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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是相遇的夏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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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砰砰砰……嘭……
那天,悸动伴随着江暮,像夏日暴雨打在荷叶上,心脏跃动了一整天。
节奏和店里的爵士乐鼓点恰好重合,盈润的光斑浩浩荡荡地挤在“Candy”
的窗玻璃上,白花花一片。
传递着典雅气息的木质窗框像是怀抱着一块严肃的、规规整整的方糖,四周缠满了紫藤萝,一片旺盛的样子。
奇怪且静谧,温馨又乖张。
雨停之后,檐角坠下的水珠形成天然的窗趣,门口的鲜花与铜铃染上痕迹,对接着从澜湾湖里长出来的彩虹。
桌上的褐色瓷杯里不再汩汩冒汽,液体的表面浮起一层难看的油状物,拉花也已经蒙上一层轻薄的劣质软皮。
江暮的周身已经被咖啡豆的苦气完完全全包裹,原本清爽的柠檬薄荷现下微弱地挂在衣袖的边角。
隔壁桌同时段来的客人是一群新式嬉皮乐爱好者,谈天说地,拍拍桌子,已经走了有一会。
他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里的《环球杂志》,阅读到不过两页时便失去兴致,慵懒地揉了揉太阳穴,立刻在小程序上重新要求了一本《植物新语》。
白皙的手腕上血管清晰可见,安静附在上面,传输着,被厚重的机械压住。
表里的齿轮通过不正常传导突兀地提前在心底转动,随后又自己悄无声息地边换成36号桌旁墙上挂钟钟摆。
钟声响得很奇怪,声似滴嘟…滴嘟…滴嘟……
伴着雅致的音乐声一起萦绕在耳畔,比贝加尔的湖水还要沉。
空气中夹杂着服务员不断出餐带出来的热可可味,使人的嗅觉系统开始出现一些混乱。
一片被打湿的梧桐叶看似正好落地,实则……啪嗒……一声不管不顾地打在他火蓬蓬的胸口。
雨水浇不灭的热度,反而借水沸腾起来。
一切模糊在此刻皲裂,好像命中的所有的雾气被身体里的血液所灼热,所清退。
仅是几秒钟的侧脸,使他整心澎湃,回不过神来,喘不过气来。
这感觉……是?
是什么呢?
他笃定地反复想过那些都不正确的回答,又默默地在心里否定掉,一瞬间变得既犹疑又紧张。
最终判断出这是由心底、脑海一同搅起来的期待,一种久违的,一种说不清看得明的悸动。
就像是等待万圣节糖果,说出,“Trick or treat!”时那般,心是确定着喜悦与欢呼的到来……
此刻他的心像是一片被蜂蜜浸泡着的柠檬。
还像圣诞夜,在五彩缤纷的彩灯树下,谁凑近你的耳边,然后双手捧着焦糖苹果的漂亮纸盒,用咋咋呼呼的声音说出当日最重要的一句话,“Merry Christmas!”
折中的“初遇”像节日祝福说了千千万万遍,期待同乐的却是一个头也不回的陌生人。
江暮无法具体地去形容空洞的感受,心脏一紧,这些奇怪的想法就从大脑里逃窜出来。
像小烟花被点燃一般,扑通扑通地炸个不停。
失去主动的掩盖,就会换来冲动的揭开。
他果断起身,坚定地向店门口迈步赶去。
一双温意脉脉的眼睛里最后只挽留下一个以满路茂密梧桐充当底衬的背影。
对于一见钟情,或许停足才是邀请,一份心动无论再小心翼翼,最后都会变成惊扰,有些情愫不能比雨都不如,不能一言不发地落到爱人的伞顶。
爱,要等人自己发现。
至少二手书摊上的矫情文学是这么教的。
江暮苦闷地想着,却又开解自己,静默应当是相逢最好的时机。
黑色大伞匀速地移动着,远走的人像极了一头被冷意护住的白虎,有种缘定的威严与默然。
瓦片聚集的雨水炸弹,爆在他的左肩,凉意连着心房。
终于,一瞬间的冲动敲碎所有理智的镜子,脑子里多虑的小人沉睡过去。
去他的静默神!这是再见倾心,用不了那路边摊上的武陵秘籍。
伞面挪移至道路尽头快过拐角时,他猛然迈开长腿,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头也不回。
如同要去某个男生女生向前冲节目,双眼盯紧了奖品里的电冰箱。
久违地使上少年的爆发力,朝着目标冲去,一改常态。
人不再把稳重当成营养剂时,躯体似乎比大脑更有意识。
骨节分明的大手卸力扳回黑伞下纤瘦的身体,深重的喘息呼出明显的白汽。
一颗心惴惴不安,抖得地都在晃动,从而震得腿有些脱力,站不稳,往前又冲了半步。
右转的车轮带起一阵暴烈的“人造雨”。
“你是在找…吗?红灯那么大一个看不到?”
