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之后》盼剑言

50、误入歧途的孩子 而立之

　　而立之年是伊沃最心高气傲的时候，遇见志同道合的同事，有崇高的理想与之奋斗，那么多年的不甘和憋屈都有了宣泄之处。他们在实验室里熬到天明，只为了找到自然留在人类基因里的那点缺陷。
　　后来回顾那时的自己，他都有一丝庆幸，要是没有那点心气支撑，恐怕坚持不了这么久。

　　伊沃自诩是自然律法的代行者，之后漫长的岁月里，这句话成了浅淡的心理安慰，让自己不受困于老师所说的诅咒之中。
　　可他忘记了，人类在自然面前是很渺小的。山崩、海啸、地震……任何一个天灾都会使人类瞬间失去生命，但人类并未因天灾灭绝，或许自然没有伊沃想象中的那样对人类深恶痛绝。

　　“咔嚓——”
　　寂静的空间内出现车门被打开的声音，驾驶位上的埃迪被操控着下车，最后一步跨出时被绊倒，身体直挺挺地倒在开满马利筋的地上。

　　车内唯一清醒的黑蛇吐出蛇信子发出嘶嘶声，有些紧张地弓身不断游动身体，粉色的雾气像是一堵厚厚的墙体，什么都看不清。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茉莉混合着柠檬的香气一下从车外涌进，陷入幻觉的人失去抵抗能力，不自觉地全盘吸入。

　　车外等待已久的猛禽最先飞入，锋利的双爪紧抓头枕，立于高处虎视眈眈地盯着不断盘桓的黑蛇。
　　黑蛇一下又一下地收紧身体，挤压伊沃的手臂，警示危险已经来临。

　　没有了弟弟的辅助，埃迪的能力只是让人做个噩梦，并不能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终于，令人恐惧的梦做到了尽头，伊沃缓缓睁开眼睛，最先感受到的就是手臂上被不断挤压过后的疼痛，看到了昂头挺胸立于眼前的猛禽。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给了苏稔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被他视若珍宝的孩子却成了叛逃的异端，选择站在伊沃的敌对面。

　　尽管不舍，伊沃还是忍痛下了决定。

　　与此同时，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从中心城内传出，伊沃的头颅有些僵硬地转过一边，透过车窗，他再次看到多年前让自己着迷的巨藤挥舞，如同再次进入一场幻梦。
　　童话故事里的通天藤蔓成了现实，伊沃最得意的杰作，位于中心城最高点的玻璃温室四分五裂，从高处跌落。

　　“不、”伊沃下意识动用自己的能力，却惊悚地发现，时间依然在流动，温室的破坏没有被中断。
　　他的瞳孔睁大，让人恐惧的幻觉，成真了。

　　骤然间，氧气急剧减少，伊沃的气管像是被人掐住，难以从空气里得到维持生命的呼吸。
　　伊沃不可置信地看向前座的繁，艰难伸出干枯的手抓住椅背和她的肩膀，试图唤醒又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

　　繁的身体绷得很紧，执拗地偏过头，伊沃只能看到她的半个后脑勺和脖颈上突起的青筋。
　　沉默固执地拒绝了伊沃的请求。

　　交上来的报告里提到过繁进化后的能力，将范围内的氧气抽离。

　　此时的伊沃像是最普通的老人，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你、为什么、你的能力、是、是我……”
　　繁紧闭着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过得快一些。她的理由和伊沃一样，不想让自己的恐惧成真。

　　报告里没提过的是，她进化后的能力同样有副作用。
　　其他觉醒者的能力不会让觉醒者本人受到伤害，而她需要和对方一起被剥夺呼吸，感受痛苦。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比对方多活一秒。

　　椅背上站着的游隼疑惑地歪了歪头，车内的两个人类是两个极端，一个屏气凝神屹然不动，一个把嘴长到了最大仰头呼吸却面色涨红。
　　伊沃为了一口氧气左摇右摆，老树藤般的干枯手指拍打椅背的动作逐渐变得缓慢，没过多久整个人瘫倒在车上，手边的黑蛇也跟着一同消逝。

　　直到此刻，繁才解除了能力，在濒死前一秒呼吸到了续命的氧气。

　　玻璃珠样的全黑眼珠把一切收于眼中，“走吧。”冷淡的女声说道，透过精神体的眼睛看完这一切，开始收拾面前的工具。
　　游隼响亮地叫了一声，在繁剧烈的喘息声里飞向了粉雾消散的天地。

　　没过多久，精神体飞到了依旧执着地响着喇叭的货车里。

　　驾驶座的裴若动作很大地翻找着急救箱，开始后悔怎么没让人多放点药品。苏稔的伤口止不住血，还非要动用大量精神力催生温室里遗留的种子。
　　“我直接杀了那个老头不行吗。”裴若烦躁又纳闷道，非要这么大费周章，觉醒者的恢复能力再强也经不起这么造。

　　“不。”苏稔坚决地吐出一个字，那座温室是伊沃的象征，苏稔要让伊沃亲眼看着中心城最高权力的象征在他面前倒塌，却无能为力。
　　连苏稔都没意识到，他对此的情绪是多强烈。

