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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军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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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便交给你了。”
女帝指尖一顿,目光落在秦伶梦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你在朝中向来孤僻,不结党羽,更无私心,朕最是放心。”
话音刚落,女帝便扬声传了口谕,将重拾武举的差事径直交予秦伶梦。
“陛下,还请收回成命啊!”
秦伶梦心头一紧,连忙叩首。
她当初的确盼着朝廷重拾武举,可真当这担子落到自己肩上,才惊觉自己对武学一窍不通,如何能担此重任?
“陛下,此事关乎边境安危,需从长计议。我朝虽重文治,却也不乏骁勇善战的将军,德高望重的泽兰将军便是其中翘楚,论资历、论战功,都远在臣之上。”
“泽兰……”
女帝眉峰微蹙,这个名字似有千斤重,在记忆深处反复冲撞,却怎么也抓不真切,只觉得异常熟悉。
“正是泽兰将军。”
秦伶梦趁热打铁道:“当年边境战事吃紧,先帝龙体欠安,社会动荡,正是泽兰将军挺身而出,与陛下并肩作战,才平定了四方战乱,护住了这万里江山。”
“她是先帝的人!”
女帝猛地拍案,尘封的记忆骤然清晰。
当年若不是泽兰将军知晓太多宫廷秘辛,又手握兵权让她忌惮,她也不至于借着由头让她罢官归乡,远离朝堂。
“她如今,也该老了吧。”
女帝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复杂。
秦伶梦连忙笑道:“陛下所言不差,泽兰将军久未涉足朝堂,可她自幼习武,十三岁便单枪匹马拿下十位敌军,对战场局势有着天生的敏锐,年少成名,威名远扬。如今虽年满五旬,却依旧精神矍铄,身手未必逊于当年,并不算老。”
“朕再想想。”
女帝闭上眼,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那微臣先行退下,静候陛下旨意。”
秦伶梦缓缓叩首,起身后退,直至退出大殿,才松了口气。
可刚走到宫道拐角,便被一道身影猛地拉了过去。
“秦太傅!”
柳狄统将她拽进旁边的偏殿寝阁,满脸不解与急切,嗓门都压得发颤:“您这是何苦?长公主被陛下骂得狗血淋头,这武举的差事可是块烫手的香饽饽,好容易落到您手里,您为什么不自己拿着?反而要推给别人?”
“你懂什么?”
秦伶梦甩开她的手,走到桌边坐下,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躁意:“我一个舞文弄墨的人,对武术一窍不通,就算硬着头皮选出武举状元,底下的将士们能服众吗?到时候不仅办不好差事,反而会落人口实,惹祸上身。”
“可您也不能推荐什么泽兰将军啊!”
柳狄统满脸无语,急得团团转。
“太傅,不是我不信您的眼光,可泽兰将军都离开朝堂这么多年了,能不能请得动另说,就算请来了,她心思如何,咱们一概不知,这不是把机会拱手让人吗?”
秦伶梦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急着跳脚,莫不是怕自己考不上武举,没了出头的机会?”
“我……”
柳狄统脸颊一红,梗着脖子道:“我不过是学了些江湖上的粗浅功夫,那些正统的武学招式、兵法谋略,怎么可能过得了大将军的眼?”
“那你便去学。”
秦伶梦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功夫这东西,总比你苦读圣贤书、练习笔墨字来得快些,只要肯下苦功,未必没有机会。”
柳狄统还想争辩,却见秦伶梦已然垂下眼帘,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心思早已飘远。
泽兰将军是朝中老人,又早早远离权力中心,无党无派,没有理由偏向任何一方。
反观长公主,今日敢当众提出武举,必然早已暗中培养了不少心腹,白木栖那种无法参加科举的人,十有八九会通过武举这条路谋求出路。
若是让长公主掌控了武举,只会让她的势力愈发壮大,对陛下、对自己都没有好处。
而神山瑶虽有勇有谋,却资历尚浅,更是自己的敌人,楚家的敌人。
唯有泽兰将军,久居江湖,心思纯粹,只重真才实学,定然能选出真正的栋梁,也能堵住长公主的嘴。
这盘棋,她早已盘算好了。
“哐当——”
铁枪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白木栖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不耐与烦躁,瞪着一旁督她练枪的白苡:“我还学什么学?反正长公主出面,到时候走个后门,武举的名额不就手到擒来了?”
她踢了踢地上的枪杆,语气嫌恶:“一天天的练这些破玩意儿,麻烦死了!”
“走个屁的后门!”
