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顽童戏 夜尽晨炊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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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夜尽晨炊稚口履立功
三更天，街道空无一人，远处缓缓走来对容貌姣好的男女。
女郎身着浅杏褙子，肩挎昭文袋，指间细竹条翻飞编织；郎君默然落后半步，玄衣劲装，背负宽剑，周身难掩骇人血煞气。
两人一起往七言巷的方向走。烛火在纱罩里摇曳，将行人身影拉作纠缠的墨痕，隔着不远不近三尺的距离。
乌云罩月，迷雾丛生，两旁屋舍在漆黑夜色中，如酣睡的巨兽。
身后剑穗拍打剑鞘的节奏，稳定得令人心安，周行露没有深夜行路的担忧，便专注地梳理着脑海中的思绪。
秘绣楼下药的人找到了，可还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开：
——昏倒后的师姨娘，是如何被运走的？
——柳小娘子事发当日没带钱袋，是巧合，还是精心设计？
——两家支付的赎金，为何会不翼而飞？
——杜家在案件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
——师姨娘中药，和连环绑案是否密切关联？
竹条旋压越来越快，快走过青鱼街口时，她步子微顿，手腕轻抛，刚成型的圆竹球借力划破夜空，越过道旁砖砌沟渠，隐入巷道。
迎上少年剑客探寻的目光，周行露解释：“我同人留信沟通的暗记。
若我有所请，便留个竹编小球，他们知我要探询听信，天亮会自己找上门。”
她眸光里浮起细亮笑意：“算是我的小耳报神们。”
裴烬重新低下头，截至目前，她已带他见识了一群‘耳报神’。
周行露却还有话问：“方才打斗，你是故意的？”有了他违例在前，都没人顾得上追究她率先行动的事。
裴烬抿了抿唇，避开这点不谈：“我想试探一下他的功夫。”他刻意收力，软刀磨肉，逼对方拿出全部身价本事。
“结果呢?”周行露正色，好奇。
裴烬摇头，上身无力，下身疏松，连江湖三流高手都称不上。
局面越发纠缠不清，少女抬头望月，试图以此照亮心里的晦暗疑团。
矗立在街市口的石表柱，无声地目送着他们远去，又目送一群眼下青黑、腿脚虚浮的衙门青壮们，相互搀扶着回了家。
直到第一缕晨光照亮柱头，其上蹲兽鬈发凛然，清晨烟火、沿街叫卖声沿街响起。
一只脏污干瘦的小手，熟练地伸进巷口堆叠的杂物深处，将竹编小球攥进掌心，欢快地钻出巷口。
***
七言巷，卯时末。
“露姐姐！露姐姐！”
隔壁叩门声一响，原本平躺在硬木板上的裴烬便‘唰’得起身，推开院门。
一群小萝卜头正排排站于周家门前，三双小脚干干净净、一动不动，簇新的草鞋、沾着晨露，六只眼睛齐刷刷望过来，亮得能映出朝霞。
“我要开门了。”院内传来周行露匆忙的应答声。少女杏眼还噙着未褪的睡雾，如瀑青丝只用一条白色发带虚虚绑在后脑，形容颇为潦草。
“昨夜睡得晚，叫你们久等了。”她抱歉道。
“没有！”领头的阿生拍了拍胸脯。
弟弟阿洛抢着揭短：“不是姐姐起迟，是我们来得太早了！
我都和哥哥说了，信球竹节编在辰时一刻，哥哥非得拉着我们现在就来！”
妹妹彤彤也害羞地往前蹭了蹭，奶声奶气补充：“对！是哥哥想蹭露姐姐做的早食哩！”
“彤彤！阿洛！”被自家弟妹戳破心思，阿生霎时间满脸通红。
明媚的晨曦洒在孩童尚藏不住心事的脸上，周行露忍俊不禁，眼波流转间，瞥见隔壁裴烬。
“都进来。昨夜的竹球是谁先收到的？怎么就来了你们三个？”
“我。”阿生自豪道：“青鱼街现在归我！别人的消息我们都知道的，没人抢。”
将四人引进院子，周行露先去内室简单梳洗一番，转头便去了灶房。
浓白的柴火香从烟囱口飘出，阿生小大人般蹙起眉，转身拦住裴烬：“露姐姐昨日忙到很晚？”
裴烬没有看不起孩子的劣习，作答：“到家应该卯时末。”
“啧。”阿生有些懊恼自己添了麻烦，转而头颅高高扬起，又问：“你，你就是衙门新来的裴少侠？”
明明是踮脚也够不到人胸口的矮墩墩，偏要摆出老道的架势，油里油气的。
裴烬‘嗯’了一声，感觉对这群小萝卜们有点难缠。
