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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重重迷 车载斗量凭 ...

  •   第十二章车载斗量凭空无踪迹

      周行露净了手,接过乌漆木匣,掀开匣盖。

      三封信笺整整齐齐地摊在舆图上,皆是书铺最常见的薄宣。字迹用的是不易遮掩笔性的细楷,但歪斜拘紧,如春蚓秋蛇,像是故意收着手写。

      唯一特殊的地方,便是笔墨胆色粗粝,洇得薄宣纸斑驳似老树皮。

      周行露仔细端详半晌,才揉揉眼,直起身:“你瞧这笔锋走势,可像出自同一人?”

      裴烬靠近两步。

      他方欲细看,鼻端忽然掠过缕木樨甜香,甜里又裹着一线极淡的硝石味。再一垂眼,便见她指腹薄茧细密,虎口处也并非闺中女郎常有的柔嫩。

      离得太近了。对方已经走入能毫不费力、一击必杀的距离。

      沉寂许久的警钟再次无声嗡鸣,少年剑客脊背绷如弓弦,足下一错,已无声退去半丈,停在灯影稍暗处。

      好难更改的本能。

      周行露按住被劲风掀起一角的信纸,轻轻“唔”了一声,体贴地只当无事发生。

      “并无差别,像一人所书。”裴烬答,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继续问:“你觉得贼匪不止一人?”

      周行露颔首:“至少两人。”

      她指尖点在三封信上,擘肌分理:“柳家、沈家、杜家,三次事发只隔两日。听杜娘子描述,她们这几日更像被关在虎豹山上的天然洞穴中。
      而寻常人自虎豹山到县城,往返就需大半天。”

      “单说九月初一,杜娘子申时三刻(15:45)被劫,酉时(17:00)索赎信便已塞进杜家门缝。
      这点时间,仅凭一人,很难既藏匿好人质,又避人耳目地送信索赎。”

      话说回来,柳小娘子三人皆言自己醒来后,不曾见过绑匪。是绑匪全程都只在洞外看守?
      亦或是他们通过某种方式,确保了人质根本无法逃脱,才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院外铁梆敲过三响,夜风卷着打更人沙哑的吆喝声。

      周行露将信笺重新收入匣中,压好舆图,商量道:“天色不早,明日,裴少侠可愿同我再去别家附近问问?”

      她对现有的部分受害者口供持怀疑态度,便想利用自己的人脉,做查缺补漏、交叉印证。

      裴烬自无不应。

      “还有一事。”周行露故作恍然,从随身昭文袋中拿出枚平安扣,包裹的雪白软缎滑过桌面,恰停在宽剑投下的阴影里。

      “这是蒲叔今早交予我的。之后你若需单独羁押、问询,又怕旁人抵触质疑,来寻我拿印信便是。”

      平安扣青玉所制,透光可见絮状纹,边缘沁着赭斑,下系五色丝线编成的龟背长生结。雕工简陋,络子也打得潦草,但全天下仅此一枚。

      因为这出自蒲娘子之手,也是追雪夫妇的定情信物,被蒲老大宝贝似的珍藏佩戴了数十年,成为县里人尽皆知的、独属老都头的身份印证。

      能拿到平安扣,便是周行露深受蒲老大信任的明证。

      裴烬眉心微动。自己暂且不会拒绝蒲老头安排的任务,她既有此凭证,又何苦费尽口舌,图谋合作。

      周行露将先前楚楚谡谡的言论送还原主:“他是他,我是我,我也不愿倚势蒙惠。”

      合作讲求你情我愿,她更想凭自己的本事,让未来的同伴信任接纳。

      裴烬看着她,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门扉轻启又合上,恍若糖丝拉成的银河正淌过屋舍飞檐。

      皎洁如练的月光轻柔洒下,将裴烬修长的身影映在门口石阶上。身后隔扇窗透出暖光,在茜纱上,晕出鹅黄玉桂折枝的淡影。

      庭院中无花无鱼的水塘突然“啵”得轻响,裴烬耳尖一动,视线定住。

      浅浅的庭院池畔,月光正漫过一个半人高的黑影,四四方方,高大沉默。

      裴烬记得,那里原本放了个门扇闭合的木质宽柜,大小足以藏人,且原本,是不会发出细碎轻响的。

      空旷清池忽起涟漪,剑锋无声出鞘三寸。裴烬迅捷点地,掠至柜前。暗影幢幢,门轴转动的咯吱声,像潜藏起来的阴沟鼠辈垂死前的喘息。

      然而,虚惊一场!

      随着柜门撩开,里头并无人。只有一座三层楼阁状的木构架静立在夜露中。

      最上隔悬着浑仪铜环,二十八宿刻度在铜圈上若隐若现;
      中隔放置浑象,擒纵器卡齿与木制天衡咬合,参差森然如巨兽獠牙;
      下隔枢轮河车交错排布,细水沿槽缓缓而下,汇入池塘,正是方才异响的来源。

      “裴少侠?”屋门吱呀一响,周行露乌发半散,站在门边。她目光越过他肩头,落进柜中,倦意立时去了大半。

      “惊到你了?”她杏眼含笑,介绍自己的得意之作:“小河车联通水井,夜里地下水面上涨,便会自行启动,无需人力催发。”

      这便解释了为何两人都未曾离屋、外人也未曾到访,院中突然升起异动。

      裴烬对少女的匠作功底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收剑入鞘:“这是……临安吴山的水运仪象台?”还是缩制后的仿样。[1]

      周行露眼睛迸出惊喜的星火:“你认得?”可从没人认出过!