　　窗边的游隼清脆地叫了一声，见没人注意它，不太矜持地踱步到方向盘上，昂首挺身张开尖喙，口吐人言，传出一道略显冷淡的女声：“人已死，速归。”

　　随着裴若的动作，苏稔的喉间发出一道忍痛的闷哼，精神放松下来后的疼痛更难捱。
　　“苏稔，你不能死啊，”裴若喋喋不休，在他不断向外渗血的伤口上又洒了一层药粉，“你死了的话，我又要继续在基地里当苦力了。”

　　裴若对于自己被临时征用当苦力的怨念颇深，和苏稔宣泄了许久，久到苏稔想闭上眼睛自我了断，才不用受这样的折磨。

　　叹了口气，苏稔开口，声音不大：“你们怎么会选择在今天行动，那个被丧尸感染的觉醒者是你们做的吗？”
　　裴若的手一顿，从前苏稔淡淡地问出这种话时，他一般没什么好下场，于是裴若谨慎道：“不是。原本的计划……出现了破绽，我只能让那两个人帮我掩饰一下。”

　　明明他说得含糊其辞，苏稔却瞬间明白了。原本的计划在时间跨度上不短，但是执行计划的人犯了错误，被埃迪埃伦两兄弟发现了，因为不想让他们回到中心城报告情况，便用能力控制了两人。

　　至于被丧尸感染的觉醒者，“他被丧尸抓伤之后没有上报，跟着队伍回了中心城。我们就想着，这是个好机会。”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一旁袖手旁观，等着病毒发作。

　　苏稔皱眉，这些事太过简陋和随机，简直是漏洞百出，“你们怎么确保那个觉醒者能成功感染别人？”中心城的觉醒者这么多，联合起来消灭一个丧尸化的觉醒者绰绰有余。

　　裴若咽了咽口水，有些不敢看苏稔，“中心城有在其他地方秘密研究丧尸的进化，收集了很多丧尸。”
　　他的用词很奇怪，丧尸有什么好收集的。苏稔想了想，没打断裴若，毕竟一个能研究丧尸进化的组织，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如果今天没有觉醒者被意外感染，也会有丧尸潮包围中心城。”裴若小心翼翼地说完最后一段话，瞄了眼苏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有没有对这个罔顾无辜群众性命的plan B有什么想法。

　　“你们手上真的有药剂吗？”
　　“没有。但是伊沃手上肯定有。”

　　很巧妙的时机。
　　伊沃如果不想让中心城内爆发丧尸病毒，势必会拿出药剂，那药剂的分配问题又产生新的矛盾。而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被控制，中心城的觉醒者因为药剂乱成了一锅粥，南海基地宣传有足够的药剂，届时伊沃只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是谁想出来的？”苏稔想了很久，冷不丁地问道。
　　一向有问有答的裴若突然闭口不谈了，装作很忙的样子翻找药箱，嘴里嘀咕着药去哪里了呢。

　　苏稔扭过头没再追问，他毕竟只是个外来者，不该太多打探他们内部的事。

　　只是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广播要求觉醒者聚集时，人群里没有一个高级觉醒者了。
　　在伊沃的眼里，中心城的觉醒者只需要用二分法分为两种，但不论是哪一种，他只需要掌握最难控制的那一批，不论中心城乱成什么样，他都能维持最高的权力。

　　慢慢想着，苏稔逐渐熟悉这种程度的疼痛，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睡过去的时候，汽车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苏稔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是中心城的高等级觉醒者追出来了？
　　拍开裴若试图给他重新缠上绷带的手，苏稔有些费力地撑起身体，“快走，有人追上来了。”

　　裴若抬头瞄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没事，不用担心。”

　　苏稔坐直身体，扭头看向飞驰而来的汽车，他的视力不错，看到了车内唯一坐着的人。
　　男人的脸依然被抹上了脏污，只是原本略长而遮盖眼睛的头发被完全撩了上去，苏稔这才发现，他的眉眼锐利，分明是桀骜不驯的长相，眼底却带有一股不会消散的阴郁。

　　是在苏稔的居住处借住了几天的男人。

　　裴若的声音紧跟着传来：“你不认识燕骞和吗？我还以为他一混进中心城就去找你了。”
　　苏稔可有可无地动了下头，不算认识，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知道男人的完整名字。

　　苏稔还没有更多的动作，一个急刹，男人就横停在了货车的车头前，下了车打开副驾驶的门，一气呵成。
　　看到苏稔腹部被胡乱包扎的伤口，他的脸色骤变，一下转向旁边的裴若，质问道：“谁干的？”

　　他的情绪不只是生气，还参杂着一些苏稔没见过的东西。只是那点情绪转变得太快，快到苏稔没法分辨就已消失，恢复成了平常总是冷着脸的模样。
　　裴若发出一声尖叫，“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啊。他一上来伤口就开始处理伤口，结果血一直没止住。”

　　也许是裴若的尖叫声太刺耳，也许是精神力透支太多，苏稔就这么在两人面前双眼一闭昏过去了。
　　昏过去的前一刻，苏稔恍惚意识到，那种情绪似乎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