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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曙光渐现 麋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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麋鹿的头顶冒出点点莹白的光晕,如同解开某种神秘禁忌的钥匙,凝在苏稔周身。
暗含警告的男声紧跟在苏稔耳边响起,“裴若,管好你的精神体。”
苏稔迷茫地半睁开眼睛,看到大片的白色天花板和燕骞和的半张冷脸,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和他看到伤口时的表情如出一辙。苏稔有些想笑,可能他真的笑了也可能只是他的想象,下一秒又吸入麻醉陷入了更深的梦境。
苏稔好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全身都被温暖黏腻的羊水包裹,和沈青佑共享食物的营养,她的每一声心跳都是为苏稔而鸣的礼堂钟声。
这是他住过的,最像遗留书籍里描述“家”的场所,亲密的血缘关系,避除了所有俗世中的烦恼,拥有无忧无虑的快乐。
真不想离开,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母亲。
可他必须要走了,等她孕育下一个生命,等苏毓汲取足够的温暖,他就多了一个家人。
苏稔睁开眼睛,手指随着动了动,原来那股黏腻不是幻觉,一头麋鹿在慢慢地咀嚼着他的手。它太过专注,苏稔偏了下头,只能看到安景的头顶和脊背。
闭了闭眼,苏稔把手从麋鹿的嘴里抽出来,没什么力气地在它的头上摸了几下。见人有了反应,被摸过之后安景就很熟练地拿脑袋很乖地蹭苏稔的手。
转过头看见一个金发的后脑勺对着他,睡在另一张病床上。
苏稔还能听到轻微的呼噜声,和床旁机器运作发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别样的白噪音。
又躺了一会,苏稔有点渴,小心让伤口不裂开地撑起身体,半靠在床头。
床旁的机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苏稔看了一眼,原本夹在手指上的仪器被麋鹿的脑袋蹭掉了,机器的显示屏上的波浪成了平直的细线。
听到声音,裴若猛然从陪护床上跳起来,惊慌失措地看向苏稔的方向,生怕他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我想喝水。”苏稔面无表情地请求道。
裴若给苏稔倒了杯温水,坐回床上等待他的下一个要求。
双手捧着不断冒热气的玻璃杯,抿了一口,苏稔的声音才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苏毓……真的死了吗?”他垂着头,像是等待被审判的罪犯。
“嗯。据说是中心城那边给南海基地发了传讯,被苏毓知道了。”裴若的声音很轻,没看苏稔。
他还是不理解苏毓对于苏稔的意义,但如果午夜时分总是会想起某些因为自己死去的人,这样的滋味裴若已经独自咀嚼了几千遍。
苏稔昏迷了三天,营养全靠外部注射,两颊的肉已经凹陷下去。他没抬头,傍晚暖色的光把他照得像孤魂野鬼,“尸体呢?”
裴若没回答,安静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麋鹿恋恋不舍地看了苏稔一眼,跟着主人的步伐走了。
不消说,还在南海基地。没有一个基地会放弃可能研究出药剂的东西,哪怕是一具尸体。
“……中心城有药剂,用药剂去把苏毓的尸体换回来。”
苏毓没有等到他。没有在她愚蠢哥哥的想象里被南海基地保护着,等苏稔把药剂取回来。
在苏稔天真的安排里,他会摸清中心城的所有构造,与陇右基地里应外合,把伊沃杀了。
这样不成形的计划里,藏着太多的变量,所以苏稔不敢也不能定下太多的节点,毕竟中心城有太多的未知数,他也不知道失去记忆的苏稔会不会接受陇右基地。
苏稔佝偻着背,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是苏稔第一次为自己的选择买单,没有周省的帮助,他就为此付出了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代价。
接下来呢,接下来他还会失去什么。
捧着水杯的双手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被装得太满的热水在摇晃中飞溅到苏稔的手上、被子上,他却毫无所觉。
他还有可以失去的东西吗?
