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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妇诡辩 抽丝剥茧药 ...

  •   第二十章抽丝剥茧药房揭真凶

      一辆宽舆厚轸、结实阔气的青盖马车堪堪停在县衙门前。

      厚重棉帘一掀,先探出来的是只圆润手背。腕间翡翠生绿,鲜红丹蔻可被尽数卸去,留下干净的甲床。

      钱虎该招的都招了,早被拖到一旁。此刻堂中跪着的,是无话可辩的连翘。

      “蒲都头见谅,我晨起身子突感不适,这才耽搁了。”沈娘子并不愿当众露出有孕之事,随手拈了个由头遮掩。

      然而这话落入旁人耳中,只当她是有意拿乔。

      “沈书琮!”虬髯老者重杖顿地,冲护在后头的沈员外厉声喝道:“你这家是怎么管的?纵着这毒妇戕害子嗣,沈家的脸面都被你们夫妻俩丢尽了!”

      老者是沈家同支长辈,辈分高,质问得底气十足。

      “族叔这话从何说起?”沈娘子扯扯嘴角,面不改色:“我好端端在家里待着,平白无故,怎么就挨了这么大通训?”

      “你还狡辩!”虬髯老者也是直脾气,抬手指向堂下:“我纵是再老眼昏花,也认得出这人是你从娘家带来的!”

      沈娘子顺着看去,眉尖微挑,像是这会儿才认出来:“连翘?果真是你。你不是回家去了么?”

      “夫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连翘终于抬起头,眸光闪烁。

      沈娘子径直走过去,柔软裙裾扫过对方蜷起的指尖。她护着腰,俯身,捏住连翘下颌:“你昨夜不是好生家去了么,怎会跪在这里?
      可是吓糊涂了,胡乱说了什么话?”

      连翘全身榖梀,连连摇头:“那人,那人招了——”指尖陡然收紧,让她痛得抽气,话锋仓皇一拐:“是我心思糊涂,想替夫人分忧……”

      “分忧?”沈娘子声音陡地拔高,截得又急又狠:“难道,难道近日县里的风波,是你擅作主张?
      我素日怎么教你的!你可不是孤家寡人,你老娘阿爹的好日子,可都指望你呢!”

      连翘被逼得眼泪直掉,语无伦次:“是,是我见那狐媚子先有了身子,怕、怕夫人受委屈……”

      “闭嘴!”沈娘子满意地直起身,抹额上的多子石榴纹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这贱婢鬼迷心窍,倒说得像是替我出气。连翘,念你一片忠心,我会记着的!”

      蒲老大看够了这出唱念做打,直接戳破:“沈家的,你也不用明里暗里地拿家人威胁,县衙会叫人守着的。
      到底是这女婢自己生了异心,还是背后另有人指使,问问这贼匪便知。”

      他用刀鞘戳了戳瘫在地上的钱虎:“这桩买卖,你收了多少钱?可有凭证?”

      钱虎这会儿老实得很,二话不说便脱了鞋,一股浓烈的脚汗酸臭气顿时蔓延,熏得沈娘子脸色顿变,狼狈后撤。

      他从鞋底抠出张叠好的钞引,交代:“先给五十贯定钱,事成再给五十贯。”

      “汤盏衣裳,也是她们给你的?”蒲老大屏着气接过,虽身先士卒,但嫌弃都写在了脸上。

      钱虎点头:“单子上写的是下堕胎药。这等下作东西,寨里没有。咱寨里的娃娃,只要怀上,不拘男女,都是宝贝疙瘩!”他说得还有些自豪,又鄙夷地看了眼沈娘子:“方才那些腌臜,都是我来了以后,她们准备的。”

      他又瞥了眼沉默不语的连翘,咽了口唾沫:“这女人还同我说,八月三十申时末,那姨娘会去秘绣楼试衣裳,她会帮我策应。”

      事实原委越发清晰。

      蒲老大转向沈娘子,虎目沉沉:“你还有什么话说?沈家月钱几何,竟能让女婢随手拿出这么大一笔钱?
      你若不知情,如何会指派她当日跟去秘绣楼?
      还有这套衣裳,她一个未嫁女婢,从何处弄来沈家小厮的衣裳?”

