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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风浪欲滚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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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盛一十九年,乍暖还寒。
来往西北的商客已陆续归至家中,享受着新一年的洋洋喜气。
只是同样张灯结彩的太傅府内却多了几分安静,来往的侍从匆匆,侍女端着茶水从堂前而入,很快又带着空盘子匆匆而出。
灯火摇曳,如入梦中。
不如同于府外的高声热闹,堂内的四人皆是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的夹菜声响起,倒是添了几分突兀。
良久,在一声筷子落地的声音闯入,才令得伏江沅喘出一口闷气,悄悄抬头打量着身旁的父母兄长,仅仅只是匆匆一眼,却又被母亲捕住。
卫氏对着伏江沅轻轻摇头,又朝着伏太傅的位置打量一眼,便见正坐着的伏太傅放下手中碗筷,扫了一眼正在接过新筷的伏江沅,缓缓开口道:“怎得吃得如此少,是饭菜不合你的口味?”
“没有。”伏江沅捏紧侍女递来的新筷,赶忙应着,“今日佳节,女儿只是有些想念大哥。”
似是触碰到什么开关,原本严肃的伏太傅更加沉默,卫氏赶忙又替伏太傅添了一碗热汤,才开口替女儿挡下了接下来的回话,“凌恒今日倒是来了书信,言东海风浪难定,只怕归期还要数月。”
“既是风浪难定,怎地书信能归,人却归不来,这再过几日就是二哥的生辰,大哥也不回来看看。”伏江沅观卫氏接了自己的话,只当可以继续下去,便一溜地将自己腹中的疑问都抛了出来。
卫氏梗住,却也还是继续解释下去,“此信是你大哥出海前留下,因是有急事,才如此匆忙,等他事了,定会归家好好看看你这个妹妹。”
“那我就等着大哥给我带礼物回来,上次大哥带回的那摆件就煞是好看。”伏江沅又接了一句。
卫氏笑笑,转头朝着伏济桓的位置看去,只是她的关切还未出口,伏太傅已先人一步。
“府内冷清,孩子们也都大了,是该添些人气了。”
笑意顿住,卫氏转头望向伏太傅的方向,“夫君可是看中了哪家姑娘?”她略一思索,继续道,“先前我瞧中培州潘家的小女儿,夫君言或可等等,今日提及此事,可是要先安排起来?”
伏太傅神情严肃,似是思索,但很快也点了点头,“凌恒既暂不能归来,那就先安排济桓的吧,另外我瞧着赤南赵家的二公子勤奋上进,若是有机会,你也一同安排看看。”
听着夫君的话由前及后,卫氏的面上露出几分惊诧,只是她的疑问还未出口,一旁的伏江沅倒是先坐不住了,“父亲,大哥二哥都未成亲,怎么就安排起女儿的亲事了。”伏江沅拉住一旁的卫氏,继续道,“女儿还小,还想要多陪陪父亲母亲呢。”
“都及笄了,还谈什么小。”伏太傅俨然并不吃自家女儿的这一套,面上又恢复往日的威严。
“那女儿也不想嫁到赤南,离圣京那么远的地方。”伏江沅拉着卫氏,满脸都是委屈。
卫氏反手握住伏江沅,略作安抚之后,对着伏太傅回道:“赤南确实有些远了,不如再看看京内的人家,再说沅沅还小,倒也不必着急。”
伏太傅未作答复,只是将目光放在了院外的熙熙攘攘之中,良久,才听得一旁的伏济桓开口问道:“父亲可是有什么顾虑,不妨说来听听。”
本就安静的屋内,更是寂静无声。
而仿佛终于看透了的伏江沅,终于将拉着母亲的手换做了捂住自己的口。
遥遥的神思收回,伏太傅将目光落在了这个被自己忽视很久的孩子身上,这个自己看得透又看不清楚的孩子身上。
沉沉的声音如同屋内压抑的氛围,伏太傅却觉得从未如此痛快之过,他将心中的想法一吐而尽,却又观察着屋内妻子儿女的神态。
伏江沅仍旧保持着震惊的神色,卫氏却是忧心忡忡,只有伏济桓仍旧如常,仿佛早就知晓一般。
“二皇子不似常人,我们沅沅怎么堪配得上。”卫氏踌躇半晌,还是吐出一句。
伏太傅并未正面回应自家夫人的话,只是将目光落在了伏济桓的身上,后者也坦然受着,然后直直对上,“父亲,二皇子到底是皇子,涉及储位之争,沅沅心智单纯,并非良人。”
“这其中的道理我明白,你们也明白,这也是我为何让沅沅定亲的原因所在。”伏太傅慢慢收敛起面上的严肃,重新变得温和起来,对上妻子的目光更是彻底松了下来,“赵家的二公子我曾见过,是个不错的苗子,若是合适再好不过,若是不合适,待日后再说吧。”
“可是父亲,我还是……”
“沅沅。”卫氏打断了伏江沅最后的挣扎,又对着门外的侍女喊了两声,才领着她一同踏出了房门。