“苏稔——”燕骞和推门进来,喊了一声。裴若出去办事,找他来换班看着苏稔。
苏稔应声抬头,脸上是未尽的泪痕,醒来的苏稔要比昏迷时的他看起来更消瘦,余晖斜斜将他的影子照在墙上,显得孤寂单薄。
“出去。”苏稔的嗓子干涩,声音不大。
燕骞和没听他的,反而走到苏稔的床边,耷拉着眉眼,“你昏迷了多久,我就守了你多久。苏稔,你不能赶我走。”
【……总之,苏稔就是吃软不吃硬。你为他做了什么,就一定要说出来,不然他就会理所当然地使唤你。】裴若的告诫犹言在耳。
燕骞和把苏稔手里的水杯放到桌子上,握着袖子把他脸上的水渍擦干净,在此期间苏稔没有任何挣扎,没有抗拒,温和地配合了燕骞和的每个动作。直到燕骞和作势要掀开苏稔的被子。
拽了几下发现苏稔用力抓着被子边,一脸警惕地看着自己,燕骞和安抚道:“我给你换床被子。”这被子都湿透了,盖着肯定难受。苏稔这才放手。
“你裤子也湿了,我给你换一条。”燕骞和好心提议道。
苏稔有些咬牙切齿道:“不用。”
起码现在不会动不动让自己滚出去了,燕骞和给苏稔盖上被子,颇为满意这次的进步。
要和容易受惊的动物建立联系,需要一点点地靠近,把安全距离的概念在无意识中舍弃。
这是燕骞和在这三个月里想明白的道理。
燕骞和就这么陪着苏稔到了晚上,寂静的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在此期间,苏稔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可自拔的情绪,目不转睛地盯着虚无的光点,很久才会眨一次眼睛。燕骞和的上半身侧躺在苏稔手边,长腿憋屈地维持着坐时的姿态,但还是把病床的空位占了大半。
直到有人敲门进来,喊燕骞和出去开会,他才坐起来挠了挠头,对着无意识的苏稔叮嘱待会他会让人把粥送进来,记得吃点东西。
苏稔没有理他,他也没有在意。
病房的门再次被关上,苏稔这才动了动手指,燕骞和的头发偏硬,扎得他好痒。
苏稔一点点把暖调的落日盯成莹白的月光,病房里的灯管突然亮了,裴若嘻嘻哈哈地走进来,像是终于卸下了身上的负担。
扬着嘴角,裴若宣布了这个自认为的喜讯:“南海基地那边说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苏稔应了一声,缩回被子里躲避突如其来的人造光。
几个小时里苏稔想了很多,他想苏毓不喜欢他这个哥哥,才不愿意来陇右基地,在她死后又把她强制葬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又想母亲的骨灰也在陇右基地,希望苏毓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不要怪他擅做决定,能原谅他这个不称职的哥哥。
也许是看出苏稔的不自在,也许是裴若突然良心发作,明亮刺眼的白炽灯被人关上了。
裴若的声音从被子外传出来,有点沉闷,“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陇右基地简直乱套了,普通人每天都在因为资源分配问题争吵,好几次上升到了武装反抗的地步,还有那些觉醒者,不听指挥……”
“够了,”苏稔打断他,“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哦。”裴若以为他只是不想听自己抱怨,另起话题,“中心城在你昏迷的这些天已经被我们全面接手,伊沃的药剂配方被研究出来了……”
苏稔再次叫停,“这些事以后不用跟我说了。”
“为什么?”
苏稔的声音疲惫,“我不想管了。”他好累。
周省看错了人,苏稔其实压根不适合当基地的负责人,他做出的选择总是错误的。
收到伊沃的信时,他执意追查,死了很多本不该死的人。如果苏稔一直待在南海基地,苏毓或许就不会死。
那些愚蠢鲁莽的错误决定害死了很多人,很多他甚至都不认识的人。
“不想管了是什么意思?”裴若非要刨根问底,喋喋不休。
再好脾气的人也该烦了,更何况苏稔的脾气不好,压着怒火道:“就是不想管了你听不懂吗?这些破事你们自己处理,不用再问我,我在中心城的时候你们怎么处理的现在你们就怎么处理。”
“苏稔,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了不起啊?让我封锁你的所有记忆好让你顺利被伊沃抓走,把计划的所有中心都放在你身上,你死了就是英勇,就是光荣。我们这些被留在基地里每天鸡飞狗跳处理一大堆事的都是闲得慌吗?现在伊沃死了,你想光荣退休了?我告诉你,没门。我被拉来当临时工当了这么久,每天连觉都不够睡,你还想让我干一辈子?做梦吧你!”
