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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常往来 邻里温情闲 ...

  •   第十三章邻里温情闲话透玄机

      初秋,西市街口的百年榕树苍翠依旧,紊乱密集的根须枝叶垂落如囚笼,风吹过,光影明灭间似有游魂摇曳。

      张大娘昨晚辗转反侧,等鸡鸣时分才迷迷糊糊合眼,再醒来,便一觉睡到了巳时末。
      老妇人干净披衣下地,先在木盆里舀了半瓢井水漱口净面,又抹了把脸,缠好攀臂,利利索索地挽起发髻。

      张大叔天不亮便背弓上山,家里只剩她和大郎。张家父子,一个靠山吃山,一个在码头扛货,挣的都是筋骨钱。

      如今儿子前些日子从楼船上摔断了腿,虽说骨头接上了,张大娘心里那口悬着的气却总落不稳,日日睁眼第一件事,便是去瞧他。

      张大郎坐在东厢一个带木轮的扶手椅上,听见门响,双眼清明平和:“娘,我做了饭,温在灶上了”

      “怎么又自己乱动?”张大娘探手摸了摸他伤腿外,夹板缠得整整齐齐,心里稍安:“昨夜疼醒过没有?”

      “没有。”张大郎老实回答:“感觉比前几日松快许多,我都想拆了板,回码头做工了。”

      “松快也不许逞强。”张大娘白他一眼,手已伸进怀里,摸出条红绳,“来,手伸过来。”

      张大郎一愣:“这做什么?”

      “给你压惊转运。”张大娘不由分说。把他腕子拽过去,低头替他缠上:“我特地替你求的,贴身戴着,不许摘。”

      红绳鲜亮,上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桃木本命星官牌,衬得他一个高高壮壮的青年汉子越发局促。

      “娘……”张大郎耳根都热了,“这不是孩子和女人才戴的么?我这么大个人了,还绑这个。”

      “呸,命都摔掉半条,还挑挑拣拣?”张大娘绳头咬紧一扯:“大师算过了,咱家现今是流年不利:你扛包摔了,你爹前些日子闹肚疼,连着好几天没上山,隔壁秀琴出了事,就连院里我种的那棵枸橼树,都被不知哪里来的麻雀儿叼得稀稀疏疏。
      坏事一桩接着一桩,从前也不这样啊!这人呀,还是得信命!”

      张大郎不敢对着犟,只好换个方式劝:“咱家都小事,与其给我戴,不如把牌子给秀琴嫂子。
      她遭的祸,比我大多了。还有药,我少吃一副不打紧,您再给她送些过去。”

      “还用你教?”张大娘抬手拍他胳膊:“少拿你那点小心思来糊弄我。秀琴那份我早备着了,才不叫她拣你不要的。
      你先把自己顾好,少操闲心,也不许偷偷扔,半贯钱呢!”

      说归说,见儿子还记挂邻里,她心里熨帖。秀琴那孩子命苦,摊上杜老大那样的当家,平日里受的罪,她这做邻居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到院里探头一瞧,从昨儿把人送回起,杜家院门便始终紧闭着,内里一丝动静也无。

      张大娘想起杜娘子那张了无生气的脸,心里发闷,愁绪刚起,就被叩门声打断。

      “张姨!”少女清亮的呼唤隔着门板传来:“我来看你了。”

      张大娘一听便乐,摘了围裙攀臂,忙去开门。

      外头果然是周行露。少女眉眼盈盈,身旁还跟着个双手抱剑的高挑少年。

      老妇人神情热络,嗓门都飞扬起来:“露丫头!快快快,快进来。吃过中食没有?”

      周行露顺势搀住她的臂弯,笑吟吟道:“吃过了。张姨慢些,不着急。我就是顺路来看看,张大哥的腿伤休养得可还好?”

      “哎呀,好着呢!”张大娘越发受用,嗓门都软和温柔许多:“还多亏你送来的那把带轮子的座椅。
      不然就我家那闷葫芦性子,憋死了都不晓得张嘴叫我扶一把。
      前日祁大夫还说,他日头晒得足,骨痂生得齐整,再养个把月就没事儿了!”