屋内重新变得安静下来,饭桌前的二人也早已移到了更里处的案前,一站一坐,倒是有些怪异。
伏济桓的面上也终于有了起色,他直直盯着伏太傅的面容,似是要窥伺出一些东西来,而那刚刚还附着在伏太傅面上的温柔也早已消尽,他垂首整理着案前的东西,很快,就将那叠子书信都递向了伏济桓的方向。
沉甸甸的一沓书信,带着各地不同的印鉴,就这么直接地摆在了伏济桓的面前,他掀开一页,又掀开一页,从开头的草草而过,到最后的紧紧盯着,手指的用力将书信的封页压出褶皱,才听得坐在案后的伏太傅开口。
“这是来自祈城、茫县、帛州以及长安县的书信,上面清楚地标明了各地风学盛行,庶族学子、官吏对上不满之意,频频暴乱或与其相关。”伏太傅的声音变得沉重,凌厉的眼神扫过那一沓沓书信,继续道,“之前百官巡查,江南频频来报寇患,之后又派了卫炤平乱,却是只动皮毛,其中的根源或可查探,也或可是有心人藏之。”
“此事,圣人是否知晓?”伏济桓跟着发问。
伏太傅摇了摇头,“去岁方文瀚上书,言通州学子多请圣人加开恩科,拓宽百姓献国之途,然北方动乱,圣人忧心其中,这文书兜兜转转送到了我的手中,我察其言辞恳切,倒不似其平常锋利,便派人下往江南听取百姓学子之意,只是这查着查着,倒是查出了别的东西。”
“圣人有意压制宗族,此文书岂非正中下怀?”伏济桓又一追问。
伏太傅一声轻笑,到底年轻气盛,不过两句便已显怀。
“若是如此简单,漠西漠北岂非早已更主。”伏太傅目光锐利,对着伏济桓的神情愈发考究,“大葳朝世族根深蒂固,岂是一代君主可尽去,江南诸地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目光缓缓移至那一沓书信,“至于圣人是否知晓,只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那父亲让我和沅沅定亲,挑得却是与庶族亲近的潘氏和庶族出身的赵氏,便是想让我们伏氏在这权力之争中赢得一席之地。”伏济桓声音冷冷,面色已如伏太傅一般。
“是站在与圣人的一面。”伏太傅点着案面,如同点其心怀,“我伏氏亦是百年世族,绝不能行差踏错一步。”望着这个已然长出茁壮树冠的孩子,伏太傅深以为然,并尝试将自己的处事之道倾囊而出。
如此交心之言,伏济桓面上却无一丝惊喜,只是对着伏太傅的眼睛,又问了一句,“父亲,那大哥,是否也能做你的棋子?”
伏太傅深深叹了口气,神思仿佛飘到了更远的波涛之上。
屋内烛火摆动,伏济桓心中发冷,已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伏太傅却又忽然出了声音。
“你大哥凌恒,表其无拘,其志却倨傲。”身上的力气好似都卸尽了,伏太傅垂首摇头,如同垂垂老者,“太过清醒,太过清醒啊……”
佳节飞逝,又逢上元,圣京城内同往年一般解了宵禁,灯火通明的朱雀大街如同白昼一般,行人如织,声如洪雨,般般点点落入繁华。
却繁高台,贵人倚栏,好不快活。
只是临近雅间却是多了几分清雅,三三两两的华服男女对坐一台,各所舒言,聊至兴处,还能闻得几声轻笑,倒也恰得其适。
只是末座的清丽佳人频频翘首,朝着窗边的一倚一立。
许久,倚在窗边的男子再也耐不住烦闷,朝着后方一扫,便与那清丽佳人对个正着,女子霎时便红了脸,那窗边男子倒是一扫而过,又与立在一旁的男子攀谈起来。
“她就是潘敬止的妹妹,你母亲瞧中的那个?”倚在窗边的卫炤对着立在一旁的伏济桓问道。
伏济桓眼眸一瞥,却未作回复,所幸卫世子也不期待他的回复,只自顾自地的继续说着,“我无贬低之意,只是以你的身份前途,满圣京的世家小姐尽可挑选,又何必从偏远处寻。”
一声轻笑,伏济桓终于有所动容,对着卫炤便反击道:“你尚如此,又何必迟疑。”
卫炤被戳中心事,满面烦闷终是愈加愈深,他垂首望向楼下,只见行人缓缓笑意澄莹,只怕再远都能闻其笑语,这下倒是令他愈发烦闷。
“也不知阿络如何了……”
一声叹气直入伏济桓的耳中,他跟着垂首望去,恍然之间若见一黄衣女子打马而过,黑鞭轻提,在人群中行得极缓,再一定神,便看清那女子容貌,心中发愣,面上也跟着动容,只是很快又遮掩过来,连身侧最亲近的卫炤都未发觉。
不知何时已走出楼内,顺着河道向西而行,伏济桓步履缓缓,跟在身后的伏却亦步亦趋,只行至半路,伏却怔住,盯着那迎面而来的男子。
那男子拦住伏济桓的去路,口中低语,时而又朝着伏却的方向打量。
很快,伏济桓转身对着伏却做了一个后退的姿势,便和那男子同立在河边。
河风带着一丝清凉闯入心头,男子来得迅速,退得也甚是利落,在一阵宁静之后,伏济桓重新落入喧嚣之中,只是此时,他手中却多了一个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