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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晚炊烟 喜上眉梢天 ...
第十五章喜上眉梢天人别手段
东市,拂柳酒馆。
溧水县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从不是游人如织的衙门街口,而是深藏闹事、鱼龙混杂的昏暗酒馆。
白日里夹着尾巴替主家做事的管事小厮、厮波闲汉[1],待到昼夜更替,两碗黄汤下肚,便能挥斥方遒,生出半副经天纬地的胆气来。
周行露进门时,酒馆老板廖娘子正斜倚在柜台边,同个带斗笠的黧黑酒客说话。她眼风一掠,瞥见周行露,便略颔了颔首。
裴烬听过提点,周身逼人的锋芒已收得干干净净。二人一前一后,避开醉汉聚集处,如两滴水汇入浩海,无声无息地拣了个角落坐下。
廖娘子送走客人,托着茶盘过来,笑吟吟把盘子往桌上一搁:“露娘子今日又来我这儿躲清闲?先说好,我眼下忙得很,可不伺|候费工夫的菜。”
“那便省事些。”周行露熟门熟路,“我闻着鸭汤香了,要两碗老鸭粉丝汤,再来几个羊油酥饼,另切一碟雀酢。”
“我就知道。”廖娘子拿染了凤仙花汁的指尖虚点她,“来酒馆不喝酒,专奔着吃食来的,全溧水县也只你一个。”
她嘴上抱怨,脚下却利落,转身便使唤厮波去吴婆家买酥饼,自个儿又风风火火钻进后厨。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汤食便端了上来。
周行露先把案子的事撂在一旁,朝裴烬抬了抬下巴:“尝尝。拂柳酒馆的手艺,在县里是排得上号的。”
两人跑了快整日,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执箸轻点,老鸭汤漾开一层鲜亮油光,黄雀酢骨酥肉烂,把外焦内韧的羊油酥饼泡在汤中,吸饱的馍芯比肉还香。
鼻端热气一蒸,连裴烬眉间那点冷色都隐隐有消融的迹象。
“听说没有?柳家的婚事,怕是黄了。”隔壁桌一个蓝衣小厮压低嗓音,故作神秘。
以他为圆心,原本喧哗吵嚷的酒馆突然安静一瞬,随即是更火热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同桌青衣酒客忙凑,“昨儿人才找着,李家就敢退婚?真半分情面也不顾呗! ”
蓝衣小厮把酒碗一搁,越发来劲:“怎么不敢?我亲眼瞧见的。
昨儿衙门的人前脚刚走,李家后脚就送来个剔彩方胜盒,里头搁着李三郎的亲笔信。
柳小娘子看完,扭头就把自己关了一夜。今儿天还没亮,柳员外便往勾容县去了,多半是去退换婚书。”
“李家做得也忒凉薄。”隔桌一个赭衣汉子听不下去,忍不住插嘴报屈:“好歹是多年的情分,此事又非柳小娘子的过错。”
“情分能当什么使?”青衣酒客撇嘴,“真娶进门,往后仕途上总有人拿这事说嘴。李家少爷又是个要考功名的,肯认这个亏?”
“柳员外倒还算体面。”蓝衣小厮接过话,“换作旁人,早闹开了。他却自己主动去退婚书,明摆着是想全李家脸面,也好保住两家买卖上的联系。”
“全了别人,委屈的还不是柳小娘子。”赭衣大汉感叹。
蓝衣小厮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出事前,柳小娘子也是一女百家求的人物。模样生得好,又是富商独女。若不是相中了李家郎君有个‘录事’的小官身,这门亲事还未必就轮得到他家。
只是如今横生这一遭,柳小娘子的婚事怕要往后拖几年。等风头过去,凭她的家底和样貌,也未必就寻不着好人家。”
“那也难。”青衣酒客端起酒碗,摇头晃脑 ,“女郎家终究是要嫁人的。拖上几年,名声一坏,再厚的家底也要打个折扣。
还不如趁早另寻一家老实豁达的,省得把三代攒下来的家业,都毁在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儿身上。
比如我,若柳家肯点头,我倒也不嫌弃。”
“呸!”
一块抹布兜头砸来,不偏不倚落在他手边,惊得酒水四溅。
廖娘子一手叉腰站在过道里,凤眼斜挑,脸上笑意早没了:“你家连过冬的炭钱都未必攒得齐,还欠我半旬酒钱,如今倒先替柳家盘算起三代家业来了?”
她嗤笑,又往前逼了半步:“男人一张嘴,刻薄起来真是远超女人。
她哭,你们嫌她没用;她若咬牙站住了,你们又说她前途尽毁。好赖都叫你们占尽,还真把自己当了替人做主的活菩萨?”
青衣酒客被她噎得满面通红,讪讪端起酒碗,再不敢搭腔。
廖娘子傲娇轻哼,临转身又撂下一句:“柳小娘子是个厉害的,心性坚韧,突遭大难也咬牙撑住了,没寻死觅活。
我瞧着,柳家分明是到了要兴起门楣的时候!”