      “这有甚稀奇!”沈娘子面上强自镇定:“我嫁妆丰厚,沈家这些年也算经营有道,连翘跟了我十几年,攒些体己,轻松平常。
      至于衣裳,又不是名贵料子,款式也不难做,县里谁家不能仿?”

      虬髯老者被她这番诡辩气得几欲仰倒。

      “这衣裳可不是谁家都做得出来的!”

      一道娇俏女声仗义出言,柳小娘子挣脱父亲阻拦,上前一步。

      万众瞩目中,她先定了定神,才开口道:“沈家这批衣料,都是从我柳家布铺出去的。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布是越州兰草所染,取的是清明后半月靛气最足的时候。再过半月,蓼蓝抽穗,染出来的青色便会泛浊。”

      “那又如何?”沈娘子蹙眉,觉得她多管闲事,怪不得会被贼匪盯上。

      “如何?”柳小娘子也恼了,“今年我家运来的明间青布,几个月前便卖尽了。若连翘当真是在师姨娘进门后,才动的心思,她上哪儿去买现成料子做这身衣裳?”

      虬髯老者倾身问:“你的意思是?”

      “要么是沈家早先存下的料子,要么就是沈家旧衣改的。”柳小娘子一字一顿,“查库房取用,查衣箱残留,一问便知。”

      沈娘子护在腹前的手骤然收紧。

      指尖隔着衣料触到温热,她心里稍定,生出底气:“连翘糊涂,纵然是我治家不严,师氏说到底也只是受了惊。按《晏刑统》……”

      她扬起下颌:“此属沈家家务事,犯不着诸位在公堂之上,对我一孕妇步步紧逼罢!”[1]

      「沈娘子居然怀孕了?哇,老蚌怀珠呦!」堂外民众窸窸窣窣,无不刻薄逗趣地揶揄:「这沈员外不得了,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临了接连有子孙运,真是稀奇!」

      “你当这是寻常妻妾拈酸?”梁猴儿眼看话题转偏,气急蹿出来:“若不是你将这贼子引入县中,怎会见钱眼开,带累绑了旁的娘子!”他一个没忍住,漏了有大笔赎银的口风。

      幸好堂外听审的县民们可没顾着这个,跟着义愤填膺呐喊,连带几位耆老乡贤也沉下脸色。

      “下药、害命、牵连一个又一个,天王老子来了也不顶用!”
      “原来满县沸沸扬扬,祸根竟在沈家!我以后再也不去全福楼吃饭了!”
      “我早就说了吧,江湖人动手,本地人做策应,这黑心贼子和毒妇,真是狼狈为奸!”

      满堂声讨风浪里,虬髯老者怒目圆睁:“沈书琮,到这时候,你还不表态?里应外合,伤的是县里娘子,丢的是沈家祖宗的脸!”

      沈娘子被骂得脸上青白交错,脱口道:“我又没叫他去绑——”

      满堂陡静。

      沈娘子自己也僵了一僵,随即咬牙改口:“我是说,若连翘果真背着我使人,也不过是叫他下药!谁知他们后来又起了旁的贪心!”

      “不是的!”连翘猛地抬头,嗓子都劈了:“我明明说,夫人只想坏了那狐媚子的胎……”

      “连翘!”沈娘子厉喝出声,抬手捂住小腹,身子晃了一晃。

      沈员外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扶住。沈娘子顺势攥紧他的袖口,吐息轻微发颤:“郎君,我若今日被留下,动了胎气……”

      沈员外喉头一堵,到了嘴边的斥责竟生生卡住。就在他欲开口转圜时——
      “不是他做的。”裴烬薄唇轻启。

      ……
      满堂再静。

      县里闹得人心惶惶的连环绑案,不是这个黑寨贼子做的?

      蒲老大拇指摩挲着刀柄,眼底精光乍现,却没立刻接话。

      众人皆在静候后文。少年剑客以剑鞘挑起壮汉耷拉的手,令他掌心朝上,平铺直叙道:“虎口茧厚,掌心无痕,这人练刀不勤、使力法子不对。
      柳小娘子当日说过,那绑匪指尖、掌心俱有厚茧,与他不符。”[2]

      他目光又落到那把缴来的佩刀上:“绑匪先前黑手频出,却未斩草除根。此人的刀却见过血,搏斗时,路数狠辣搏命,若真是他,不会留活口。”

      这是江湖人独有的判断方式,旁人听得半懂不懂,面上仍有迟疑。

      周行露便接过话头,目光转向堂外,“财小伍,这人何时赁屋进城?是不是你带的路?”

