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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化敌友 惊弓之鸟迷 ...
第十四章惊弓之鸟迷蒙入绝路
江湖探消息的方法无非两种。
一是财。千金散去求一问,百晓门前事事通。江湖百晓明码标价,只要真金白银砸落,消息绝对童叟无欺、物有所值。
二是势。冷刃横头迫近死,两股颤颤言由衷。囹圄中人被掐命脉,只要稍加威逼恫吓,生平三代尽数道出、无可隐瞒。
偏在溧水县里,这两招皆不灵光。蒲老大对裴烬耳提面命了大半个时辰,核心要点不过四字——‘不可冒犯’。
秉承着这一原则,两人拜别张大娘,来到杜家门前。方才在王家院里,他们并未露面,就是不想叫杜娘子先起防备、心生惴惴。
未免杜娘子再度应激,裴烬又将宽剑暂寄隔壁,离了熟悉的沉坠,他周身都不自在。
叩门,等了片刻,不见人应,又轻轻叩了三下。
“谁?”
沙哑女声几乎是贴着门板传来,门挪开了一道缝,露出杜娘子木讷枯槁的脸。
“是我,琴姐姐,叨扰了。”周行露堪堪停在门槛外,既不冒犯,又恰好让檐角漏下的天光映亮自己眉眼。
因团团的缘故,两人见过几面,杜娘子嘴角勉强扯了扯,眼睛空洞无波。
直到瞥见她身后的裴烬,杜娘子瞳孔骤缩,如冰层乍破,惊惧从眼底裂纹中涌出:“你们来,有事?”
察觉她那一下惊惧,周行露顺势往旁侧了半步,隔在两人中间:“惦记你身上的伤,你若今日精神短,我们坐一坐便走,不敢扰久。”
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以舒缓对面的敬畏害怕。
果然,杜娘子紧攥门框的手略松了些,踉跄让开:“门没关,请,请进。”
杜家庭院空旷,了无生机,废藤架上积满落叶蛛网,昏暗逼仄的灶间外,散落着树枝竹条。
堂檐下,左右两侧各放着个膝盖高的小陶水缸,缸沿发亮,缸底浅浅一滩污雨水,好似也随主人家的心气干涸。
杜娘子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地等他们过去,不招待,不说话,不对视。
头顶那方“诗书传家”匾褪色开裂,摇摇欲坠,倒衬得底下供着的观音与桌边的妇人都透着一股将碎未碎的死气。
“这两日可还撑得住?”周行露先开了口。
温和声音消散在空中,半晌,杜娘子乌黑涣散的眼才缓慢聚焦:“撑得住,人都回来了……还有什么撑不住?”
她说得极轻,不知是在回旁人,还是在回自己。
周行露也不急着往下问,从昭文袋里取出一个香囊,双手递到她眼前。
“前月团团帮我理书,说想要个绣虎头的香囊。可惜我手慢,这两天才做完,就一并带来了。”
细腻软和的鹅黄缎面上,绣着只在山野嬉戏的幼虎,圆润金瞳灼灼生光。
杜娘子死水般的瞳孔泛起涟漪,团团此前的确心心念念,只是……
“使不得。”她怯怯往裴烬那边扫了一眼:“孩子不懂事,无缘无故的,怎好收你的东西。”
在场之人哪里不懂她的顾忌。裴烬把目光挪开,表明立场:“金簪的事,到此为止。”
柳家不追究,县衙也不会揪着她的错处不放,说到底,她境遇寥落,误犯小失,人咸恻隐而免究。
杜娘子微怔,周行露便把香囊塞进她掌心,道:“可不是无缘无故,这是团团自己凭本事换的。况且我绣工也不好,不过给孩子戴着玩。
此前我教她认字,她竟能把《千字文》倒背如流,这香囊上的名字,还是她自己亲手绣的呢。”
柔软似云的缎面在两人指尖蹭过,一股甘菊薄荷香袅袅逸出,驱散苦涩药味。
杜娘子指腹摩挲着绣字,歪歪扭扭的“团”字,仿佛真看见了女儿当时抿着嘴角、认真理绣线的模样。
是团圆的“团”。
抿了抿干裂的唇角,她自责道:“我忙着作活,没空教她读书写字,偏她喜欢得很,宁愿自己琢磨,这点随了爹爹和兄长……”
“那我先替她收着。等团团回来,让她去找你道谢。多谢周娘子,你这清神湿配得很好。”[1]
周行露杏眼微弯:“挂在帐边,夜里惊梦也好定神。”
待人神思轻快几分,她将语速放得更缓:“出事后,杜家门口收到绑匪来信,索五百贯赎人。
此事还未往外说,但衙门总得摸个准。琴姐姐,若这笔钱当真压到杜家头上,你觉得能从哪里筹?”