      她把二人领进堂屋,不多时便端上两碗枸橼蜜水。

      琥珀色的浆液里浮着几粒红枸杞,甜里裹着一点清酸,最是解燥。

      周行露捧起来抿了一口,弯着眼夸道:“张姨这手艺,比饮子铺卖的还好喝,可让我念了许久。”

      三两句,就把张大娘哄得喜笑颜开,抬手直点她额角,夸她最懂事贴心。

      待那股欢喜气渐收,周行露方顺水推舟地问:“杜娘子险里逃生,张姨可见着了?”

      “见着了,怎会没见着。”一提隔壁,张大娘脸上笑意变淡,“昨儿午后,衙门里几个后生把秀琴送回来,听说是在虎豹山找到的,找到时人还晕着。
      哎呦,那不是害人么?虎豹山里是真有大虫的呀!我当家的大半辈子猎户,都不敢带人往深处走。”

      “幸好秀琴平安回来了。我这几天愁得觉都睡不安稳。想着就凭杜老大那万事不管的臭德行,真出了事,他能顶什么用?”

      一旦开了头,她满腹话便像揭锅的热汽,呼啦啦全涌了出来:“昨儿我正蹲在灶间给大郎煎药,隔着窗往外一瞧,正好撞见衙里来人。
      其中一个,就是桥头那家的小儿子阿耀。”

      “别看他如今穿着公服像模像样,小时候光着屁股蛋就满街跑,牙没长齐就吵着闹着要娶媳妇,我记得他刚进书塾那会儿,念书还不如我家大郎……”

      妇人絮絮叨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到后尽是鸡零狗碎的家长里短。

      裴烬原本抱剑静听,看话题越来越偏,眉峰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市井妇人最耳聪目明,可这样的探听路数,于他而言,大约比刀光剑影还难熬。

      周行露余光瞥见,唇角轻轻一弯,面上却仍顺着张大娘的话头,应得极耐心。

      待人说得口干略歇,她才拣准气口问进去:“出事这些天,杜家可还有人出没?”信是张大娘发现的,不知她可曾注意到送信贼匪的形貌特征。

      “鬼影都没半个!”对方误会了她的意思,大声啐道:“杜老大真不是个东西,自家婆娘叫人掳走了,他还不见人影,估计是又钻钱眼里了。
      倒是前几日刚出事的时候,我隐约听见他们两口子在屋里吵得凶……”

      “杜家没收到第二封信?”她当面、再度确认。

      “什么信?”张大娘不明所以。

      顾及沈、柳两家不愿让丢失赎银的事情闹大,周行露不好明说。

      张大娘眼珠转动,忽又“哎呀”一声,拍了拍自己额角:“瞧我这记性!露丫头,你身边这位是?”

      她近日忙着照料家中病患,没赶上县里舆论风潮,此时才后知后觉地问起裴烬的来历。

      老妇人丝毫不加掩饰自己的好奇,眯起眼,被正午日光分割的阴影处,沉默抱剑的少年眉宇立体清晰。
      他抱拳行礼,鸦羽般的睫毛垂落,锋利的骨相收敛,倒让整个人显出几分端方内敛。

      “嘶——”张大娘迅速把周行露往身边一拉,用自以为压低、其实谁都听得见的声音道:“露丫头,这该不会是……模样是俊,只是瞧着冷,怕不大像会疼人的。”

      为年轻人们拉纤保媒,似乎是姑婆婶娘们到了年纪,便自动触发的本能。

      “张姨!”周行露杏眼微张,连忙打断老妇人不着边际的猜想,正色介绍:“这是裴烬裴少侠,蒲叔的子侄,特意来协助查案的。”

      “蒲都头家的后生呀?不错不错!”张大娘改口极快,脸也不红,抬手就在裴烬肩头猛拍:“身子骨硬实,一看就是懂事孩子。可比蒲老大那莽汉斯文多了。”

      “当年他追缉摸门盗,三更半夜翻进我家,吓得我差点一瓢滚水泼过去!
      改明儿来家里吃饭,张姨给你炖红烧肉。”

      裴烬生生受了这一拍,肩背僵硬,半晌才闷闷回了句“多谢”。

      周行露险些笑出声,把话头扯回去:“张姨,方才听您说,杜家有吵嚷?”

      “可不是嘛!”张大娘被转移注意:“都怪杜老大滥赌……”

      她拉长脖子,朝隔壁望了眼,声音低下去:“该是八月末罢?我在院里剥毛豆,隐约听见秀琴哭着劝他什么。
      杜老大没说话,但动静大得很,摔盆砸碗的,我在这头听着都心慌。
      幸亏团团不在家,不然该多难受……”

      周行露心念一动:“团团这几日都不在家?”