      她快步下阶,踩过露湿石面,熟练地拨动底层接驳的铜链。水流蓄起,几枚木齿便跟着咬合,代表十二时辰的持牌木人齐齐震颤。

      “只是个粗陋仿样。”她语气遗憾:“我没见过原件,只能管中窥豹,自行摸索。
      调了半年,擒纵器的玄铁簧片总不对,水力稍大便脱啮,收束又难继星辰运转。水道也有问题,需倚靠地下活水潮落起伏,才能运转。”

      她期冀仰头,眼里竟有种近乎灼热的光:“裴少侠既知正器,不知其是否真能以预存死水,驱木人执牌、撞钟击鼓?
      另外苏公在《新仪象法要》写过,为防冬夏水力不均,他特制‘天池平水壶’调衡。
      苏公大才,我实在难以参透。你可见过平水壶里的‘铁鹤膝’是何模样?可能指点我一二?”

      积蓄许久的疑难倾泻而出,先贤已逝,相隔浩渺,可裴烬是切实观瞻过先生名作!

      周行露双眸越来越亮,木樨香混着机杼松油香,盈于天地。

      看她如此期待,少年抿唇,闷道:“我只大略观过,机括精妙,难分构造。抱歉。”

      两粒星辰黯下去。

      “但我能画出记得的部分,另外你说得很对。水运仪象台只需蓄水、失衡、回弹三步,无需外力催动,便可报时自鸣。”

      当真?!

      流星划过夜空,闪烁璀璨。

      少女拊掌雀跃,惊得隔壁寒鸦怪叫一声,如泣如诉。

      ***
      黑翅扑朔,星垂夜久,酣睡清梦被扰,鸦哭接续鸡啼。

      九月初七,辰时。
      大清早的闹市喧嚣如水沸,穿着石榴裙的卖花娘,竹篮中碧叶藏金。被自家大人押在家中闷了几日的顽皮孩童,举着彩纸风车,在街头巷尾快活地窜来窜去。

      出了北城门,人流明显稀疏起来,又行,目之所及,便只有低矮茅屋和断壁残垣。

      零星的民居周围,尘嚣远隔,便是草木欣荣、禽鸟虫兽随性悠游的自在天地。远处丹枫坡、霜草甸、浅流湾,近处红蓼滩、荆花陌、银杏林。

      周行露挥手告别昏昏欲睡的小寒鸦,她今日身着浅杏褙子、肩挎昭文袋,行进间,带起一层细碎如金箔般的银杏叶。

      后头裴烬束身劲装,碎发下的双眸不见疲惫,又黑又亮,像是极北雪原夜里林间倾泻的月光。

      两人来此,是为查探贼匪先前指定的赎银交付地点。

      “看起来,这里已数年不住人了。”周行露在一处残破门椽前站定:“真是个杀人销赃的好地方。”

      眼前建筑已经不能用‘荒屋’形容,而更像是片未推平的‘废墟’。屋顶全无,横梁蛀倒,都被附近缺柴的居民瓜分干净。

      晴空浩瀚,四面土墙半颓,地面积着泥沙厚灰。

      九月初二黎明时分,县里下过一场秋雨。破屋北墙角,地面留有一道方压印,显然是先前放过什么极沉的物事。

      周行露蹲下身,想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其他残存的痕迹,可惜尘土太细太厚,脚印清浅,夜风一吹,赶在雨前便已恢复平整。

      “接下来恐怕要劳烦裴少侠了。”周行露拍手起身,目光望向远处银杏林中,热情地摇了摇臂。

      “秋高气爽,附近县城的闲人娇客都愿携家带口、来城郊赏景游玩,或许其中就有人曾目睹交收赎金的情况。
      裴少侠不妨主动去问问,想来姑姊婶娘都愿意配合官府查案的。”

      裴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丹黄匝地处,聚了群瞧热闹的姑婆娘子,罗裙朱翠交织、妆面檀樱点绛,正佯装地专心倚树说笑。
      然见他看来,有脸皮薄的姊妹忍不住将团扇一遮,扇后眼波流转。

      周行露忍笑,也学她们把眼前人仔细打量:少年眉骨深,鼻梁峻,细长丹凤眼微挑,不言不笑时冷得像把雪里淬出的刀。
      偏这份倔强野性,最招温软水乡里老老少少的稀罕注意。

      “瞧见没?”她低声催促:“你现在去问,时机正好。”

      裴烬蹙眉,不动。

      周行露主意已定,转身:“你去问寻芳客,我去问土乡民,各扬所长。”

      二人分工奏效匪浅。裴烬僵硬地挪过去,刚问一句,便由好几个妇人争相开口。

      一个圆脸婶娘记得最清楚:“九月初一,授衣节,我为了避晦,特意拉了全家老小出门踏秋!
      我家住隔壁勾容县,往来不方便,晚上来不及赶回,索性搭了幕次,就歇在帐子里。”

      她指了指远处一望无垠的霜草甸:“结果大半夜,我家讨债鬼犯疯病,非要爬起来对月高嚎,又是念诗,又是唱曲的,把我烦得根本睡不着!”

