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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乍起 初来乍到祸 ...

  •   第一章初来乍到祸起溧水县

      九月初五,建康府溧水县。

      日头才偏西,县里最繁华的青鱼长街便已冷落下来。寥寥梧叶被晚风卷着,贴着青石地面骨碌碌滚过去,往日这个时辰还挨肩擦背的铺面前,此刻鲜少有人停步。

      卖灯油的早早收了幌子,做熟水的也把铜壶提回屋里,家家户户都忙着掩门下闩,唯恐天色再暗些,外头又闹出祸事。

      位于青鱼街中心的县衙内,几个穿着深褚色公服的衙差熬得眼皮发木。数日连轴奔走,他们瘦了一圈,脚上泥还未干,步履沉重,神情疲惫而凝重。

      饶是如此,他们依旧不肯歇息。有人挨着廊柱向外张望,有人拿着案卷反复翻看,翻到末了,仍是两手空空。

      为首那人抹了把唇边燥意,看向从内堂走出来的老都头:“蒲叔,县里空屋都搜过了,暂时没有收获。
      再这么拖下去,可真要出大事了!”

      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近些日子,原本半年都出不了一起偷盗案的溧水县,接连发生了数起妇孺绑架案。

      八月廿八下午,城南柳家的下人前来衙门报案,说是自家娘子在去首饰铺的路上,被人掳了去。贼人递信,索五百贯赎钱,点明只收折价现银。

      两日后,北街沈家的师姨娘在衣裳铺子失踪,信送到沈家门房,口气分毫不改,仍是五百贯,只要现银。

      又过两日,西坊杜家的媳妇杜娘子出门后一去不返,勒索书信再次出现。

      短短七日,三桩绑案,专挑小娘子与内宅妇人下手。银数压得人喘不过气,贼影却半点不露。

      如今满城风声鹤唳,白日里妇人不敢独自上街,入夜前孩童便被拎回屋里,连平日最爱串门说闲话的婆子,都只敢隔门压着声儿议论。

      官衙为此连轴转,上下都熬红了眼,却仍摸不着贼人的尾巴。心里越急,头脑越乱。

      蒲都头此前率领队伍东奔西跑没停,不眠不休几昼夜后,旧疾复发来势汹汹,拄杖出来时,右腿膝头肿得发亮。

      他用发白磨边的袖口压下闷咳,抬起脸,眼下虽带青黑,但那双阅尽千帆的眼沉稳明亮。旧石压入湍水,硬生生替众人镇住了心。

      “辛苦了。”他简单环视一圈,嗓音微哑:“来,给你们介绍个人。”

      说着往旁侧开半步,露出身后的人影来。

      少年英姿笔挺,十七八岁年纪,黑色劲装包裹的躯体瘦削修长。日光自檐角斜切过来,只照亮他半边冷白面孔,鼻梁与眉骨压得极深,越发显得那双眼沉黑冷澈,如点漆暗星。

      再往下看,垂落身侧的双手生着薄茧,指节与虎口处还有几道细碎旧疤,一看便不是养在安稳地界的人。

      他一句话都未说,堂中人却都无端收了声。

      蒲老大的来历,溧水县里谁人不晓。那可真真是从江湖血海里拼命厮杀出来的厉害人物!

      大概十年前,叛军沿途劫掠,贪生怕死的县令弃城而逃。生死危机时刻,是蒲老大率领乡勇们守住城门。

      和拿着锄头胡乱挥舞的乡下汉子不同,当时那把红缨滴血的朴刀是如何砍瓜切菜般,轻易斩落叛军头目脑袋的,县里的亲历者们至今记忆犹新!

      能叫蒲老大亲自引荐的,绝不会是只懂花拳绣腿的懵懂后生。视线挪至对方身后背负的乌黑宽剑,藏锋隐刃,不会、不会也曾收割过百颗首级吧?

