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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落新靶 见招拆招公 ...
第十九章见招拆招公堂撬蚌嘴
溧水县县衙外,早已堵得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腐卵烂菜挟着碎石如骤雨倾落。衙役们汗透皂衣,双臂横拦,脸都绷青了,才险险拦住那些想往堂里冲的县民。
“胡闹!”柳员外拽回自家跃跃欲试、也想凑上去扔菜叶的女儿,头疼地给胡桃使眼色。
沈家管事敛袖立在一旁,小衙差从那处快步跑回来,附在蒲老大耳边回禀:“师姨娘胎气不稳,今儿怕是来不了。
沈娘子那边也还未动身,沈员外传信儿来,请衙门再等等。”
没消息还是不肯来?蒲老大意味深长地看沈家管事,自案上抽令签掷去:“春山,你亲自跑一趟。
沈娘子若还敢推三阻四,便按官府传讯不至论处,直接羁押!”
付春山接住令签,抱拳应是,转身便走。
沈家管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替自家主人分辩。
两方拉扯博弈间,绑案里最后一位苦主杜娘子,也悄没声地进了堂。
她今日显然特意拾掇过,穿了件白底兰纹的缎面裙,似乎想给自己撑一撑体面。只是那料子太旧,浆洗得发白,越发衬得她形销骨立,身影伶仃。
她进门后没往前挪,只缩在墙角阴影里,偶尔抬眼朝堂中掠去,眼神发直,也不知在看谁。
日头一点点往上挪。
“时辰差不多了,肃静!”蒲老大振臂如挥旌旗,洪亮一声,压得喧沸不休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溧水县这几年情形特殊。前任县令、县尉当年逢叛军作乱,撂下满城百姓独自逃生,新任县令的调令又迟迟未下,主位空着至今。整个县衙,靠着蒲老大领着衙差们忙里忙外,勉强替地方撑起门面。
堂中摆了九把交椅,居中一把是蒲老大的,两侧各四位,坐的都是溧水县里素有名望的乡贤耆老。
蒲老大起身,朝外头团团一拱手,语气威严肃穆:“前些日子县里出的绑案,衙门查出些眉目来了。
今日不闭仪门,便是请诸位父老乡亲监讼,还我们溧水县一个清朗太平。”
“我蒲老大是个粗人,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还请诸位当面指出,不吝赐教!”
他话音方落,坐在旁侧的虬髯老者就拍案而起:“说那些酸文嚼字作甚!
有哪儿用得着我们这帮老骨头,你只管开口!当年闹叛军时,老子可是头一个跟着你提刀上街的!”
门里门外顿时一阵哄笑。
人群里一个红脸中年汉子赶忙作揖:“包涵,包涵,我爹就这脾气。”
笑声一散,阿耀等人便把黑脸汉单独押上来。
昨夜抓回来的两名要犯,衙门从头到尾就没让他们对过面:牢房分开,送饭送水错开,连守夜的牢子都换成两拨,防的就是两边暗里串供。
老都头识人无数,火候拿捏得极稳。今晨开堂,人也是先后押出,先撬嘴硬的,再压心虚的,要跟剥笋似的一层层来。
黑脸汉昨夜挨了裴烬数剑,骨子里惊惧未散,可熬了一夜,他又把胆气勉强拾拢回几分。眼下跪在堂中,脸色虽白,眼珠却骨碌乱转,显见着还想再挣一挣。
蒲老大懒得同他兜圈子,开口便喝:“姓名!”
“钱虎。”
“籍贯!”
“河北西路,洺州邯郸县。”
“来溧水做什么营生?”
钱虎把脖子一梗,嗓门竟还不小:“小人就是来游玩的。倒是你们,昨夜二话不说闯进屋里,喊打喊杀,还拿剑伤人。官府若都这般办案,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这话一出,堂外顿时炸了锅。
“说法你祖宗!”
“游玩能这般鬼鬼祟祟?”
“狗东西,倒打一耙倒快得很!”
骂声铺天盖地。蒲老大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慢吞吞抖开两页昨夜新录的供词。
“昨夜人证口供都在这儿。”他看着钱虎,“他们亲耳听见,你在屋里提下药害人、欺辱妇孺。
衙门上门拘捕时,你持刀抵抗,屋里又搜出假胡子、斗笠之类掩人耳目的东西。钱虎,这些你认不认?”
钱虎眼皮一跳,随即又挤出副泼皮相:“假胡子、斗笠算什么罪?我天生爱俏,爱拾掇自己,不成么?
至于你说的什么下药害人……那是我昨夜犯了癔症,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癔症?”蒲老大点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根本懒得同他争,“行。”
他转头吩咐左右:“去请医工来。既然这厮脑子有疾,就先扎几十针,替他治一治。”
堂中先是一静,旋即哄地笑开。
钱虎脸色骤变,忙忙改口:“不,不是癔症!小人、小人昨夜不过嘴快,顺口编了两句闲话解闷,怎能作数?”