苏稔就这么劈头盖脸地被裴若骂了一顿,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在裴若眼里,这样就是苏稔已经知道错误反思自己,决定不再剥削裴若的妥协。
于是裴若的语气便也软下来,开始说他发现中心城研究所的过程,“你被带去中心城之后,丧尸潮还在继续。即便是你装疯卖傻杀了几个基地的叛徒,伊沃对陇右基地的情况还是了如指掌……”
那段时间陇右基地完全封闭,不接收外界的电波传讯,也屏蔽向外发送消息的任何途径。但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下,基地内的情况依旧会被泄露,堵不住这道口子,基地的管理人员都不安心。
直到有一次裴若睡不着,拿着望远镜向外看,发现了之前见过的高级丧尸隐藏在荒原,像个将军带着他的丧尸大军在几公里外休养生息。
一次、两次、三次……
观察的次数多了,发现丧尸大军也开始分了阶级,将军、中郎将、校尉,如同人类最开始的封建阶级发展,这群丧尸在边打边进化。
裴若尝试将罗勉这个己方丧尸潜入丧尸大军中,却没有成功。他们已经生出了固定的语言和群体关系,没有再接纳一个更强的个体成为领导者。
唯一的收获是,裴若在解剖罗勉抓回来的“校尉”脑子里,发现了莹白色的粉末,这和之前裴若解剖过的丧尸一样。
又找了个没有进化的丧尸做实验,将粉末放进脑袋里。这着实是个大工程,毕竟他只爆过丧尸的脑袋,没有缝过丧尸的脑袋。唯一的好处是不需要遵循什么无菌原则,满是锈迹的铁锹也能用来开瓢。
结果很成功,缝合成功的丧尸甚至开始躲到暗处试图偷袭裴若,被罗勉抓出来之后还试图和他交流。
几种化学物质混合起来的粉末居然能让一个已经死去的尸体开始进化和思考,创造出特定的方式开始交流。
这和人类有什么区别。原来人类只是没有死过的高级丧尸。
裴若沉默着把样品再次开膛破肚,大卸八块。巡视因为实验而堆满半个房间的丧尸残肢,裴若意识到,有人在研究丧尸进化,并且已经研究到了相当深的地步。
后来丧尸潮渐渐散去,裴若看准时机跟在他们身后,就发现了在收集丧尸的研究所。
缩在被子里的苏稔总算动了动,大概是里面太闷了,把头露了出来,朝向窗外的朦胧夜色。
“苏稔,你走之后燕骞和就查出是我在帮助你了,他很担心你。”裴若的话题跳跃总是让人好奇他的脑回路。
苏稔伸手拿床头没喝完的水润了润嗓子,“你怎么转职当说客了。”
大概是愧疚。但这个理由裴若是不会对苏稔说的,否则只会遭到他的冷嘲热讽,说裴若还会有这种感情。
裴若抿了抿唇,“你不觉得燕骞和变了很多吗。你不用担心他会离开了。”
苏稔赞同裴若的前一句话,燕骞和确实像是变了一个人,不莽撞、不冲动,成了一个性格正常的觉醒者。
等他回到南海基地,这样的变化应该会让燕平惊喜,毕竟每个家长都希望孩子能听话懂事孝顺。
至于后面的论断……苏稔看着裴若觉得好笑,“你居然会相信感情的长久。”这还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毕竟在他看来,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都会成为遗忘的终点。
裴若坐到床边,“我不相信。但是你走之后,整个基地敢给燕骞和疏导的只有我。”
燕骞和的等级太高,哨兵和向导之间的等级相差太多会导致双方都陷入濒死的境地,其他向导都怕等级不够被反噬丢了性命。
