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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二十三】墓志铭(1) 刚好收回诫 ...

  •   元旦汇演定于12月30日,是个星期二。演出前两天,也即周日,学校发生骇人听闻的虐猫事件。

      有人拍到清晰的处置过程:一名女生蹲在地上,用木棍敲打躺在地上的猫咪,一下、两下、三下。而后站起时双手合十,垂首半晌。像萨满或巫师在进行某种神秘仪式。仪式结束,她便动作利落戴上塑胶手套,捡起猫咪,装进事先准备好的纸袋里。打包带走。

      不止一个视频。

      至少有五六个这样的视频,流传在短视频网站上,tag带上了学校名字。后来视频被举报下架。

      互联网平台流传不了,就开始在各种宿舍群或者学习小组群疯狂转发。

      莫聪自搬离宿舍后,就把群消息调成免打扰。但抵不过声名远播,此事一出,之前借她之名想促使校车改线的那个女生,再次企图把莫聪当枪使,自己好做神枪手,让莫聪带头举报,叫学校处分敲猫女。

      于是发视频给她看,让她评理,说只剩她能为猫猫们伸张正义。

      可莫聪哪有那个心思,演出在即,她要全力夺冠。就算行侠仗义,也得等她自己的正事办完再说。

      但神枪手不依不饶,直接在莫聪学院蹲守,逮着机会,就把显示着猫猫照片的iPad怼脸给莫聪展示。

      全是已故猫猫的可爱生前照,边展示,边愤愤不平,斥骂敲猫女冷血无情,竟然下得去手,毫无人性,蛇蝎妇人。骂完就开始喋喋不休,死乞白咧请莫聪和她一起去一趟校动保社,帮她们拿拿主意。

      莫聪这才知道,神枪手竟然还是副社长。全社有37个人,围在一起,俨然一个完整的补习班了。

      竟硬是没有一个人敢去制止那所谓的恶行。或者说,这么多人,都没想一起去付诸行动,阻止惨状发生。

      却非要在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下无用功。

      莫聪觉得厌烦,神枪手也察觉到她的情绪,直言,她们已经做出很多努力,把视频给学校后勤保障部看,别人说只负责在校生的生活起居、用餐住宿事宜,动物不在管理维护范围内。

      “那再找找校保卫部呢?校园安全秩序,是他们在负责吧。”莫聪随口一提。

      “怎么没找,还不是一样的话术。说冬天天冷,流浪猫到处窜,窜进教室、溜进宿舍,咬伤、挠伤的人不在少数,保卫处想办法驱赶都来不及,根本不会因为猫猫,而去惩治坏人。要说坏,他们也是帮凶、刽子手。”神枪手咬牙切齿,言语犀利。

      “学生的不端行为,试试找学工处,说不定能好好处理那个人呢?”

      “周主任说,视频并不能反映这位同学戕害了猫。因为在她用棍子敲打猫的时候,很显然,咪咪没有生命体征。学校不能以虐待动物尸体就处置一个学生。周主任还说,她把尸体处理干净,综合来说,其实有助于校容校貌,还让我们不要无理取闹。你说说扯不扯!”

      确实够扯的。

      “更扯的是,据说,敲猫女爸爸是哪个审计局的局长,所以啊,难怪大家都不管,根本是不敢管!正因如此,我才想到你,只有你敢为人先,不畏权贵!愿为、能为正义发声。”

      莫聪没有全部听信她的话,但事情确实搁在心里。

      演出当天下午和苏菁晶一起做妆造时,她积极求问,让苏菁晶给她把动物侵权相关的法律知识讲了个透。

      “基本上,目前的法律条文里,除了濒危动物名录里的那些珍惜动物,有明确保护细则,普通陪伴类家养宠物,只是作为财产性权益,才受保护。宠物受害的,权利人有权要求赔偿。至于宠物伤人,有一整套完整的处置措施,处置宠物的哦。毕竟,人身法益高于财产法益。当然咯,如果是流浪猫狗,由于没有法益权利主体,通常不做法律定性。就是意外事件。”

      莫聪不理解,反驳说:“那如果校园里的流浪猫,在校园里被杀了,有固定人定时投喂,这个投喂人可以作为猫咪的监护人,行使权利,讨伐罪犯吗?”

      “很难,怎么,你投喂的猫被人杀了?!难怪这么大反应,一下午都愁容满面的。”

      “我们学校的流浪猫,遇到黑镰刀,接二连三被斩杀。目前有初步嫌疑人,但学校也像你说的那样,没有准则用于治理。嫌疑人因此逍遥法外,一点事都没有。”

      “不对啊,你们学校人文主义盛行,怎么会容忍这种事发生的?对于没有爱心、公德心的学生,不批评教育、以儆效尤的嘛?!这可不是我印象中的武大啊!”苏菁晶也表示震惊,瞪大眼睛,被化妆师轻轻提醒,睫毛还没贴好,需要先闭上眼睛。

      “就是人文主义,所以才更关注人吧。说是她的行为,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校园里夜猫乱窜,暴冲伤人的安全隐患。之前确实有人为了躲避突然冲出来的咪咪,连人带车摔出马路掉进湖里。”

      “啊?!”苏菁晶闭着眼。但能听出莫聪的复杂情绪。

      她在人和猫之间的站位间,摇摆不定,但苏菁晶觉得,猫再怎么调皮,也不至于无故要付出生命代价,莫聪不是个拎不清孰轻孰重的糊涂虫,“不过,你一下都没骂过那个害猫的女生。怎么了吗?”