一道尖利的怒喝骤然传来,吓得白木栖浑身一哆嗦。
长公主怒气冲冲地踏入演武场,披头散发,裙摆上还沾着尘土,显然是气急败坏赶来的。
白苡连忙收敛神色,躬身行礼,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公主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还不是被那该死的秦伶梦气的!”
长公主一甩衣袖,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倒是会装模作样,明着推辞武举的差事,暗地里却举荐什么泽兰老妇,分明是想抢我的功劳,在母皇面前争表现!”
她抬眼,狠狠剜了白木栖一眼,语气刻薄如刀:“我看你也别费力气了,什么都不是,练了也是白练,到时候去了武举考场,不过是丢人现眼罢了!”
白木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股怒气憋在胸口,却敢怒不敢言。
她知道,在长公主面前,自己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哪里有反驳的资格。
白苡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很快化开。
她快步走到长公主身边,弯腰给她倒了杯凉茶,语气软得像棉花:“公主息怒,武举这差事就算给了别人也无妨。毕竟是您先提出来的,日后若是真能选出可用之才,安定了边境,陛下心里自然会记着您的好,这功劳是谁也抢不走的。”
“记着我的好?”
长公主猛地拔高了声音,一把将白苡递来的茶杯扫落在地,“哐当”一声,瓷片四溅。
“我提出来又如何?如今风头全被秦伶梦抢了去!再这么招摇下去,储君之位岂不是要拱手让人?”
她气得浑身发抖,看谁都不顺眼,眼底翻涌着嫉恨与焦虑。
白苡被溅了一身茶水,却不敢有半分怨言。
她垂眸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眼珠子飞快一转,一个歹毒的念头悄然冒了出来。
她凑近长公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蛊惑:“公主,这有什么好生气的?那泽兰将军都多大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就算奉旨入宫,长途跋涉下来,也经不起折腾。”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不如……找几个人,在路上‘解决’了她。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武举的差事,还不是陛下说了算?随便落在朝中哪个将军头上,只要是您能拿捏得住的人,对您我而言,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对啊!”
白木栖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语气急切:“公主,我娘说得对!那泽兰老妇早就远离朝堂,没人会真心为她出头。只要她死在了路上,到时候武举的差事重新分配,咱们再运作运作,还怕捞不到好处?这对您争夺储君之位,更是大大有利!”
长公主闻言,眼中的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豫与心动。
她沉默着,指尖在石凳上轻轻敲击,显然是在权衡这毒计的利弊。
边境的风沙尚未散尽,军营内外已是一片欢腾。
神山瑶率领将士们浴血奋战,终将来犯的敌军彻底驱逐出境,这一场大胜让久受侵扰的边境百姓喜极而泣,篝火燃起,歌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连空气里都飘着庆功酒的醇香。
楚衡独自站在军营外的老槐树下,身影被火光拉得颀长。
他没有参与营中的欢庆,只是静静望着营门方向,目光执着而坚定,像是在等待一个能解开他心头郁结的答案。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神山瑶一身银甲未卸,铠甲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与尘土,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与胜后的昂扬。
她勒住马缰,看清树下的身影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小郎君,这边境之地凶险未平,你怎么会来这儿?”
楚衡没有回答,只是跟着她的马,一路走进了军营。
“将军好厉害!不仅平定了敌军,还帮助我县地震救灾!”
“就是啊!神山瑶将军配享太庙!”
喧闹的人声、将士的笑闹声在耳边回荡,他却充耳不闻,直到走到神山瑶的营帐外,才猛地停下脚步。
不等神山瑶掀帘入帐,楚衡“噗通”一声,直直朝着她跪了下去。
“将军。”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恳切,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
“您是大仁大义之人,此番救我性命,又护边境百姓周全,实乃万民之福。既然您已救我于危难,不如送佛送到西,告诉我当年秦伶梦对我楚家,到底说了什么?为何我楚家会落得那般下场?”
神山瑶心头一震,连忙伸手去扶他:“快起来!这军营之中,将士环伺,你这般行径成何体统?”
她指尖刚触到楚衡的臂膀,便被他固执地避开。
楚衡抬起头,眼底满是血丝,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将军若不告知,我便长跪不起。”
“你这又是何苦?”
神山瑶故作为难,猛地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是朝中秘辛,牵扯甚广,秦伶梦如今权势滔天,我不过是一介武将,哪敢随意嚼舌根,泄露这些事?万一被人听去,不仅我自身难保,恐怕还会连累于你。”
“将军!”