      “早送去娘家了。”张大娘叹道,“一旬前,秀琴说杜老大近来老输钱,脾气越来越坏,她娘一个人住着,正好把团团送去,陪陪外祖母。”

      “一旬前?八月廿八?”也就是县里发生绑案的当天。

      “差不多。”张大娘没瞧见两人刹那交汇的猜疑视线,兀自絮叨:“后面连着几日,秀琴像失了魂似的,估计也是放心不下女儿老娘……”

      “哐啷”,隔壁忽传陶碗砸地声。

      张大娘立马起身,奔到墙根。隔着两家之间的灌木篱和矮石墙,只见杜家堂屋窗纸破了个洞,风从破口直灌进去,旧纸扑簌簌地鼓动着,隐约露出半张青白人脸。

      是杜娘子。

      张大娘踮起脚,扯着嗓子喊:“秀琴你伤到没?是杜老大回来了?”

      杜娘子扶着窗框,木木地摇了摇头:“没,我没事。”

      “没事才怪。”张大娘哪里肯信,忙把怀里转运牌举起来,“你先别走,我正要把这给你。
      老君庙求的本命星官牌,你先带上。另外还有从禅院为你求来的运势签,解签的师傅说了,是否极泰来的好兆头。”

      她把人唤至近前,隔着篱笆把东西塞过去:“你识字多,快给我念念,是不是这回事?”

      杜娘子像个说一步做一步的木偶,展开签文:“塞翁得马非为吉,宋子双盲岂是凶。祸福前程如漆暗,但平方寸答天公。”[1]

      的确是好签,难为她额外添了两百文香油钱。张大娘满意了,又苦口婆心地劝:“这就对了,福祸相依,横竖先把精气神吊住,才不至于一味往下沉。”

      她贴心补充:“我知道你更信佛道,但和尚尼姑都是只看棋,不下子儿,我就去求了个转运牌。你放心,我问过禅院师傅了,不冲突。
      观音慈悲,不怪信徒别拜。人遇到难处,天上漫天神佛,有人打盹、有人忙事,总得都求求不是?”

      “多谢大娘。”杜娘子收好签文运牌,嗓音极轻,像是随时会散在风中:“我回头先供到观音座前,再贴身戴着。”

      “嗳,这就对了。”张大娘欣慰地抹眼睛:“等你身体好些,还要不要去挖黄精?
      你张叔刚发现片长势极好的,医馆爱收,去的话,我提前和他说一声。”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也不能一味寄希望于神佛相助。他们除了平日警醒着帮忙劝劝架,也只能在生活上稍微帮衬娘俩了。

      对面摇头,没了动静。直到杜娘子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张大娘才愁眉苦脸地回屋。

      “都听见了吧,她如今就是这副模样。”

      周行露也不再避讳,轻声问:“可要帮人请个大夫?”

      “请不得。”张大娘下意识摆手,随后又怕自己说得太急,缓声道,“真请了大夫,外头风言风语就止不住了,一来二去变了味道,她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再者,她这是心病,看大夫也无甚用,得她自己看开。”[2]

      她难掩怜惜:“秀琴本来不是这样的,就是这回被吓坏了。
      那些刀刀棍棍的,她现在根本看不得,一看就想起杜老大发狠打她的时候,她不是疯了,就是以为,以为……”

      她懊悔自己往日还是太迟钝无为,狠狠捶胸口:“都怪我!”
      但凡她再上心些,手段再强硬些,骂得再狠辣些,秀琴是不是就不会走投无路?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幅心神恍惚的模样?

      灶间药罐还在咕嘟作响,一声一声,苦气漫开。

      周行露不语,只抬手覆上张大娘皱纹丛生的宽厚手背。

      张大娘得到宽慰,勉强笑道:“瞧我,同你们说这些做甚,真是人老糊涂了!”

      她按按眼角,变回热心热肠、见事总要多管两句的豁达妇人:“你们放心,我会照看着她。
      她今儿肯把牌子收下,也算是好事。熬过这一阵,人总还是要往前走的。”

      未尽之语化作叹息,散在墙头飘来的药香里,苦里带了一点回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常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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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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