“好一个顺口。”蒲老大并不顺着他走,抬了抬下巴,立即有衙差端上木盘。
盘中并排放着两只缠枝莲纹汤碗,碗沿相擦,迸出脆响,沈家管事垂掩住瞳孔轻颤。
蒲老大眼风扫过,盯回钱虎:“秘绣楼的伙计已经认过了。那日给师姨娘送安和五子汤的人,就是你。
一只碗,是当时留在雅间里的;另一只,是昨夜从你屋里搜出来的,你如何作答?”
钱虎先噎住,想起昨晚那女人的推诿之词,梗直脖子道:“送是送过,可我送的是补汤,不是毒汤!
那日我是在路上撞见个沈家下人,就是跟我一并被抓的婢子。她说主家催得急,央我替她跑一趟。
我心善,才顺手帮个忙,那碗也是她给我的。不然无亲无故的,我何至于自找麻烦!”
围观的人群里,竟真有几人愣了愣。他们并不知晓县衙抓到的女婢正是始终守在秘绣楼里的连翘,乍一想,觉得这话似乎也不是全无道理。
蒲老大却抓住他另一重错漏:“路上偶遇,顺手帮忙?”他拨了拨胯间刀鞘:“那你倒说说,为何会是两只碗?”
“给人送汤,还得怀里再揣个空碗作伴不成?更何况,这两只缠枝莲纹瓷碗,都是沈家和全福楼用的成套器物,样式是从临安潘楼专门学来的,本县别处根本见不着。
你再说一遍,另一只是哪儿来的?”
钱虎额角的汗“唰”地冒了出来。
他支吾半晌,硬给自己憋出句歪理:“我……我有偷窃癖好,看这碗好看,就从全福楼顺了只出来。一个是那女人给的,一个是我偷的。”
堂外顿时“嘁”声四起。
蒲老大冷笑,套路连着套路:“你放屁!”
“昨夜我便差人去全福楼点验器物,楼里碗盏一只不少,数目严丝合缝。
这两只碗,分明是你早算好了要下手,怕路上失手打碎一只,坏了事,才另备一只以防万一!”
他眼底寒意森森:“从你上堂起,嘴里就没句真话。来人,拖下去,脊杖二十!治他个藐视公堂!”
“是!”
两个膀大腰圆的衙差应声上前,胳膊衔紧,就要把人往外拖。
钱虎以蛮力对抗:“别打!小人记错了,记错了!这两只碗都是那女人给的!我也不知她有何打算!
你们不能打我,我是冤枉的,打板子便是屈打成招!”
等他嚎得差不多了,推搡间被啪啪扇了两个大嘴巴,蒲老大才拿出最后一样明证——昨夜周行露自钱虎屋中床底暗格,搜出来的药瓶。
钱虎眼里那点侥幸刚冒头,便又“唰”地灭了下去。
“你这药瓶藏得倒深。”蒲老大一字一顿,“医工验过了,里头装的是烈性堕胎药。
你一个大男人,身上揣着这等阴损东西。偏偏师姨娘才有身孕,你还敢说是巧合?”
钱虎嘴唇翕动几回,才硬着头皮道:“就算、就算我有心思,也未必真下了手。
谁能证明,那日我送去的汤里就有药?我心善,临了后悔,换了毒汤,事实摆着,那人不是还好好的么?”
都知他是狡辩,可满堂喧闹像是忽被谁一把掐住了喉咙。
骂的人自然更怒,可也有更多讲求实证的人被他这话硬生生顶住。说到底,事情过去如此久,这恶徒便能扒着无人亲眼所见,嘴硬着死不撒手。
正僵持间,堂外忽起骚动。
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像被什么当中劈开,自发地让出一条路。裴烬大步入内,玄衣凛冽,身后紧紧跟着个脸色煞白、眼眶通红的小婢女,正是师姨娘身边的鹅儿。
鹅儿一进门,双膝便重重跪下,声音发颤发狠:“蒲都头!他不是没害着人,他把我家姨娘害得只剩半条命!
姨娘如今已经病得起不来身了,稳婆说,说……”她呜咽,双眼通红:“这就是蓄意杀人!我有凭据!”
她从怀里捧出只小匣子,手心全是汗:“那日我进屋,见姨娘不知所踪,桌上汤水倾倒,我直觉有鬼,便拿干净帕子把残汤都吸了,收进匣子里,谁也没告诉。
如今只要把帕子泡进清水,请医工一验,就知道汤里有没有和瓶里一样的药!”
钱虎至此完全被逼入绝境。
蒲老大盯着他瞬间褪尽血色的脸,顺势加压:“好!来人,取清水,请仵作医工!
若验出汤药同源,你便不止下药害人、持刀拒捕,还要再添一条欺罔官司,数罪并罚!”