楚衡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楚家满门冤屈,母亲惨死,我漂泊无依,唯一的念想便是查清真相。您若肯告知,大恩大德,我楚衡此生必报,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神山瑶却突然俯身,伸出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掌心带着铠甲的凉意,却异常坚定。
神山瑶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别说这些。我救你,并非为了你的报答;不肯说,也不是怕惹祸上身。只是有些真相,太过沉重,一旦知晓,你便再无回头之路。我不求功名利禄,也不求你报恩,只愿你能安稳度日。”
营帐外的欢笑声依旧喧嚣,火光映在神山瑶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让人猜不透她心中真正的想法。
楚衡被她捂着嘴,说不出话来,只能睁大眼睛,望着她眼中复杂的神色,心中的疑窦愈发深重。
“将军!求您就告诉我吧!”
楚衡一把抓住神山瑶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举起另一只手,做出起誓的手势,眼神恳切得近乎哀求:“我以我楚衡的性命发誓,今日您所说的话,我绝不对第三人透露半个字!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神山瑶看着他眼底的执拗与孤绝,终是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可奈何:“你啊……真是个死心眼。罢了,既然你这般逼问,我便告诉你吧。”
她抬手拨开楚衡的手,转身走到营帐边,目光望向营外跳动的篝火,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当时我偶然得知你们楚家遭人构陷,身陷囹圄,情势危急。我与你母亲楚庆玉素有旧交,便急着去找秦伶梦,那时她已在朝中崭露头角,权势渐盛,本以为她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出手相助。”
“可她呢?”
楚衡的声音发颤,紧紧盯着神山瑶的背影。
“她不仅不肯援手,反而落井下石。”
神山瑶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屈辱与愤懑:“她当着众人的面,说楚家罪有应得,还百般刁难我。在宫门外,她逼着我下跪拜她,说我一个武将,不懂规矩,若不磕头认错,便不让我入宫。她的官阶的确比我高,可我神山瑶一生光明磊落,最是不屑这般仗势欺人的行径!”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似是又想起了当时的屈辱:“那还不算完,她见我不肯屈服,便动了杀心。若不是我反应快,借着宫中混乱侥幸逃脱,恐怕早已成了她刀下亡魂。这些年,我之所以处处避着她,便是怕她旧事重提,再找我麻烦。”
话音落下,营帐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楚衡脸上满是狐疑,眉头拧得紧紧的,目光直直盯着神山瑶,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几分虚假来。
秦伶梦……那个在他记忆中虽算不上温和,却也从未有过这般阴狠行径的人,真的会做出这等落井下石、赶尽杀绝之事?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神山瑶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算了,我说了你也不信。毕竟,她曾是你楚家看重的人,而我,不过是个半路杀出的外人。你心里,大抵是偏向她的吧。”
她说着,便要转身走出营帐,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仿佛早已料到这般结果。
“是非对错,上天自有辩驳。”
楚衡缓缓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可攥紧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翻涌。
指节泛白,青筋隐现,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也浑然不觉。
秦伶梦。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辗转千回,重逾千斤。
她是他的青梅竹马,是在他失意时温言安慰的人,更是那个曾红着脸说要娶他、护他一生一世的人。
当年楚家出事,是她四处奔走。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神山瑶口中那般落井下石、心狠手辣之辈?
可神山瑶又何必骗他?
她救他于危难,与他无冤无仇,犯不着编造这般恶毒的谎言来挑拨离间。
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让他头痛欲裂。
楚衡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营外走去,背影萧索,带着几分茫然与孤勇。
营中的欢庆依旧热闹,战胜归来的将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中捧着刚收到的家书,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眼角却悄悄泛红。
“你看你看,这才离家几天,家里那个小男人就想我想得不行,写了满满三页纸,全是念叨我吃饭穿衣的琐事。”
一名将军扬了扬手中的信纸,语气里满是炫耀,眼底却盛满了温柔。
旁边的将士笑着打趣:“那是自然!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小男人,才叫贴心。不像我家那个,就会在信里催我立战功,真是个劳碌命。”
话虽抱怨,语气里的宠溺却藏不住。
欢声笑语传入耳中,楚衡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人群边缘,目光闪烁,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寒凉。
他来到这边境之地,九死一生,从恶狼口中侥幸存活,又亲眼见证了战场的残酷与血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这些日子以来,他盼星星盼月亮,却连一封来自帝都的信都没有收到。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要娶他的秦伶梦,那个曾说会永远护着他的人,怕是早就怕他这个“罪臣之子”连累自己,早已将他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若是心里真的有他,若是还念着往日情分,就算不能明目张胆地联络,偷偷递一封短信,报一句平安也好啊。
可他什么都没有。
风从营外吹进来,带着边境特有的凛冽与沙尘,刮得脸颊生疼。
楚衡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带着那颗曾对秦伶梦满怀希冀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凉透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