      “是嘞!”财小伍忙往前蹿了半步,生怕周行露瞧不见自己。

      “八月廿六,我亲自领去,当时他连县南县北都摸不清,还问了我好几回路。
      我敢拍胸脯,他确实是头一回来我们县。”嘿嘿,不然也不会叫他多坑了三贯租房钱!

      周行露继续解释:“八月廿六离柳家案发不过两日,钱虎初来乍到,可以受人雇来下药,却来不及把柳、沈、杜三家的周围情况、出入时辰,都摸得烂熟。
      而连翘和其余两家并无来往。若她真是幕后主使,为免夜长梦多,头一个下手的也该是最想处置的师姨娘。”

      众人若有所思,默默点头。裴烬面色未变,紧绷的身子却放松下来。

      财小伍听得来劲,补充:“我方才在外头听了个全乎,也有一桩想不通。他都狠心绑下三人了,还会为五十贯尾款与连翘纠缠不休?”[3]

      堂外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众人又想起钱虎凶神恶煞的恫吓,慢慢回过味来。

      是了,绑架案后,蒲老大下令全县戒严,往来生人都会遭警惕,憋屈得不行。
      这等心里有鬼的亡命之徒,巴不得缩起头来藏着,哪肯为些许尾钱来回纠缠,惹人注目。这连翘也是胆子大,到了如今地步,还敢跟人闹将起来。

      连翘跪伏在地,背脊发寒后怕。她哪是胆子大,分明是无知者无畏,也不知道夫人从哪儿招来的黑寨。

      周行露顺势再扣一层:“还有,此人肤色黧黑,说话难掩北地口音。柳小娘子当过划伤过他,听过对方咒骂,这样明显的特征,不该注意不到。”[4]

      柳小娘子迟疑点头,她记得自己说过的证词。

      种种疑点逐一罗列,众人都被说服,想起自己方才信誓旦旦,面上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沈娘子只觉峰回路转,立刻扬声道:“原来连绑人的都抓错了!一个亡命贼子的攀咬,也值得你们尽信?
      方才你们一口一个毒妇,一口一个里应外合,莫不是要把县里所有脏水,都往我头上扣!”

      “急什么?”蒲老大冷眼看他:“连环绑案不是他做的,不等于下药的账也能一笔抹平。
      人证物证俱在,钱虎不是绑案主手,也曾受人驱使、下毒害人,沈娘子且别心急。”

      他说着,命人将钱虎和连翘带下去,颔首示意:“请他们请过来吧。”

      片刻后,两道凌乱脚步声自后堂传来,门内门外皆伸长脖子、翘首以待。

      “呦,这不是祁家医馆的小赵么?”
      “张家的怎么也在?”

      刚露面,便被叫破了身份。医馆学徒小赵与张大娘亦步亦趋地走到堂中,刚想跪下,就被蒲老大伸手拦住。

      “赵医师,张家的,你们是来提供线索的,又不是犯了事,站着说便是。”

      见老都头仍和颜悦色,小赵先松了口气。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厚账册,双手递给蒲老大,开口道:“祁大夫平日交代,医馆里卖出的药材每一笔都要记档。
      前日衙里来人问谁开过止血疗伤的药方,当时我便翻过一回,没瞧出异样。只是……”

      他顿了顿,似有纠结,过了几息,才下定决心道:“只是昨晚我闲下来,又把账细细对了一遍,这才瞧出一处不妥。”

      他指着其中一页:“按医馆以往的规矩,是拿着祁大夫写的药方来配药便行。若手头银钱一时不凑手,也可以先少抓几贴,吃完再续。
      半月前,张家大郎在码头搬货时,摔伤了腿,开过止血止痛的伤药。可我算了算张家来取药的次数,这药耗得太快了!”[5]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蒲老大翻着账簿,点头示意记录不错。

      见他这般表态,张大娘脸色霎时白了,慌忙摆手道:“不是啊,蒲都头,各位叔伯,我们家是、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妇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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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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