“那你还站在这儿看着，不去帮忙？”阿生叉着腰，痛心疾首：“露姐姐昨夜忙到那么晚，今儿还得听我们的信。你既跟着查案，总该搭把手。”
“哥哥说得对！我们是小孩子，还可以坐享其成，长大了就能不这样了哦？”彤彤吞了吞口水，理直气壮。
“动手干活饿不着，游手好闲饱不了！”阿洛初现老学究气质，统一战线。
三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连声教训。话入耳中，裴烬眸光微顿，似有所悟。
灶房，周行露专心揉面，裴烬正色走了进来。
“我能做什么？”少年剑客直挺挺地立在旁边，薄唇紧抿，脊背紧绷。
周行露抿嘴偷笑，指了指墙角箩筐：“芦菔洗净，切丝。切细些。再替我看着灶火。”
裴烬照做。
刀锋过处，银丝纷落如雪，案板上很快堆起玉屑似的细丝。三个小脑袋扒着门框，见插不上手，又跑去院里擦桌摆凳，竹筷碗碟分得整整齐齐。
有了免费劳力的加入，早膳的准备速度果然快了很多，等两个大人收拾好出去时，阿生等人把庭院中的桌椅板凳擦得干干净净。
不多时，煎饼、芦菔丝包子、薄脆撒子、爊肉卤鸡子、热豆浆一齐上桌。
连晨风也被食物的芬芳吸引，煎饼金边卷着翠色葱花，芦菔丝裹着琥珀色肉汁在白面云团里舒展腰身，热豆浆翻滚，带起醇厚奶香。
三个孩子吞咽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令下，竹筷声落下似骤雨。
饫甘餍肥，杯盘狼藉。
阿生腮帮鼓得像囤粮的仓鼠，咽下包子，撑得站起身：“露姐姐，你是不是在查柳家娘子她们的案子？”
周行露知晓他们这是吃饱了，放下筷子，温声道：“没错。阿生，你人脉广，先说说现在已有的消息。
阿洛，你负责记录时间和旁的细节，看看能不能都对上。
彤彤最心细，若听过看过相关的街口闲话，随时补充。”
三兄妹被她点得同时一凛，像小兵接了令，齐齐挺直腰背。
阿生先开口，放下重弹：“杜老大十有八九根本没在赌坊，勾容县两处他常混的地下场子，都没人见过他。”
阿洛不甘示弱补充：“不是一两日，是从上月底起。
隔壁县近来在抓一伙南北流窜的掳人贩子，我们好多弟兄都差点着了后者的道，还是哥哥带我们去报的案。
现在勾容城门都戒严了，赌坊被县衙连日找麻烦，不堪其扰关停了。杜老大若真只是去赌，不大可能这种时候，还在外晃悠。”
彤彤举起小短手：“我！掳人的事，我也听其他姨姨婶婶说起过！”
周行露颔首，和彤彤轻轻拍了拍掌，鼓励道：“做得好！”
别看他们年纪不大，可率领着县里大部分乞索儿，在打探消息方面，自有一套门路班底。
阿生得了褒奖，兴致更高，又说了一件两人不知道的事：“顺子哥说，他在葫芦巷那边，曾看见杜老大背东西出门。”
裴烬原本只是安静旁听，此刻第一次主动插口：“什么时候？”
阿生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看向周行露。
周行露颔首：“照说。谁看见的，何时，何地，这条信息特别重要。”
阿生得了应允，心口一定，慎重回忆：“葫芦巷是顺子哥的地盘，条条门道都熟。
那天讨了足饭，夜里嫌别处闹，就蜷在葫芦巷边的杂物堆旁打盹。”
阿洛算好日期时辰：“是八月廿七，他说那会儿天快黑透了，但还没到敲更，巷子里有卖炊饼的挑子刚收走。
我知道那个炊饼郎每晚总是戌时前散摊回家，卖不完的炊饼会好心送给我们。
我和他确认过，那天他生意好，比往常还早一个时辰回家。”
那便是酉时正（18：00）左右。周行露感叹小耳报神们的细致，认真记下。
“顺子具体躺在葫芦巷的哪一侧？”
“靠西市那侧。”阿生答得飞快，“顺子哥睡在旧竹筐和破门板后头，没人发现，且离杜家院门不算远，中间只隔着半条巷道和两个弯。
杜老大应该是从家里出来，背着大麻袋，袋口抵在肩头，长度近乎及腰，看起来很沉。”
“能不能看出袋中物的大致形状？”周行露追问。她在考虑里面是不是兑换过的卖房钱。
彤彤晃晃小腿，遗憾摇头：“顺子哥一睡着，打雷都叫不醒，上次隔壁都要起火了，他都没反应。
我们问了好几遍，他都只说临睡前迷迷糊糊的，只隐约瞧见黑黢黢一团。
要不是杜老大举着灯笼，又是远近闻名的坏胚子，他都认不出人！”
周行露看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轻笑。