“五百贯?”杜娘子惊诧,整个人顿时如同紧绷将折的弓弦。
“杜家哪还有五百贯?田契铺契早当完了,家里值钱的器物也败净,我一条贱命,哪里值五百贯!不行的不行的……”
她说得焦急,怯懦又自伤,深怕县衙已帮她补付了这笔赎银。
裴烬抿唇,未置可否:“杜老大呢?他……”
“没有!”杜娘子急急接道:“他不在家!我已经好几日没见过他了!”
少年剑客深深看她一眼,慢吞吞将后半句补完:“他能不能筹措到赎钱?”
杜娘子怕再情急失言,指尖掐进掌心,尴尬找补:“我,我不太清楚,这些事,他从不会同我商量。
裴少侠若想找他,不妨去勾容县赌坊看看,许是他这几日玩得尽兴,歇在客舍里了……”
“不过……他若真有本事筹钱,也只会拿去翻本,不会拿来救我的。”
周行露望着她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节,更奇怪:“琴姐姐,杜老大上次回家是何时?”
“好,好像是八月廿八。”
这和王大娘的说法对上了,裴烬直接问:“你们在吵什么?”
杜娘子像被人当胸捣了一拳,嘴唇翕动,血气上涌,末了苦笑一声:“他输光了钱,回家来拿,但那是攒着给团团租冬衣的钱,我不肯,就吵了几句。”
裴烬与周行露对视,皆从彼此眼中看见犹疑。前者甘做红脸:“既如此,贼匪为何会绑你?”
柳、沈两家都有产业,若绑匪单为求财,选柳小娘子和师姨娘无可厚非,可杜家早已败落,连过冬都需赁袄僦衣,怎就招了贼匪的眼?
周行露还有一重疑惑:柳、沈两家都是在九月初一收到了第二封信件,并于当晚顺利交付。可隔日怎竟又添一名受害者?
柳师二人未归,绑匪上笔买卖都没做完,就再度下手,还选了颗废棋,此举实在奇怪。
杜娘子也被这句问住,茫然抬头,目光越过两人,直直落向桌上佛龛。
“是啊……”她喃喃出声,“为什么偏是我?”
粗劣的佛香烟雾呛人,萦绕于莲台周边,模糊了观音略含悲悯的眉眼。
“我身无长物,又有甚可图?”
她透过烟雾,看见木棍挥落、孩童啼哭、山风灌进耳道,乱糟糟地全撞在一处。漆黑的瞳孔倏地瞪圆,像被捏爆的剧|毒浆果,她身子一歪,险些跌落榻去。
“琴姐姐!”周行露察觉异样,箭步上前,扯下杜娘子手里香囊,送到她鼻端。
沉静舒缓的药香驱散腥苦灰雾,周行露又半蹲下来,将处于癫狂边缘的妇人笼进怀里,轻声安抚:“不想了,不想了。我们不问了。”
温热的,柔软的,不带恶意的。
杜娘子的喘息渐平,像是一潭被人搅浑的泥水,沉淀许久,才勉强在表面澄出一层薄清。
三息静默,长得竟像三载。
屋里落回死寂,只余她满身伤痕,跟着惯性偶尔榖梀。
周行露看了她一会儿,从随身昭文袋取出只巴掌长的窄木匣:“我有东西给你。”
针匣做得素净纤长,女子一手可握,乌木打底,边角磨得圆润,匣侧嵌着粒簧钮,不细看,几乎与木纹融成一体。
“防身用。”少女将匣子推近,细心演示。
指尖按下簧钮,匣口便有一根牛毛细针飞弹而出。
“针尖抹了裴少侠特意采来的洋金花汁液,若扎中人,能叫他脱力昏沉,但并不伤人性命。
每次一发,共十二发,若下回有人想伤你,便照着胳膊、肩头按,再高声喊人。”
她没点名道姓,但提防对象不言自明。
杜娘子若有所感,小心翼翼地确认:“给,给我的?”
她腕上有着诸多新旧交叠的伤痕,周行露抿唇,颔首,语气温和而坚定:“嗯,护住自己,也护住团团。”
细木匣入手冰凉,杜娘子指尖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蜷紧,缩进袖里。
周行露便牵住她的手,带着人又试了一遍,素手相接,两位女郎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共通的温度与呼吸。
柔和明澈的褐色瞳孔,映着妇人瘦削的脸颊,为其镀上类似琥珀糖浆的暖光。
院门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杜娘子依旧坐在榻上,身体不动,拇指反复摩挲簧钮,所有情绪如潮水般翻涌又消退。
若早些……
念头才冒出来,便被她生生掐断。她望向供桌上的水月观音像,莲座边,本命星官牌和木鱼并列摆放。
她终于挪动位置,起身,弯腰,从裙裾掩映的榻底,翻出团带脏污黑痂的衣衫。
她嘴唇扯了扯,没出声,只在心里近乎绝望地哀求默念:
「漫天神佛,恳请垂怜信女一回。」
【1】清神湿,由宋代医书《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收录,可祛湿醒脾、宁神解郁。“芎须半两、藁本半两、羌活半两、独活半两、甘菊半两、麝香少许,右同为末,炼蜜和剂,作饼爇之。可愈头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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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化敌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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