“别——”
钱虎强撑的气全散了,整个人抖若筛糠:“我招!我都招!求官爷饶命!”
他额头咚咚砸地,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来历交代了个底掉。
原来,这人是北边一处黑寨里专接脏活的杀手。此番南下溧水,为的是揭一桩赏金令。
目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内宅妇人,使的又是下药这等阴招,在他看来,本是闭着眼都能做成的小买卖。
谁料不知怎得,出事后满城风声鹤唳,处处有人盯着,叫他迟迟找不到脱身空子。再往后,连先前说好的赏金,也被人一拖再拖,不肯痛快给齐。
说到此处,钱虎像是终于找着个出口,忙不迭推诿罪责:“官爷明察!小人不过是拿钱办事!是那婢子牵的线,也是她在中间压价拿捏,我才铤而走险。她才是罪魁祸首!”
后堂那扇紧闭的门后,隐隐传来“咚”地一声闷响。多半是连翘听见前头这番供认,再也坐不住了。
蒲老大追问:“攒瓢分暗桩,扯线走孤躺。你一个人来的?”
钱虎眼神乱飘,但听蒲老大也曾是绿林中人,终究不敢再编,哆嗦道:“不、不止。还有两个弟兄……留在府城接应。”
旁听人群顿时掀起轩然大波。一个钱虎已搅得满县不安,若外头还埋着两个同伙,岂不是祸患未绝?
付春山不在,堂上几个年轻衙差都忍不住变了脸色:这人有帮派,有弟兄,还都是做杀|人买卖的硬茬子……
钱虎见众人神色浮动,又生出几分狗急跳墙的横劲,嘶声叫道:“现在知道害怕了?
你们若识相,便快把我放了!我在寨里份位高,瓢把子赏的红货,若我有个好歹,别说折腾几个女人,回头定血|洗……”
“休得猖狂!”蒲老大刀背猛拍他面门,鼻血飞溅中冷笑:“份位高能让你干这等欺辱妇孺的窝囊事?”
满堂怒气哗然,但也有更多的普通乡民已心生惧意,他们可不敢和江湖黑寨对着干。
民众惶惶如临渊稚鸟,又愤懑又委屈,一寨子歹人,县衙肯定力有未逮,若他们……
“叔婶们且宽心!”一道女声自堂外扬起,沉稳清亮,像春风抚平众人心头激荡。
周行露快步跨进公堂,鬓边发丝略乱,显见得是一路急赶来的。她气息还未全平,先自袋中取出家书,高高举起。
“诸位不必惊慌。”她望向堂上堂下,目光镇定:“今晨刚接到家兄自建康府寄来的信。
府衙已拿住钱虎同伙,如今正循线去剿他们背后的黑寨。人既落网,寨子也自顾不暇,绝无余力再来溧水生事。”
原本躁动不安的人群,被她几句话安抚住了大半。
“周小娘子说得还能有假?肯定没事了!”
“周先生在府城当差,我都好久没见着他哩!”
“周先生可是咱们溧水县飞出去的凤凰蛋,还顾念着我们!”
……
溧水县里识得周行绥的人不少。那可是县学里被先生夸过无数回的青年俊彦,芝兰玉树,温文尔雅,是许多县民提起来都要挺直腰杆的人物!
周行露干脆利落地把半页信纸撕开,先递给蒲老大和几位乡贤耆老传看。后者皆连连点头,眉心彻底松开。
半页字纸很快又传到前排百姓手里。众人明明是在看案情要紧事,神色却比平日看皇榜告示都郑重,连翻纸递纸的动作都不自觉放轻了。
“好字,好字。周大郎不愧是周大郎!”有老酸儒摇头晃脑,不住评鉴。
“这就是咱溧水县的人,敞亮!”有叔伯婶娘拍凶与有荣焉。
“这上面还带着周先生常用的熏香哩,真好闻。”有怀春女郎偷偷想抠下一字半句保存。
……
堂内堂外被贼匪恐吓勾起来的惊乱,转眼便散得一干二净。周行露趁此工夫,侧目去看鹅儿。
鹅儿已被扶起来,和她对上视线,唇线先是抿紧,随即感激地点点头。
鹅儿是被周裴二人接来的,而那方所谓“吸过残汤的帕子”,压根不存在。
师姨娘出事那日,鹅儿先是拍门,后又哭喊着叫人寻人,早乱得没了主张,哪还顾得回身去收桌上的残汤?
方才那套说辞,是周行露现教给她的。前者预料到钱虎会临时改口,蒲老大虽能与其周全,强硬定罪,但若有临门一脚相助,不愁撬不开贼匪蚌嘴。
索性诸事实施顺利,正当众人心神稍定,疑惑付春山怎还未回来时,仪门外传来马蹄哒哒声。
与此同时,“人来了!”付春山腰挎公刀,面色难看地冲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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