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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无辜人 风雨如晦贫 ...

  •   第二十二章风雨如晦贫妇怒投水

      雨势变大,密密层层,花枝上斜描玉玲珑,草稍尖乱滴珍珠滚。[1]

      蒲老大望着两位妇人相携而去的背影,道:“春山啊,待会安排两个人,去杜家守着。”杜老大和团团还没找着,虽说希望渺茫,但万一他回去了……

      付春山正埋头擦拭腿上的泥水痕,闻言利落收起布巾,刚要应声。

      周行露忽而问道:“付都头可是摔了一跤?”他回来时雨势初起,还不至于把裤腿打湿到这般。

      付春山忙摆手:“不是。杜家檐下搁着口陶缸,这两日攒了些雨水,偏又漏了。我翻捞珍珠时,正叫它滋了个满腿。”

      若非漏了,他也不会无意间发现缸底的珍珠。

      “漏处在何处?”周行露追问,总觉脑中有什么碎片一闪即逝。

      付春山抬手比到膝盖:“差不多这么高,一个小圆眼,也就绿豆大。”

      周行露指尖轻轻一顿。

      漏缸。积雨。绿豆大的圆洞。

      她忽地想起张大娘先前说过,杜家断断续续、不曾停歇的木鱼声。一个湿冷的念头像鱼尾擦水般掠过心头,快得几乎抓不住。

      她尚未来得及理出头尾,付春山见无后续,憨笑了笑,转身去外头点人。

      待人都散尽了,方才还眉目不动的蒲老大才一把撑住书案。久站之后,肿胀的伤腿叫湿气一激,疼得像有无数细蚁往骨缝里钻。

      老都头方才一直咬牙硬撑,这才没在众人面前露出半分狼狈。

      裴烬沉默着走到他身边,也不多话,只稳稳扶住他。

      蒲老大不再逞强,反倒生硬地拍了拍少年绷紧的脊背:“臭小子,方才还算像样。让你蒲姨瞧见,准得高兴。”

      老都头幽幽叹了口气,指尖下意识去摸腰间平安扣,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那玉早借给露丫头了。

      周行露会意,将那温润环佩递还过去:“案子既了,这东西我也用不上了。”话虽如此,心里那一丝不对劲却始终没有散去。

      蒲老大接过老妻遗物,紧绷许久的脸笑得牙不见眼:“露丫头啊,今日多亏你送信及时。跑那样远,累坏了吧?”

      那温言细语的模样,比起方才评点裴烬的‘像样’,不知热切多少。

      裴烬抿了抿唇,把脸别到一边,目光却凉凉扫向那偏心得明目张胆的臭老头。

      周行露忍不住一笑,也不去点破这一老一少嘴硬心软的别扭,寒暄几句,便告辞出来。

      檐溜如线,瓢泼雨珠砸在县衙门前的大鼓上,时断时续,像不平者的低低呜咽。

      那股说不清的危机感忽又攀上心头。周行露正要抬脚踏进雨里,忽听身后有人轻轻唤了一声。

      “周娘子?”

      柳小娘子孤身立于门塾檐下,裙裾叫斜飘进来的雨水洇深了大半。

      雨这样大,她竟还未回去。

      见周行露脸上露出讶色,柳小娘子垂眸低声解释:“存布的仓房最怕受潮。爹爹放心不下,亲自去查看了。
      我不急着回家,便在此避雨,等车夫来接。”

      风一卷,一粒雨珠恰坠在她鬓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还浮着哭过后的憔悴红肿。

      周行露见天色昏黑,上前牵了她一下,带着人往里退:“此处风紧,柳娘子再往里些。”

      水雾四溅,模糊了两人的身影。柳小娘子顺从地退了半步,掌心却凉得惊人。

      她像是斟酌了许久,方才低声问道:“我今日叫住你,是想问问七言巷铜铃传信的法子。
      若是宅子大、院子多,夜里又起了风雨,还能不能用?”[2]

      她问得很细,哪里该走线,哪里该悬铃,如何进行天气排谬,都一一问到,末了又说想替柳家订一套。

      周行露只当她近日受惊太过,怕家中再出差池,自无不允。

      只是生意上的事总要说分明。她从昭文袋里取出设计图册,翻开来耐心解释:“这套装置至少需要一斤铁,铜铃若干,铃舌嵌磁石避雷。
      柳家宅院临水,暗线最好沿东墙。若柳小娘子当真有意,明日我可登门勘验。
      待看过柳家屋舍布局,再给你出一份详图。”

