团团最厉害。等到了下个镇上，娘就去寻大夫，吃了药便不难受了。”
官道寂寥，鞭梢甩得发响，像恨不得把轮子催出火星来。
突然，前头忽起疾风，车帘被掀得高高扬起，棕马长嘶，猛地扬蹄。
团团被吓得一缩，惊慌幼兔般，忙伸手抱住身边人的腰。
“团团！”
帘子翻起，周行露立在车前，眉眼温和。女童瞬间睁开眼，喜意才露出来，便叫妇人死死按回膝头。
“周娘子，裴少侠。”妇人盯着拦车的两人，嗓音发紧，透着凉意。
晨光斜斜割过她半张脸，将其眼尾细纹都浸入阴影里。
“琴姐姐。”周行露朝车上一大一小颔首，语气依旧温和。
没错，车中妇人，正是众人皆已当作葬身鱼腹的杜娘子。
两边一时都不出声。官道上风过树梢，只团团睁着迷迷瞪瞪的眼，在娘亲和露姐姐之间来回打转。
孩子也觉出不对，只敢怯生生叫人：“露姐姐。”
周行露冲她笑笑，从昭文袋里摸出只荷包，里头装着芝麻花生糖。
闻到熟悉的香甜，团团精神许多，杜娘子便扶着车辕，慢吞吞走出去。
“团团，你在车里等我，娘同露姐姐说两句话。”她尽力把话说得寻常。
临落帘前，她又摸了摸女儿脸颊，指尖流连不舍。
团团点头，青布车帘垂落的刹那，隔绝了孩童与外界的视线。
周行露把人带离车旁，直到说话声再传不过去，才停下脚。
那厢，裴烬已安抚好惊马，抱剑立于三丈之外，不远不近，恰好堵住退路。
周行露这才望向杜娘子，眸子澄亮，却压着点难言的涩意：“琴姐姐，你没事。”
杜娘子怔了怔，不自在地攥紧袖口：“周小娘子，我也是走投无路。我要还留在县里，凭杜老大做下那些事，我们娘儿俩哪还有活头？
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可我好容易才死里逃生，你就当没见过我们……”
周行露声气沉下去：“你投江后，张姨为了找人救你，淋了大半个时辰的雨，回去就病倒了。
昨日有人去瞧杜家院子，她还拖着病体，出去拦，说万一团团回来了，总得有个落脚地。”
一提张大娘，杜娘子嘴角便绷住了。
她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是我对不住她。我不知道杜老大会把祖宅一并卖了。可我还有团团，我不能丢下她一个。”
“是么？”周行露抓住她话中漏洞，“我方才可没说，看屋的是新房主。
琴姐姐既说家里凑不出赎银，怎么倒像早知杜老大已在一旬前，把宅子抵出去了？”
！
杜娘子面上不动，心底防备更重：“这有甚稀奇的？杜老大欠了赌坊钱，总得找处填窟窿。”
“家里能卖的都卖净了，只剩一座空宅。他手里攥着契书，想出手便出手。房没了，人没了，可不就凑不出赎银。”
几句话说罢，嫌疑又被转移到杜老大身上。
周行露先是颔首表示认可，等对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又问：“杜老大若打一开始就打算卷钱远遁，一千贯既已到手，他何必还惦记团团几贯卖身钱？”
垂落身侧的手迅速收紧，杜娘子蓦地抬头，声气陡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团团是我的孩子，她不会被卖！”
周行露平平看着她：“勾容县人贩已尽数抓捕归案，琴姐姐再提心吊胆。”
这话一出，杜娘子肩背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喃喃道：“如，如此更好。
杜老大多半是听见风声，这才先逃。你们该赶紧去追他。
露娘子，团团还烧着，我不放心，先回去看她。”
她转身便走。
才迈出两步，一道黑影已横在前头。
是裴烬。
少年剑客一言未发，只把剑鞘往车辕方向一送，剑未出鞘，意味却已分明。