      想到这里,哪怕是面对平生所见最英俊的一张脸,众人都不禁胆寒。

      察觉到对面大喇喇的打量,少年只抬头回了众人一眼。目光不凶,也不狠,却凉得太直,直得像锐利刀锋贴着喉骨抹过去。

      人高马大的衙门青壮们被这目光震慑,不由同时打了个榖梀,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手上功夫也是一顿。

      等他们从紧张惊骇的情绪中回转过来,一面暗骂自己没出息,一面搬了把竹椅,贴心置在老都头腰后,又端了杯温茶交手送过去。

      “这是我子侄,裴烬,身手不错。”蒲老大对众人反应早有预料,坐下来,老神在在道:“此回贼匪行事狠辣,我不放心,特意请了他来。这次的案子,他同你们一起查。”

      交代完前因后果,老都头收了茶,没喝,反而递给边上嘴唇发白的二都头付春山。

      后者憨笑着接过,一口灌下。正要说话,衙差梁猴儿抢在前头嚷了出来:“真是太好了!
      有裴少侠加入,我们简直是如鱼得水,如鸟入林,如虎添翼啊!”

      他一贯爱插科打诨,卖弄见识:“要我看,我们一定能在七日,不,三日!三日之内就把案子破了!”

      半开玩笑的‘军令状’落下,堂中冷峻紧绷的气氛明显松快几分。

      有人接话:“方才大家伙儿都被你的气势镇住啦,裴少侠见笑!”

      “你个猴儿,又听了哪家话本瞎卖弄,咱们这儿可不兴捧杀那套!”

      又有人忙道:“都是替县里办差,往后商量着来,裴兄弟别有压力!”

      “就是!大家齐心协力,总能找到那蕞尔猪狗……”

      付春山也摸了摸后脑,朝两人郑重抱拳:“蒲叔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听裴少侠差遣!”

      听他这样表态,老都头却没趁着众人的热乎劲顺势应下。

      “你们……”他瞥了眼在说笑招呼声中,身体越发紧绷的少年,意味深长道:“还是相互关照着点吧。”

      这话听着古怪,众人一怔,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见老都头收敛笑意,拄杖立稳身子。

      “我这把老骨头,暂时跑不动了。”他望着堂外渐暗的天色,慢慢道:“可咱溧水县的安日子,可不能就这么叫人搅散了!
      乡亲父老指望着我们,案子要破,人更得护住,弟兄们,都给我把精神提起来,撑住!”

      衙门口的红漆大鼓在风中无声伫立,听闻此言,众人神色俱是一肃,齐声高和:“是!”

      ***
      七言巷口,一棵高大香樟把半条巷子都罩在荫里。

      芽芽穿着桃红袄子,仰着脑袋站在树下,踮脚看了半晌。树上枝叶茂密,漏下来的夕阳红光斑斑点点,晃得她眼睛发酸,也没找见自己丢失的那只断线风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女娃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满是急色,黑葡萄似的圆眼睛逐渐湮灭希冀的光。她抿着嘴憋了又憋,到底慢慢蓄起两包泪。

      她仰得太久,腿脚发虚,突然,身体毫无防备地向后倒去。

      后头有人!

      芽芽的后脑勺撞上坚硬又温热的物体,整个人又叫一股力道虚虚拦下,这才没真摔到地上。

      她慌忙扭头,却见本就稀薄的暮光完全被眼前高大的身影遮挡。透过树叶间落下的碎金,她隐约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个陌生的大哥哥!小萝卜墩如此想着,小心翼翼地往后缩了缩。

      头顶久久未传来说话声,她好奇探眼去瞧,那人环在胸前的双臂合抱一把玄黑宽剑,手背似是刚磕到了,有些泛红。

      裴烬低下头,无声注视鞋面,棱角分明的脸庞看起来分外冷漠。

      芽芽这才发现,她方才仰倒,把两只灰扑扑的小脚印都踩到了人家身上。

      自觉犯错,小女娃连哭都忘了,不由自主打了个轻嗝,可积蓄已久的泪水便顺势如断线的珍珠,一连串滚落下来。

      哭,哭了!细碎刘海后的黑瞳微微放大。

      芽芽接连抽噎几下,才勉强止住心里的难过。孩童细弱的嗫嚅声响起:“对,对不起,大哥哥。芽芽刚才看树上,找,找风筝,不是故意的……”

      想到风筝,她嘴巴一瘪,又想嚎啕。

      未及腰高的幼崽哭唧唧地揪着衣角,泪眼婆娑,委屈又害怕,可怜巴巴。

      裴烬刚松下来的气哽在半途。

      巷壁后传来铃铛清脆的声响,少年剑客眸光一黯,正欲开口,一道急促焦急的女声突然自远处传来。

      “芽芽!”