这话掷地有声,四下几桌酒客你看我、我看你,想反驳,又怕变成下一个青衣酒客。
半晌,才有人干咳一声,小心把话头拐开:“柳小娘子到底还有个疼女儿的爹撑着。沈家那边,才真叫开了锅呢。”
***
众人议论的沈家,此刻已轰轰烈烈地闹过一场。
沈娘子从沈老夫人房里退出来,膝窝打颤。她昨夜守着扭了腰的沈员外折腾了半宿,紧跟着又被老太太按在佛堂外听训,末了直挺挺跪到黄昏。
晚风一吹,两条腿便像不是自个儿,才迈过卧房门槛,腰腹坠疼,疼得她眼前都发黑。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按住后腰,亏得贴身女婢在旁搀着,这才没当场软下去。
好容易挪到床上,沈娘子把人往近前一拂,压低了声气道:“去同连翘说,让那人把嘴闭严了,收了钱,赶紧滚回去,别被抓到。只要她做得好,我保她下半辈子舒舒服服的。
沧珠院那边给我盯紧些,师姨娘今日吃了什么、吐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来回我。
还有昨日我脱不开身,家中谁乱嚼舌头、谁冷眼看好戏,你都记着,回头我一并处置了。”
她指尖还按在腰侧,气息发虚,话里那股阴冷却半点不减。女婢听得分明,当下打起精神,应声去了。
外人散退,沈娘子才咬牙咒骂:“狐媚贱婢!”她昨夜跪得两腿发麻,沧珠院里却岁月静好。只消一想,胸口便又堵又燥。
她自行卸了钗环,才卸到一半,那心腹女婢又急匆匆折回来,低声通传:“夫人,替沧珠院保胎的稳婆来了。”
沈娘子眉头一拧,本要说不见,转念却挑起兴味:“叫她进来。”
进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青布包头,灰褐衫裙,腰上缠着青花带,正是先前与付春山等人打过照面的那个稳婆。[2]
她把腰弯得极低,赔着笑道:“夫人。师姨娘昨儿受了惊,今晨又有些腹坠。我瞧着胎气不大安稳,不敢自作主张,特来回夫人一句。”
她说到这里,又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这天生天养的孩子,撞上这许多操心事,眼下这情形……不知该如何处置,还请夫人示下。”
沈娘子眼皮一掀,心里先冷笑起来。
好一个请她示下。若那胎真折在今日,这句话,便足够将脏水兜头扣到她身上。
她面上不露,唇角细微翘起:“你们这些懂医理的,倒来问我?她自己的福分薄不薄,自有天定。
你也说了,孩子没落地前是天生天养,想来顺其自然最好。该请脉请脉,该熬药熬药,只别叫人回头诬我苛待妾室。”
稳婆听明白了言外之意,面上也不见异色,正待告退,目光却落在她一直按着的后腰上,试探着道:“夫人瞧着气血上浮,腰胯也不甚舒坦。
妇人家这等时候最怕积火伤身,若夫人不嫌弃,老婆子也粗通一点外方医理,不如替夫人探一探?”
沈娘子想斥她多事,话到嘴边,停住。这婆子明明是沧珠院请来的,如今却拐到正院来探她脸色,显见是个会看风向、也惜命的人。
她眼下膝酸腰痛,心里又另有一点说不出口的念头,便把手腕漫不经心搁到凭几上,道:“那你便看看,若敢糊弄我,我先拔了你的舌头。”
稳婆连声称是,伸出指腹,按上她的脉门。
屋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沈娘子起初还斜倚迎枕,不多时,见婆子神色凝重,不由得坐直了些。
“如何?”她问。
稳婆收回手,老眼精亮放光,难掩喜意:“夫人莫怪老婆子多嘴,您这哪是肝火旺盛,这分明是滑脉!”
沈娘子捏着帕子的手倏地攥紧。
她快四十的人了,这些年汤药针石,不知吞进去多少,肚里却始终没有动静。如今冷不丁听见这两个字,耳边竟嗡了一下。她愣了半晌,才近乎失声地重复了一遍:“滑脉?”
“是。”稳婆答得笃定,“日子尚浅,才一个多月,故而不显。老婆子斗胆问一句,一个多月前,夫人可曾行过房事?”