杜娘子死死按住袖中乌木匣，指腹在匣面来回摩挲，呼吸已乱。
裴烬的目光落在她右手，漆黑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宽剑显露半寸寒光，仅半寸，便足以挡住十根牛毛细针。
周行露叹了口气，放缓声音劝：“故人重逢，威胁已退。
琴姐姐，我心里还有两桩事，苦思不得解。你若肯解，我便听你说。”
官道寂寥，远近无人，无处可去。
杜娘子鬓发散乱，目光掠过青衣少女沉静的面庞，又凝在裴烬握紧的玄铁重鞘上，末了点头。
周行露深吸口气：“第一桩，杜老大为何要绑你？”
杜娘子张口便是备好的说辞：“人手不够，要我替他看着绑来的人。
他拿捏着团团，我不敢不从。又怕外人起疑，便伪造了那封信，好叫我名正言顺同柳小娘子她们待在一处，替他看着人。”
“不对。”周行露截住她，“九月初一他便拿到了赎银，九月初二才把你带走。
事情既已办成，他若嫌人碍事，下药丢在虎豹山便是。”
杜娘子停了一停，补充：“赌鬼发起疯来，谁说得准？也许他恨我入骨，临走前偏要折辱我一回；也许他只是嫌我哭闹。
输红眼的人，今日敢偷，明日就敢放火，哪还有常理可讲。”
“好。”周行露暂且应下：“那他拿团团辖制你，且不论如今你们怎能母女团聚，他要逃命，为何不把你们一并带走，或者灭口？”
海捕文书一下，寻常人连投店赁车都要受盘问。能早除的后患，杜老大没道理不除。
杜娘子后退半步，目光飘远，落到远处轮廓朦胧的虎豹山：“他将我们扔进深山，本就是存着叫我们死的心，只是自己不敢亲手下手。
团团……团团是我后来才意外寻回来的。”
“在水月禅院？”周行露径直点穿。
杜娘子没想到他们已查到那里，心思迅速运转，思索应对说辞。
周行露却不肯再由她兜圈子，只接着问第二桩。或者说，对方第二个疏漏。
“杜老大既已毫无人性，为何还把金簪留给你？
你那时中了药，毫无还手之力。人尸可坏，金簪却不会烂。只要叫人寻着，线头便会牵回他身上。
况且，其本身就价值不菲，杜老大是利欲熏心的赌徒，又怎舍得白白丢掉？”
汗珠沿着额头滚落，眼球刺痛，杜娘子想擦，又不敢松开袖中的乌木匣：“他，他是想……”
“琴姐姐不必急着回应，沿着金簪往下捋，还有漏洞。”周行露声音平缓，稳而不乱：“找到人时，金簪在你袖中，后被裴少侠收回，可上头那粒珍珠，却藏在你家屋檐下的陶缸里。”
“珍珠细小，若真如你先前所言，是杜老大带伤归家寻药时，推搡间磕掉的，那该掉在有遮挡的屋里。”[3]
杜老大受伤心虚，隔壁王大娘还在院里剥毛豆，他断不敢敞着堂屋门争执。[4]
后来金簪出现在虎豹山，期间不管携带者是杜娘子还是杜老大，中间都再没有回杜家屋宅的机会。
杜娘子胸口急促起伏两下，咬着牙问：“就算我碰过簪子和珠子，又能如何？”
“若为贪财，你该把它好生收起。若怕惹祸，往院外一抛也就是了。
琴姐姐，你偏把珠子藏进陶缸里，不近不远，又爱又怕。
杜老大的心思难猜，你的心思，你自己总说得明白罢？”
少女目光锐利，灼亮逼人。杜娘子缩在袖中的拇指一寸寸挪上簧钮。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往前逼了一步：“你——”
“娘亲？”
团团久不见人回车，终于掀起帘角，从车上探出小脑袋。她望见树下几人，眼里尽是茫然，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娘亲……”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当头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