      这一问,莫聪自知她是体察入微,已经知道自己是在纠结着什么,于是不隐瞒:“视频虽然拍的清清楚楚,她敲打猫,收拾猫猫的尸体。做些怪异举动。可是呢!”

      “可是呢?”

      “你要是讨厌一个人或东西,会把他抱怀里,还抱很紧吗?”

      “卖掉很值钱的话,估计会。但逻辑不通,因为值钱的东西,我不会不喜欢。你是说,她抱着猫的尸体,紧紧抱在怀里?”

      “嗯。紧紧抱着,五六个视频,全部都是。”每个视频都长达二十多分钟,莫聪认真看到最后。看得多了。心里就产生些别样的情绪和感受。

      萧瑟枯索,孤僻寂寞,以至于要对一只猫施展为人的神秘,哪怕是死掉的。实在诡异又迷人。

      她是指,那个女生,她到底在祷告什么呢?她的密语因此让莫聪觉得迷惑,而被吸引。

      人通过一系列旁人无法解读的行为,传递难于言说的话语。无法言说,因为说出就会违背本意,什么都不做,生命又无法坦率顺畅接着走。

      因此不得不采取某个自己能接受的行动。昭心明志。

      节目开始,莫聪上台时不禁想到,自己此时此刻,何尝不是在进行一种隐密的述说呢?

      台下掌声雷动,而后寂静。长达一个多月的排练与磨合,积攒收纳的全部情绪,在《Adiós Nonino》(再见诺尼诺)悲壮恢弘、深沉振奋的乐音声中,猝然迸发。

      起势一瞬,定住人心。切分一步,拍子咬住。贴身一秒,凝神静听。然后甩头、下腰,身姿优雅,面貌肃静。忽然,乐章重音如江河湖泊,倾泄而来,翻飞摆腿,交叠错落,变幻莫测,如若天作之合。

      时间是在哪一刻开始流逝,生命会悬停在哪一秒,被永恒铭记呢?

      盛装的人分立台上台下,舞曲恢弘浩瀚,灯光明亮璀璨。

      即将进入整个舞曲最难最费力的踢腿旋转,莫聪咬紧牙关,目眦微红,眼神锐利,气息急促,情绪悬河注火在头脑心间翻涌回荡,被外力托举不足以达到她要的高度,她还想更高,于是自己跳跃。

      根本没想过,怎么安全落地。她完全忘记自己在舞台上,没在意下面全是不知名的观众,她们正看着她。她不该冒险,很可能出丑。她没在意,只想把自己的动作做到极致。

      她太渴望像那个给她会心一击的女士那样,让自己飞起来。飞进人心里。她其实只想让自己飞到那个长久以来,只能充当观众,乏善可陈,不被注目,黯然失色,坐在角落的她自己心中。

      灯光照的她睁不开眼了,于是索性闭上眼睛。

      方明泉发出惊诧的咋舌和低呼声,在她连番的跳跃翻动过后,他不再发出声音。因为她落地很稳,动作超标准。

      此时此刻,她们都是正在发光的人。

      时间停了几秒,一切都变慢了一样,莫聪在睁开眼的几秒里,看到了凝结的人像和光影,造就出关于她本人的永恒。

      乐音停止时,莫聪久久不能回神,胸腔疼的像要炸,但心脏却如获新生的跳动。站在太明亮的地方,果然看不到黑暗里的东西。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在意谢郁堂到来与否。当灯光变换,能够看到第一排的他也正定定端视自己时,莫聪心无波澜,露出一个透着万千感慨的冷艳微笑。

      不张扬、不浓烈,一切都是刚刚好,刚好收回诫命,完美落幕。

      「祈求着,而她离得很远,

      仿佛在微笑,又朝我看了一眼,

      然后转过脸,

      走向永恒的源泉。」

      方明泉说,谢郁堂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过,她的反击很成功。方明泉还说,蒋媛也满脸错愕,想必也是被震慑。方明泉真是个自以为是,喜欢信口开河的家伙。

      莫聪没搭理。

      只觉得安心自得。虚荣狡猥的利箭刚刚已经被她甩出身体。激荡的思绪情意在那凝滞的几秒里被分解,稳稳落地站定后,她把自己从此前跌倒的地上好好扶了起来。

      此时此刻,她最迫切的心愿,是亲口问问那个神秘猫女,悼念送葬一个无形涣散的生命,究竟需要怎样的墓志铭。

      迎来送往,部分的她消失。借由神秘仪式,杜恩德会使所有不被注目的人或生灵,因此都能听见爱的回声。

      人是在告别中向前的,告别自己,也告别所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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