“你对他做了什么?”苏稔一下明白了。裴若不相信人类会有自然长久而稳定的感情,所以他就会想办法让燕骞和对这段感情变得无法割舍,难以释怀。
裴若总是喜欢在这样虚无缥缈没有定论的东西上做实验,因为他无法轻易感受人类的情感,就在别人身上完成,是个违背人伦的研究者。
叹了口气,裴若还是对着面前没有正经上过向导有关课程的苏稔解释道:“我在他的脑子里建立了一个锚点,关于你。”不可磨灭、重复循环和苏稔有关的一切。
清醒时、睡梦中、睁开眼、闭上眼,全是苏稔。
越想忘却,记忆里的人就越生动。越想清醒,越会沉溺在苏稔存在过的记忆。
听完,苏稔垂下眼眸,抓着被子的手一点点用力。燕骞和所表现出来的固执到底是发自内心的情感,还是被梦境纠缠不得安眠后找到的缓解方法,苏稔不得而知。
说到这个……“其实,要不是你,这件事不会结束得这么快。”
周省在死之前,已经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地库里的粮食被启用,几个觉醒者被抽调出来教普通人使用枪械武器,以防万一。毕竟这是一场不能投降,无法逃跑的战争。
苏稔摇摇头,“不是我,你们出现的时候我什么都还不知道。那点细微的毒需要日积月累的等待,完全没跟上你们的节奏。”
“我是说燕骞和,你被带走之后,他很着急,所以计划才会这么快开始。”
燕骞和制定的计划?
“包括中心城那场没有发生的丧尸潮吗?”苏稔看向裴若,很平静的眼神,却惹恼了裴若,大嗓门在病房里回响。他和苏稔离得近,苏稔向后退了退。
“你被周省教育的课程里没有这种想法,我可以理解。可是苏稔,你别忘了是他执意要去救你,你现在才能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哪怕最开始你就打算让自己被抓去。”裴若一下变得很生气,“你清高、你最有同情心,你不是想知道这个计划是谁想的吗?我告诉你——”
“裴若——”燕骞和一下推门进来,厉声打断,声音里带着怒火和警告。
换做平时,裴若肯定就噤声不说话了,但现在“——全部人!你听清除了吗,陇右基地的全部人下的决定。”他忘不了所有人站在投票箱前犹豫不决的样子,就像多年前在柜子里透过的那一条缝看着原本是人类的丧尸吃掉死人的尸体。
秩序崩坏后的人类再一次拥有投票权,是为了选择同类的死亡方式。
伊沃让丧尸围城,他们也决定让他感受在这种环境下等死,呐喊、哭泣、愤怒,无用的情绪砸进海里,不见声响。
裴若的最后一声落下,病房内再次归于寂静。裴若在苏稔的注视下夺门而出,路过燕骞和时含糊说了句抱歉,不知道对谁。
燕骞和走到苏稔床边,“你想睡一会吗?”苏稔从昏迷中醒来到现在还没睡过觉。
苏稔摇头,燕骞和只能拨了拨他的前额发丝,“这件事你知道了,打算怎么处理。”
“法不责众。”苏稔看向窗外,躲开燕骞和之后的动作,他不知道燕骞和有没有听到裴若前面说的东西,他的精神图景被裴若建立了锚点,这个动作可能不是燕骞和想做的。
燕骞和没说话了,他连轴转了一天,身体和精神的疲惫达到顶峰,便像下午一样躺在苏稔腿边,很快就睡了过去。
苏稔转头看了一眼,手掌移动到燕骞和的头发旁边,捻起一根搓了搓,确实很硬。
他能怎么处理呢,等药剂大范围应用,人类基地就不复存在了,人类不再需要像鹌鹑一样缩在这片围城里不敢外出。
这只是人类历史洪流里不起眼的一点小失误,不值一提的偏轨。
一点暖光照进苏稔眼底,黑暗褪去,曙光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