一个多月前。
沈娘子眼睫颤动,竟当真想了起来。
那时师姨娘才诊出喜脉,沈员外欢喜得发痴,在前头酒楼摆了好几桌席。夜里回来,身上还带着酒气,便没往沧珠院去。
两人久不亲近,她起先还拿着乔,后来被他搂着哄了几句软话,到底半推半就地留了人。
如今被人点破,沈娘子耳根骤然热了。方才满腹怨毒与邪火,竟叫这“滑脉”二字硬生生撬开一道缝,霎时涌进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可她素来多疑,欢喜归欢喜,口里仍追问不休:“你可瞧准了?别拿这等事哄我。”
“老婆子吃这碗饭几十年,旁的不敢夸,滑脉总不至于摸错。”稳婆忙道,“只是日子太浅,最怕惊动。依老婆子看,夫人先别声张,只同家里要紧人透个气便够了。
再过半月,胎象稳住,便请祁家医馆的大夫复诊,也是使得的。”
大晏医者大致分三类。‘大夫’是官医,或者民间极有威望的通才方担得起的称呼。溧水县里,就祁家医馆的祁老大夫堪当此名。
医师是普通医者代称,分科主治,学成后亦可辩证开方。
医工则更近似于匠人,男称医工,女称稳婆,只能做外科理疗、妇科助产、辅助配药,也可兼任仵作。[3]
沈娘子连连点头,方才灰僵严肃的脸,慢慢活泛起来。她手掌覆上仍旧平坦的小腹,只觉心口忽轻忽重。
稳婆见她实在欢喜,眼风扫到妆台上的首饰匣子,往前凑了半步:“此事还可喜上加喜。老婆子替人养胎接生几十年,拿的喜钱一向最多,夫人可知是为何?”
“为何?”沈娘子如今心头正热,倒肯多给她两分耐性。
稳婆嘿嘿一笑,得意道:“我手里有个转男方,是早年一位云游高僧给的,最是灵验不过。
经我养胎接生的孩子,十有八九都是健壮男娃。”
“若夫人有意,只消这个数,我必能为您分忧解难。”她说着,粗壮手指悄悄张开五根。
五十贯?
沈娘子先前那点热意,顿时压下去一半,抬眼便讥道:“你倒会做生意。沧珠院那头还没伺候利索,先把买卖做到我跟前来了。”
稳婆脸上一僵,赔笑越发谄媚:“姨娘和夫人如何能一样?老婆子瞧着,夫人才是沈家名正言顺的主事娘子!”
“少拿这些糊弄我。”沈娘子冷声截断,“今日你说的,我自会叫人验证。若敢借此事胡乱伸手,我先砸了你的饭碗。”
稳婆连连点头:“不敢,不敢。二十贯,二十贯顶够了!”
沈娘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问:“你今日先来回我,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谁教你来的?”
稳婆心里一跳,忙把头埋得更低:“老婆子哪敢受谁指使。只是姨娘疼得厉害,说家里主事的是夫人,老婆子不敢担责,这才先来正院请示。”
沈娘子听了,眼底冷意泛滥。病成那样,还不忘把人情账、孽债账一并往她这里推,倒真是沧珠院那位惯会的手段。
而那生男方……沈娘子半信半疑,她往日最瞧不上这些神神鬼鬼的乡土偏方,可沈老夫人笃信佛法,师姨娘进门后,不过是在她跟前晨昏定省、装了些日子的贤顺样,肚里便顺利有了动静。
难不成这世上的事,当真讲究个心诚则灵?更要紧的是,若这回真是个儿子……
沈娘子喉头轻轻滚动,把心里那点跃跃欲试死死压住,不咸不淡道:“什么转男方子,这种滥把戏,也敢耍到我面前?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什么名声。”
她拿眼偷觑,见对方吃瘪,却不见心虚,又松口风道:“罢了。我看大娘脸善,想来我们是有缘分的。行,且信你一回,送来试试罢。”
稳婆忙不迭应下,又殷勤嘱咐:“方子送来后,夫人趁热服下。这两日先别劳神动怒,更别有大动作,只安心将养。
待胎像坐稳,便可请大夫确认,也可再叫我来。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专精女科胎产。”
沈娘子听得好笑,冷不丁想起师姨娘半死不活的模样:她若真有本事,沧珠院也不会沦落成而今模样。
稳婆显然也想到这一层,转圜:“姨娘是先惊后伤,情形与夫人不同。且夫人是有福之人,自然得天庇佑。”
哪有什么得天庇佑,是她人定胜天!沈娘子懒得同她啰嗦,只摘下只金耳钏丢过去。耳钏落入稳婆掌心,沉甸甸的,后者双眼发亮。
“先拿着。”沈娘子淡淡道,“事情办得妥当,另一只也给你。”
稳婆忙将其收进青花缠腰,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人一走,沈娘子再按捺不住心虚,又把贴身女婢招近,交代道:“怀孕的事,给我烂在肚里,不许多嘴!郎君、老太太那头,都先别回。”
她手掌又覆上腹间,好似已能摸到里面微弱的心跳。她以己度人,越发觉得不能过早泄露。若是那边保不住胎,焉知不会来坏她的?
女婢也是又惊又喜,忙不迭低头应是。
那厢稳婆出了正院,刚转过抄手游廊,迎面便撞上鹅儿。
她心里猛地一跳,面上神情尽数收敛,好似生怕被发现自己已琵琶别抱。两人客气地点了头,匆匆分道扬镳。
【1】厮波,宋代的跑腿、外卖小哥。
【2】第十章,稳婆脸生,不像本地人,腰腿粗壮,青花缠带鼓鼓囊囊。察觉他的注视,那人谄媚一笑,扭头加快脚步。
【3】这部分是参考了一点唐宋医制的私设,请不要当考据史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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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晚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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