      巷子深处,飞快跑出一个年轻妇人。

      杨二娘满手面粉,几乎是跑着扑过来的,先把女儿一把抄到身后,才抬头看清跟前的人。

      她脸色有些发白,眼里戒备却藏不住,飞快将裴烬上下打量一遍,连他身后巷口有没有同伙都没漏过。

      这些日子,县里丢的都是女郎。家里养着闺女的人家,听见风吹草动,心都先提到嗓子眼。

      她喘匀气,见对方没有动作,才余惊未定地赔礼:“小侠士,小女不懂事,冲撞了您,实在对不住!”

      说罢,又在芽芽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刻意控制的力道打在厚实袄子上,雷声大,雨点小。

      妇人的畏惧警惕不加掩饰,少年剑客只硬邦邦道出两字:“无碍。”

      杨二娘听他肯放过,顿时松懈,抱着女儿浅浅鞠了一躬,转身往家走。

      直到走出去几丈远,她才迟疑地回头。

      直视少年碎发后清凌凌的眼睛,她放柔声音,好心叮嘱:“县里最近不安生,小侠士若没要紧事,也早些回家罢。”

      大着胆子提醒完,她生怕自己多嘴惹人生嫌,扭头加快脚步。

      母女两人小跑着走入不甚明亮的巷道。暖风吹过,自觉逃离‘险境’的小女娃带着哭腔:“娘亲,露姐姐……露姐姐给我做的风筝丢了!”

      “臭芽芽,就会乱跑,都同你说了,不要独自出门玩!
      哎呀,好啦好啦,不哭了,明天娘再陪你找吧~”

      伴随女娃撒娇似的哭诉,妇人本就不算强硬的抱怨,转为温柔耐心的轻哄,渐渐隐入看不见的地方。

      裴烬站在原地,眉眼平淡似冰雪雕作。

      直到她们彻底拐入巷尾的院落,少年剑客通身压制的凛冽气息才瞬间翻涌而上。

      方才那声铃,不是巧合。

      他偏过头,如同察觉猎物的荒野黑豹,极其敏锐地、笃定地,锁定香樟主干旁侧的宅院。

      ——那里,原本紧闭的院门不知何时开出缝隙,清浅小心的窥探视线从中溢出,似屏气蛰伏、伺机而动的轻烟。

      周行露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与裴烬四目相对。

      少女含蜜琥珀般的浅色瞳孔,正对那双被塞北风沙磨砺过的黑沉眼眸,瞳仁清澈,令她足以看清自己执弩对峙的倒影。

      被发现了呀!

      她倒未惊慌,松开手,嘴角努力勾起一个轻巧的弧度,月白素罗宽袖垂落,堪堪盖住手上弓弩的精铁冷光。

      “近来有贼匪出没,我方听见芽芽哭,误会了您。”周行露浅笑,嗓音轻柔,如杨柳春风:“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她说得客气,裴烬却没从那话里听出真正的软和求饶。

      对面人耐心,手稳,机敏细致。若他真是凶恶贼匪,只怕她袖底的弩机,早已先一步叩响。

      可就是这样的对手,胆大得很,不仅率先收手,还摆出无辜和善的模样糊弄他。

      少女姿态疏朗,亭亭站于滴水檐下,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

      这和他沿途见过的普通县民全然相悖!

      裴烬没被眼前人霞姿月韵的面孔分走半分注意力,微挪脚步,戒备收腰,语气冷而短。

      “你,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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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无榜 隔日晚9点更新, 有榜 周一三四五七晚9点更新, 其他时间更新应该都是在修文。 目前已完结四案,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