捧起的豆浆随着动作在碗中漾开涟漪，坐在左右的彤彤和阿洛不约而同凑近她，被一人喂了一口甜滋滋的蜜豆水。
“他当时是朝哪边走的？”裴烬接过话头。
阿生正看得艳羡眼热，闻言想也不想：“过了葫芦巷，往西边去，城外虎豹山的方向。”
周行露把瓷勺轻轻搁下。虎豹山在西城郊，间隔勾容县和溧水县，夜里方圆数里都不见灯火。
若杜老大黄昏后背着东西往那边去，不管是不是藏银，还是什么，都比城里更掩人耳目。
“那顺子可有看到杜娘子被袭的场景？”
阿生摇头，若真有目击者，衙门早就得到信儿了。可惜不仅是杜娘子，其余两人被袭击绑走、贼匪送信时，他们也毫无所获。
他解释：“顺子懒，那晚留着不走是意外。
入秋了，天气日渐寒凉，弟兄们大多更愿意聚在能晒到太阳的暖和地方，不常往阴凉暗巷里跑。”乞索儿就像侯鸟，追来逐去，居无定所，看老天脸色存活。
秋风带走豆浆碗上飘浮的最后一丝热气，橘枝落叶悠然飘落。
裴烬与周行露对视一眼，像接住了同处关窍。
杜老大也有问题！
见两人神色都变了，彤彤连忙把自己记得的细枝末节都说了出来：“我、我曾听住在杜家周围的婶子们抱怨，说杜家夜里不安生，连着好几天都让她们睡不了踏实觉。”
少女点头，刚想追问。
“裴少侠！”梁猴儿清亮兴奋的喊声隔着院墙传来：“裴少侠，找着啦！买过金疮药的人找着啦！”
院门霍然洞开，劲风扑面，玄黑身影倏忽立于眼前。
梁猴儿按住自己狂跳的胸口，双眼晶亮，咧嘴笑道：“裴少侠，晨安！”
少年剑客对这种热情而无用的寒暄还不太适应，直入正题：“是谁？”
梁猴儿笑意顿住，讪讪地挠后脑：“还，还没细问。”他抢着来献殷勤，话都没来得及听全，他找补：“不过药铺伙计已带到衙里了，蒲头说，正好跟昨儿抓住的那两个并案一道审。”
裴烬颔首，脚下蓄势动，却没像往常那般先一步掠走，只偏了偏脸，似在等什么人。
门里随即传来脚步声，碎而不乱。梁猴儿忙扭头去看，脚下绊住，险些往旁栽去，肘弯处却被人稳稳托了一把。
“当心。”
清清泠泠的一声，贴着耳边落下。梁猴儿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温和剔透的琥珀瞳孔。
“梁小哥早。”晨光勾勒出她秀丽素净的轮廓，少女不急不缓，柔和似青玉。
“周，周娘子。”梁猴儿平日里最会插科打诨，偏这会儿舌头打绊，耳根发热：“你，你也在啊。”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犯了傻。自己正站在人家家门口，可不得在嘛！
耳尖腾地烧红，然而他又有些发蒙，瞧瞧周行露，又瞧瞧立在门边等人的裴烬。
梁猴儿心里“咯噔”一下，像撞见了什么不能深想的事，面上不敢显露，便忙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死死摁了回去
“周娘子。”他端正神色，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护得平平整整的信，“今儿府城来了公文，夹着周大哥一封家书。蒲头让我顺道给你送来。”
“有劳。”信封上墨痕苍劲有力，如铁画银钩，确是周行绥的字。
自溧水县出了第一桩绑案起，她便写信往建康府去，请兄长替她查问府城一带，近来是否也有人口失踪之类的案件。如今回信既至，多半已有眉目。
她拆开信，一目三行看完，信里一共写了三件事：
一则，勾容一带近来有私牙拐贩出没，勾容县令已向州府请援。
二则，府衙拿下两名邯郸来的凶徒，审出他们另有同伙南下，落脚处正是溧水县。
末了，周行绥还替她查清了一名涉案之人的籍贯身世。
她看罢，把信递给裴烬，后者垂眼扫过，眉眼间冷意愈盛。
阿生从门后探出脑袋：“露姐姐，有什么我们能帮的么？”
周行露回身，将三个孩子都招到近前，半蹲下来，郑重请托：“阿生，我得出去一趟。你带着阿洛和彤彤，替我盯一盯柳、沈、杜三家。”
“好！”三小只答得干脆。
周行露挨个揉了揉他们蓬松炸毛的发顶，起身掩好院门。
“去县衙？”裴烬已做好准备。
她摇摇头，把家书放入昭文袋中，望向城北，“先去接个人。”
天际阴云翻涌，两人相携着急行离去，很快便隐没在薄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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