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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念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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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的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生发疼。
楚衡用围巾紧紧裹住半张脸,一步一步,朝着帝都的方向,踽踽独行。
按律,他本该留在流放之地,可他还是逃了出来。
与此同时,帝都深宫。
秦伶梦端坐案前,手中轻拈一卷兵书,柳狄统立在对面,磕磕绊绊地背诵着。
秦伶梦抬眸,目光微凉:“这一句,你要背到何时?”
柳狄统一僵,苦着脸嘟囔:“太傅,这兵书太难了。要背完这一大堆,我还不如去考科举。”
“你这话是何意?”
秦伶梦的目光沉沉压来,她下意识抿了抿嘴,小声抱怨:“这些东西背完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更别说融会贯通、学以致用了。”
秦伶梦指尖猛地收紧,兵书“啪”一声摔在案上。
“猴年马月?”
她声音发寒:“我竟还对你抱有指望?等你参悟通透,楚衡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又是他?”
柳狄统忍不住脱口而出:“太傅,这世上好男儿千千万,您为何偏偏就执着于他?”
秦伶梦脸色一冷,挥了挥手:“你先退下。”
她扶着案沿,眉峰紧蹙,一字一顿,再无半分余地。
柳狄统怕惹她真动怒,连忙抱书告退:“太傅息怒,学生定当用心研读!”
门扉轻合,室内再无旁人。
秦伶梦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弯下腰,青丝从肩头滑落。
心口那阵熟悉的绞痛翻涌上来,只要一想到楚衡,她便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琳岸在外叩门许久,不闻回应,当即推门而入,惊呼:“大人!”
秦伶梦跌坐在地,又缓缓撑着起身,眼底只剩决绝:“太慢了……靠她,我不如亲自出手,结党营私,筹谋营救。”
“大人,这与您当初的志向,不是背道而驰了吗?”
秦伶梦又何尝愿意。
就连系统,也一直希望她光明磊落,名扬天下,不染朝堂阴私。
可她做不到。
她实在见不得楚衡在苦寒之地,受尽颠沛流离之苦。
“都怪我。”
她垂眸,声音轻得发颤:“他本好好一世人,是我偏要将他绑在身边,得罪权贵,才连累他遭此陷害。”
秦伶梦静静坐着,目光死死凝望着窗外,心神早已飘向那万里之外的边境。
“我好想你……可我到底,该不该写信?又该以什么身份,去写这封信?”
她轻声呢喃,无人应答。
当夜,秦伶梦沉沉睡去。
梦中,她双手通红肿胀,布满触目惊心的伤痕,像是刚受过一顿毒打。
“刘若男,跪下!跪下求我,说不定我还能饶你一命!”
秦伶梦缓缓睁眼,眼前竟是她前世的前夫。
他手里攥着一根棒球球杆,面目狰狞,而她遍体鳞伤,却奇异地没有半分恐惧。
“刘若男!你去死吧!”
男人嘶吼着,将球杆高高举起,狠狠朝她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抬手,硬生生挡下这致命一击,反手夺过球杆,毫不留情地挥了回去。
不过一瞬,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男人,已狼狈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苦苦求饶。
秦伶梦猛地笑醒。
窗外夜色浓黑如墨,她睁着眼躺在床上,心底一股从未有过的念头,悄然滋生。
“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男人俯首听命,女子执掌一切……我又何必,非要追求什么平等?”
系统的声音骤然在脑海里炸开,带着急怒:
“秦伶梦!你疯了?你当初答应过,要名扬天下,推行男女平等!”
秦伶梦低低轻笑,笑声一点点放大,带着刺骨的凉:“那与我何干?我如今过得这般舒坦,为何要回头去吃从前的苦?”
“若是按你说的做,我府中那几位男宠,又该如何安置?”
她笑到近乎癫狂,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怨与恨。
从被人肆意践踏、被世道狠狠洗脑,到如今习惯了高高在上、欺压男子,不过短短二十余年。
她的心性,早已被碾得面目全非。
“掌控那些男人的滋味,实在太痛快了。这样的好日子,我为什么要改?”
秦伶梦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面,声音冷得像淬了毒:
“怎么?连你这系统,也是站在男子那边的吗?”
“谁强都不对,而且...你已经疯了!”
酒楼雅间里,张晚园牵着一个少年,径直坐到秦伶梦身旁。
“伶梦,许久不见,你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人来?”
“这是?”