      柳小娘子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总不大安稳,时不时往长街尽头瞥去一眼,像是在等车,又像是在看人。

      半晌,她望着周行露低头翻书时那副专注认真的神情,忽而低低道:“我真羡慕你。”

      少女呢喃,混着雨打芭蕉声,周行露一怔,抬眼看去。

      柳小娘子像是也被自己这句话惊着了,指尖立时蜷起,偏过脸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才艰难续道:“我是说,你讨人喜欢,又有真本事。遇着事,你晓得该怎么办,也敢真去做。不像我……”

      漫天淅沥的雨幕,似是打开她封闭的心房,柳小娘子低声道:“不像我,只会学些做给人看的规矩体面。
      爹爹为了亲事费尽心思,我也跟着学了大半年,站坐言行、管家女红,样样勤勉。
      可到头来,还是不成。”

      周行露蹙起眉,打断她的自怨自艾:“你很喜欢李家郎君?”那双澄澈的眼静静望着她,像要望进她心底,“若你不想婚约作废,未必没有回旋余地……”

      柳小娘子扯了扯嘴角,低头拨弄腰间那枚男子环佩:“来不及了。信信物都换回来了,我也不想再巴巴地去求谁!”

      “我倒也不是非李三郎不可。只是那原是最省事、也最体面的路。若连这条路都走不通,我从前那些辛苦,倒像全白费了。”

      雨珠顺着檐角成线砸落,溅湿她朱鞋边的绣纹。她盯着那点泥水,眼里潮气浮动:“我只是有些不甘心。不甘心同样是人,为何偏女郎家就要受这般多委屈、这般多拘束。
      若今日被掳的是李三郎,谁会说他前程尽毁、此生无望?”

      昏天雨色替她遮了羞怯,她索性不再强撑那副娇憨模样,眉眼拢上层幽火般的愁忿。

      “我更不甘心的是,明明心里知道不公,真轮到我选的时候,我还是只能替爹爹、替柳家挑那条最省事的路。”

      这场两家倾力托举的婚事,好聚好散,已是她能想见的最好收束。

      “柳娘子。”周行露抬眸,认真唤了她一声,“你今日在堂上敢说敢做,看得见旁人漏掉的细节,也能体谅旁人受过的苦楚。
      你已比许多人都强了。”

      “既已择前路,便莫问归途。”她坦然道:“我初学匠艺时,也受到诸多指责质疑,女子手劲不比男子,许多师傅根本不信,我能学会他们的吃饭手艺。”

      “我也承认,行于世间,男人的确得天独厚。但我所见的女郎家,许多都善良细心、坚韧不拔,不乏日月争辉的意气。
      既知不公,便不要因风言风语,再为自己添一把绳索,只管把日子过好。”

      她真心诚意道:“譬如你,先把柳家布铺经营得红红火火。
      你会看账、识货、善辨人心,也敢在众人面前开口论证,这些都不是白学的。谁说只有嫁进官家,才算有前程?”

      柳小娘子怔怔望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

      周行露也不催。没有催促她看得出来,对方不过是借这一场雨、借这一句铜铃,替自己讨几句能喘气的话。她慢慢合上图册,耐心等着。

      柳小娘子像是怅然,又像是释然,自嘲似的笑了笑:“也是。我没了归途,只好来你跟前发发牢骚。”

      暴雨过云聊一快,未妨明月却当空。马蹄声清脆,拨开雨雾,自远而近。[3]

      是柳家的车夫回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收了话头,仿佛方才那一场交心从未发生。

      富家娇女重新收拢起心底秘密,在胡桃搀扶下,昂首登车。

      指尖触到帷缎时,她回头,低声问道:“周娘子,可需捎你一程?”

      “不必。”周行露唇角微弯,“我还想去杜——”

      话音未落,骤雨忽作倾盆,惊电劈开云层,照得她裙角的水痕如蛇般蜿蜒。

      紧接着,有衙差嘶吼声穿破雨幕:“不好了!杜娘子投江了!”

      杜娘子……投江了?

      暴雨如天河倒灌,万条银鞭抽得院外细枝弱树倾倒折腰。狂风呼啸,周行露一时疑心自己听岔了。

      可还未来得及细想,柳小娘子已伸手拉住她,高声道:“快上来!我带你去!”