      她气得和人厮打,越吵越清醒,期间便隐约看见林道上,先后驶过两辆马车。都在破屋前停了,大约隔了一炷香,又再度折返,往溧水县北城门。

      可惜两地距离不近,夜深树密,人没瞧清,只见车影。

      另一边,周行露也有收获。

      按当地乡民的说法,北郊那片破屋废墟,原是个同族而居的小村落。

      后来村里出了大官,村中亲眷们跟着鸡犬升天,想学人读书走仕途,便陆续搬进县城里,老屋渐渐荒废。

      再往前问,又有惊喜收获。

      一个老樵民听她问起破屋,吞吞吐吐招认,九月初二清晨,他路过此处,曾经在里面捡到两个空木箱。

      木箱结实,料子也不错,他以为是无主旧物,便扛回家劈了当柴烧。如今烧得只剩几块焦木,还堆在灶膛边。

      周行露耐着性子等他扒灰,果然从里头拣出几片未尽的箱板。其中一片箱角尚留青漆,焦痕边沿,隐约还能辨出半边‘人’字。

      “这像不像个‘全’?”周行露亮出那块焦木,问裴烬。全福楼的全。

      后者点头,两人都有了猜测。或许九月初一那日,沈家也收到了信件,来此交过赎银。
      沈员外口口声声说凑不齐,到头来还是求子心切。

      她心念电转,瞥了眼已空荡下来的银杏林:“可知两辆马车分别是何模样?”

      裴烬问得细致,逐字逐句复述:“前一辆只挂了个白风灯,照见车头,朴素实用,看起来无甚特别。
      后一辆则更宽敞气派,四角挂灯,车头悬铃,有拱形的车顶,青轴乌篷,宽舆厚轸,一路行来隐约有泠泠声。”

      他顿住,突然想到那日虎豹山,山脚下也有这样一座马车,是沈家专门派来接师姨娘的。

      猜测坐实,下一个疑问却接踵而来,若后来没车马再经过破宅,这价值一千贯的现银,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被运走的呢?

      周行露将碳板收进昭文袋,又换了个小木签出来,在指尖把玩,思路铺开:

      此番贼匪行事谨慎,赎信中白纸黑字地写明,不要需户帖凭引才能兑换的钞引,只要随时可出手的现银。

      可等价一千贯的银子,其体积类似小几,重量堪比一个成年男子双手合抱才能托起的米粮袋[2]。

      若是贼匪想一次性将其全部运走,无车无箱的可不便宜!

      如此,贼匪又是何时,以何种方法,确认、回收赎银的呢?

      周行露以木签为笔,在灰土上慢慢划线:“若说他们是初二白天才来取银?”

      不对。
      天亮后人多眼杂,可能会撞见樵民和踏秋游客,风险太大;
      加之刚下过雨,搬着这样重的东西进出湿土,地面上不会一点新脚印都留不下。

      她望了眼远处尚有人居住的几户矮屋:“若说匪人就是附近住户?”

      也不像。

      打探消息时,她也曾观察周围乡民,不过寻常樵夫农户,家中也没有富裕到能有代步牛马。
      且若真是他们,既要进城掳人送信,又要把人藏去虎豹山,再回来取银,未免太费周折。
      而樵夫若是心怀鬼祟,也不会主动把木箱碎片交出。

      “那若是一群人合力搬运呢?”她自问自答,“也不通。人手既足,连箱抬走更省力,何必把银子另行倒腾。”

      裴烬忽然道:“若不借车马,单靠一人人力,也并非全无可能。”

      周行露抬头。

      少年剑客神色平静,秉承客观地分析:“练足臂力,用麻袋裹银,再借轻功翻墙走脊,确实能避开耳目。”

      譬如他。

      周行露眉梢一扬,顺势接道:“那他还得有个熟悉本土的帮手,知晓哪家富、哪处巷道偏僻、哪里好进退。”

      譬如她。

      无伤大雅的玩笑带过,周行露心里的弦却愈发绷紧:“柳家、沈家都收到了第二封信,也都把赎银交付了,偏杜家没消息?”

      衙门只知邻里张大娘在杜家门口捡到了头一封索赎信,却没听过第二封的消息。

      “张姨不会无故隐瞒,且只有两个箱子,说明杜家的人的确没来过。”

      裴烬:“你怀疑杜家的信在杜老大手里?”杜老大到现在都还没有露面。

      “又或者杜家确实没有第二封信。”周行露将木签扎入银箱留下的压痕上:“无论是哪种,都得再探一回杜家。”

      她望向城中方向:“回去罢,我们先去见张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重重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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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无榜 隔日晚9点更新, 有榜 周一三四五七晚9点更新, 其他时间更新应该都是在修文。 目前已完结四案,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