秦伶梦抬眼望向那少年。
少年不过刚及冠的年纪,生得腼腆干净,一张稚嫩的脸庞一撞上她的目光,瞬间便红透了半边。
“这孩子无家可归,你看着合不合眼缘?不如收进府中去。”
秦伶梦淡淡一笑,伸手将张晚园拉到一旁。
“你怎么总想着给我塞人?他年纪,比我小太多了。”
“你可别小看他,他可是如今四大美男之一。我府中郎君已是不少,这般肥水,自然想着留给你。”
“四大美男之一?”
秦伶梦眉梢微挑,满脸讶异,这般年纪轻轻的少年,竟也榜上有名。
“正是。楚衡是其一,这位便是泽兰将军的庶子,泽眠。”
张晚园说着,悄悄将一包粉末塞进她掌心。
秦伶梦心头一惊,压低声音:“你疯了?那是泽兰大将军府的人,即便只是庶子,也不能这般……”
“嘘!”
张晚园漫不经心掩唇一笑。
“他生得好看,命却苦。泽兰将军偏爱女儿,他自小就不被待见。父亲一去,便被继父赶出家门。我向来最是怜香惜玉,怎能不伸手捞一把。”
“我得好好斟酌,这并非小事。”
秦伶梦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头。
刚回府,她便将一把扫帚递到泽眠手中,语气平静淡然:“往后,你便凭自己的双手换口饭吃,不必依附旁人。”
“真、真的吗?我不用……做那些事?”
泽眠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完整。
“我对你并无半分旁的心思,只是见你可怜,不忍你流落街头。”
泽眠眼中瞬间泛起水光,亮晶晶的,像是下一秒便要落下泪来。
入夜,泽眠洗漱完毕,待秦伶梦房中灯火熄灭,便轻手轻脚钻进了她的被窝,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抱住了她。
“秦大人,您真好……”
秦伶梦本已浅眠,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一抱,猛地惊坐起身:“你做什么?怎么会在这里?”
“您收留我,小男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他说着,轻轻褪下肩头轻纱,露出一片莹白细腻的肌肤,柔柔弱弱地朝秦伶梦靠去。
就在此时。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打破寂静。
秦伶梦立刻推开泽眠,胡乱将被子往他身上一盖,快步走了出去。
门外,昭妹满脸惶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发颤:“妹妹!耀祖……耀祖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秦伶梦心头一紧。
昭妹瞬间泪如雨下,哽咽得话不成句:“耀祖他……本在那边过得安稳,可昨夜一场大火,把家烧得干干净净……只有耀祖命大,才活了下来!”
当年迫于生计,她们将耀祖送予他人抚养,如今孩子落难,昭妹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他在外受苦。
“那就接回来,认祖归宗。”
秦伶梦当即开口。
“可……可那边的老人不肯放啊,耀祖是他们家唯一的独苗……”
“可几位老人家,又怎么能照顾好她……”
“大哥放心,此事我交给琳岸去办,必定稳妥,你先回去歇息吧。”
“我也想去!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实在放心不下!”
秦伶梦望着急得近乎疯癫的昭妹,心头一阵酸涩,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不知此刻的楚衡,又过得如何。
翌日清晨,比耀祖更早踏入秦府的,却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孩子约莫一岁大小,被厚厚裹着,安安静静地放在秦家大门正前。
琳岸上前将他抱起,轻声疑惑:“这是谁家的孩子?”
她轻轻掀开襁褓一角,想看清面容,一封信件却忽然从中滑落。
拾起拆开,上面一行字刺得人眼疼:
来妹:伶梦,这是我的孩子念妹,先暂放你这里代为抚养。等我生下女儿、嫁入豪门,必定重金酬谢!
琳岸抱着孩子,无奈走了进去。
秦伶梦突如其来的转变,让琳岸都怔了怔。
从前那个拼命努力的人,如今整日跟着张晚园吃喝玩乐,连跟在身边的泽眠,也半点怨言都没有。
泽眠低头望着怀里的念妹,眉眼温柔,抬眼看向秦伶梦:“真可爱啊,要是我也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秦伶梦淡淡瞥了他一眼:“出去走走。”
话音刚落,便伸手拉着泽眠往外走。
她的手随意搭在泽眠肩上,泽眠抱着昭妹的孩子,两人并肩而行,看上去竟格外和谐。
直到某一刻,泽眠像是骤然看见了什么,身子一缩,猛地钻进了秦伶梦怀里。
深巷之中,楚衡看着亲昵的两人,整颗心像是被抓住,抓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