      周行露也不再客气,提起裙摆,两步跃上车架。

      瓦当飞作梨花片,街衢流成白玉河。奔马嘶鸣,快步疾驰于青鱼街,踩得泥浆飞溅。车后,一群蓑衣歪斜的衙差拔腿狂追。

      比两队人更快的,是雨幕里一抹破空而去的黑影。玄色衣袂掠过长空,如鹰隼剖开重帘,那是裴烬。

      然而等众人冒雨赶到近处江岸时,张大娘已瘫坐在地,四周围了一圈撑伞劝慰的路人。

      “秀琴啊!秀琴啊!你怎么就这样想不开!”

      “快救人啊!秀琴不会水,再迟可怎么好!”

      妇人狼狈哭号。平日温驯安静的溧水江此刻像吞了百坛烈酒,浑浊江流拍岸狂涌,声势骇人,仿佛一条发了疯的水龙。

      大雨滂沱而下,好似扳倒天河往下倾。凶急雨势砸在翻涌水面上,激起层层迷蒙白气。

      裴烬连半分迟疑也无,纵身便扎入江中。浊浪撕扯他的衣袍,星点黑光很快被青龙水流吞没。

      “阿烬!”随后赶到的蒲老大失声大喊。

      好在老都头尚稳得住神,很快便喝令众人架竹筏、取长篙。长篙捅破江边芦苇,惊起避水白鹭哀鸣,扑棱棱乱飞。

      周行露谢过旁人递来的油伞,刚要上前,手腕却忽被柳小娘子牢牢钳住。

      晦暗车厢里,她半张脸浸在阴影中,幽幽语声沉郁:“周娘子,或许……于杜娘子而言,她是不愿意我们出手相救的。”

      “她这般的日子,苦不堪言,毫无盼头。若能早登极乐,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不是吗?”

      她嘴唇发白,手指冰凉,后半句几乎说不下去,只匆匆把脸偏了过去。

      周行露拂开她的手。被雨气洗得发冷的琥珀眼眸,此刻像冬日里凝住的蜜珀:“不管是谁,不管困到何种地步,都不该伤害自己。”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世道已足够残酷,连她自己,也要帮着外人欺负自己么?”

      她头也不回地撞进雨中,将流星银索抛向江心:“裴烬,缠住锁链,别叫水冲走!”

      江中人抬手便精准接住。

      她立时将银索另一端死死绕在江边测深石柱上,双手攥紧,咬着牙发力。立刻便有百姓自发围上来,与她一道扯住链索。

      江水反复冲刷,裴烬浑身湿透,手脚都叫寒流浸得发白发硬。

      这场救援持续许久,直到雨声渐歇,江心方有一道黑影浮起,缓缓朝岸边游来。

      周行露撑伞迎上前去。伞影透光处,裴烬满身泥污与江水,湿发贴在耳侧,白玉冷俊的脸被寒气冻得毫无血色。

      “下面没有人了,只找到这个。”他嗓音平直,夹杂深喘。

      苍白修长的手缓缓摊开,掌心躺着一截云水缎衣料,一个转运星官牌,以及一个绣着幼虎嬉戏的鹅黄香囊。

      江底泥沙裹挟断枝碎石,将他掌心刮得皮肉模糊。而原本兰纹浅色布料上,也有洇开的血渍。

      分不清是谁的血。

      张大娘先是愣愣盯着那截衣料,下一刻像被抽走了骨头,扑通跪坐在地,拍着腿嚎啕大哭:“这是秀琴的!这是秀琴的!秀琴啊——”

      四下里有人低低叹道:“连贴身东西都冲出来了,这样大的水,人哪还活得成……”

      “作孽,真是作孽。”

      “蒲老大,水户们都说,这么久还摸不着人,估计是被江水冲远了。”付春山抹了把脸,满是懊恼:“他们都冻麻了,再找下去,也无用处。”

      他说到这里,转身便狠狠给了自己一拳。杜娘子几乎是在他眼前跳下去的,可他竟没捞住。

      蒲老大接过那截染血云水缎与香囊,沉声吩咐:“让水户们先回。咱们再往下游放船寻一段。若到天黑还没有人,便收队。”

      周行露执伞立在江边,雨幕模糊了众人视线。潮湿水气郁结不散,阴云裂开,残阳从缝隙里漏下来,将江面染成悲伤又热烈的红。

      遍地草浇鸭顶绿,满山石洗佛头青。[4]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无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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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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