茫然无措。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江暮的心彻底瘫下来,从高高的危楼掉回盆底,摔成颗灰心,脏扑扑的。
雨水溅湿少年的裤脚,却仍旧没赶上香气。
撑伞的那个青年人并没有继续诘责,只是一脸不解地挥挥手作别,从斑马线的右方彻底从消失。
他很笃定,一开始看见的并不是这个人,但是越笃定就越后悔,越思索越难免有些落寞。
脑海中又控制不止地兀自反复比对,依稀靠着几秒的模糊记忆强行将二人的五官拼凑出一些硬凑的相似之处,这让人,心更乱了。
他懒懒地盯着路口,沉默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掀开木珠门帘,轻轻歪着头重新钻进店里。
雨声和木珠之间相互错落碰撞的声音融在一起,绕着心神一齐落入玉盘,把刚才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挤出温暖的小店。
但珠子今日却格外淘气,以某种情感形态持续踢踢踏踏地踹在江暮稚嫩却又坚韧的心脏上。
他脑子被摩擦生了热,一时间晕晕乎乎的,比日常时候转得慢得多。
回到位置之后,他的视线依旧总忍不住穿过座位旁的玻璃窗格,停留于将才在大道上被雨浇透的梧桐落叶上。
那东西像一片漂亮的人生书签,埋入他刚刚翻来的新书。
陌生,崭新,舍不得丢弃,在时光流转中变旧,就过去无数个日夜后再拾起时,都会觉得一见如故。
皮质沙发的温度与色调同店内的陈设像是冰山落火,几个小时过去,店里的背景音乐已经换了一首又一首。
"Just see the stars
run past you as you
Drift apart in air
Like the leaves
riding on the
Autumn breeze"
歌词的大意很快覆盖了江暮刚刚看的杂志内容,他只觉得自己的□□好像一直随着节奏在不停地重复循环奔跑而大脑一直在闪现那张抓心的侧脸。
面容,已然说不具象,描不明白。
但却真实地强硬地挤进他闭眼间的脑海中央,缓缓构造神经网络的天晴。
再逐渐长成杂志第一页上那朵漂亮又干净的“雨中白山茶”。
纤长的睫毛合着慵懒的眼神,鼻骨勾勒出来的线条像藏在内里的花瓣边缘一样锋利。
下眼睑里藏着的一颗极小的殷红色小痣尤为显眼,在雪白的皮肤上一览无余,令人印象深刻,烙在心底。
如同雪塔上粘了一点什么红豆味的碎屑,增添了花朵原本没有的香气。
从此江暮只要闻见山茶花和热可可香就会回想起乙巳年的夏,只要看见豆沙色就想伸手去触摸他的眼睛。
情念的炽热突破一切桎梏,打开全新的可能,鼓舞年轻的心脏,疯狂跳动,重到一锤一锤地自毁,砸碎原本脆弱的秩序。
就那样短短几秒的出现,夏日轮转,再次置换成洁白的寒冬。
林雾迟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睛无比干涩,喉咙还是很痛,有些轻微的呼吸不畅,而江暮的手指正轻轻触着他下眼睑上并不明显的小痣。
一个慢慢地撤回手,一个快速地转过头去。
两双眼睛前一片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播放着另一个视角的回忆,像是他们“相遇”的那个夏天。
除了同样坐在旁边按摩椅上的江暮,这个展厅里没有任何人,安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这里是哪里?我不是刚回国,我们不是在方糖吗?我…咳咳咳…你骂我,然后……”
应激反应下,林雾迟问出了一连串问题,手扣着座位扶手,掌心隐隐约约间传来不明显的疼痛。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编者的亲兄弟吗?那么多问题。”
江暮手指还悬在空中,心有一股无由来的不爽,没兴致回答,也确实不知道答案。
“那,录像里那个场景是你第一次见到我?你还…追出去了?”
林雾迟意识到他应该也不清楚后求证一个100%有答案的问题。
“不是,你得意个什么劲儿,我有义务提醒你现在横在我们之间事情的比这个重要一百倍。”
“哦,我随便问问啊,一眼就动心啊,你可真是……”
林雾迟顺手朝右手边平时放爆米花的位置捞了捞,没想到还真有,说完便细细咀嚼起来,干痛着喉咙继续观看,只撇下一个快30岁了还嘴硬着红温的撒谎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