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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二十一】高楼(6) 与我有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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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几乎是一进门,莫聪就被虏获。
整个屋子一片暖色。通透亮堂的长厅、米杏色柔和墙面与地面,没有多余装饰,却在光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干净柔和,像浸在了温水中。柔顺清丽。
巨大的落地窗前,白色纱帘垂悬,滤去正午阳光的刺眼,和风飘动,只留柔和的光斑,落在浅色地板上,印出细碎光影,像缓慢浅淡的呼吸。房子的。
越往窗边走,越被它的灵动与静谧吸引,向前的每一步都有种踏实自得的舒缓慰藉。
而窗外,是从二十一层远眺的十一月东湖,秋波凌凌的湖光潋影。美的让人心境澄明,如获新生。
莫聪留意到,这屋子的气味也很迷人,阳光、木质香与淡淡的栀子花香的混合气息。房子不是新装修的,但素净整洁的像新的一样。一定在被精心维护着。
一个屋子的内部,就是它主人的内心映照。
莫聪想,房东一定是个温柔明媚,富有情趣的人。沙发边的矮书柜和书房里规划齐整的书柜隔间,现代装饰画以及蓝色捕梦网都在昭示,从前住在这里的人,她的精神世界舒展又丰盛。
植物不多,只有一盆琴叶榕和一束插在花瓶里的水养马醉木。
“这房子才空出来不久?”
莫聪转完一圈突然警觉发问。目光带有戒备和审慎。
范梓明慌忙摇头,说:“中介会定期进来查看。估计是房东要求的。”
莫聪虽然点头,但神色仍旧凝滞,像在思索什么一样。片刻后又问一遍:“所以房租每月多少呢?”
“3200一个月,押一付三。”
“啊?!”
范梓明怔住,挠挠头凝神片刻,解释称:“觉得贵的话,还可以跟房东再谈的。”
“不是,中心城区、毗邻武大、三室一厅、高层湖景房,一个月只要3200,这房子不会有什么说法吧,否则也太便宜了吧?!”莫聪觉得匪夷所思。
范梓明这才恍然大悟一样舒口气,话赶话说:“那你可就多虑了,法律规定的凡出租或者售卖的房产,房屋重大事迹,买受人有知情权,房东不得隐瞒。我可以保证,这房子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问题。至于你觉得便宜,那学校宿舍一年才两千不到呢?”
“话可不能这么讲......”
“话就是这么讲的,押一付三,也是大一万多块钱,现在房地产不景气,这个价格其实蛮合理的。充其量是中肯的价格,肯定算不上便宜。武汉平均工资也才五千多呢。一多半工资用来交房租,这只能算住挺好。”
莫聪听完若有所思,不再争辩什么。也就是她现在有钱了,觉得便宜。在心里暗骂自己数典忘本,不禁觉得这段时间价值观实在有些跑偏。善哉善哉,能从范梓明嘴里听到点实话,觉得挺受教。
点头掩饰自己的心虚之余,她迫不及待想签下这房子:“所以真能马上签约,赶紧搬过来吗?”
一句话又让范梓明当场面露难色,抿抿嘴,硬着头皮说:“能,我马上准备。”
“你马上准备啥?”
“哦,我是说马上和房东联系,现在就签合同。直接签电子版,弄起来也快。”
说完,莫聪点点头,范梓明出门打电话,莫聪继续在屋子里转悠。最后在书房落地窗前站定,看着深秋的湖面,发出些感慨。
同样的二十一楼窗外景,从前蒋媛邀请她入住主卧,她却从来不敢安下心,轻松惬意看看窗外的光景。她总觉得,不属于自己的,看也白看。她不是唯一的主人,她不久就要走的。她真傻,总是期待自己的情感寄托能恒固稳定。对于短暂的经停,主动避离。
也因此错失许多。
最近才真正明白,以自己的名义,活在当下是一件何等美妙又迫切的事。虚妄的人,着眼于过去。无望的人,寄望于未来。而悲惨的人,移情于他人。
周彻说的没错,成年人得朝前走。以自己的脚。乃至手脚并用。
范梓明再进屋没看到莫聪,狐疑找寻,途经书房,看到她正散漫地撑在阳台护栏上,半身悬空,双脚离地,两条腿在空中翻蹬旋转,动机不明。迷人又瘆人。
范梓明没多想,一个健步冲上前,把她抡下来。
“呀啊——,你干嘛!!!”
猝不及防来这么一下,虽然被防护的很好,范梓明充当肉垫,没摔着也没磕着,但莫聪还是被这阵势惊到,且突然暴怒不已。
“你才是,到底想干嘛?”范梓明也有点怒气,但转瞬又变了口气:“很危险。趴窗台上,万一掉下去了呢。”声音也在颤抖。
莫聪迅速起身。
“我没那么脆弱。”站在窗前,背光俯视范梓明,声色平静。
但范梓明能感觉到,她刚刚欢脱飘逸的情绪已经一扫而空,自由徜徉之感被一股严厉戒备取代,仿佛被触怒。说的话也很不着调。
“说什么脆不脆弱,这可是21楼。我麻烦你珍重些自己好不好。没必要——”
“我警告你范梓明,别用你有限的脑子狭隘的看待、揣测我的心思和行为。更不要武断的干涉、指教我,什么才是好好爱护自己,热爱生活。”
“我只是怕你出意外,担心你,才头脑一热拉你一把,没想干涉你,说你不对的意思。”躺坐在地上,他危言正色,愤愤不平蹙起眉解释。
莫聪嗤笑。轻蔑又冷漠。
“那你只用口头提醒。犯不着大动干戈,力挽狂澜一样拉扯我。假如你真的只是担心我,怕我掉下去。”
但他当然不是这么想的。莫聪因此觉得愤怒。
“你以为我要跳楼,你觉得我因为谢郁堂,有这种极端的举动很正常;你以为我是个感情受挫就会轻生自毁的蠢蛋;你还联想到刚刚我问你这房子是不是有问题,比如死过人。真够自以为是,竟然会觉得你能拯救我,以至于说出让我珍重自己这种屁话。范梓明,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的主观臆测都对,能那么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又是哪里来的灵感,觉得我需要被拯救!”
男人自始至终占据话语的中心点位。他一开口,就是一副大他者的姿态了。
哪怕他仍旧声称,自己只为担心体恤。
莫聪蹲下来,露出遗憾、惋惜的神情。抿着嘴,拍拍范梓明肩膀。
“我刚才在练探戈大风车花腿。”声音陡然间又柔和许多,“你没见过不怪你。但你骨子里的傲慢无礼,瞧不起人,以及多管闲事,真令人觉得厌恶。你得改正。”
范梓明有口难言般无奈地摇摇头,仍旧坚称自己没有瞧不起她,“我不是当你要跳楼自杀。我只是担心你掉下去。仅此而已。”
“那请你收起廉价的担心跟同情。我有判断危险和意外的认知力和掌控力。可以吗?”
片刻后,范梓明认输似的松口道歉:“对不起。”
莫聪却轻轻摇了摇头。叹口气,站起身,自言自语道:“总是这样,一声对不起,就能把伪善懦弱变成宽宏大量,含糊其辞又虚与委蛇。成日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不累吗?”
“我是真心道歉。”
“为了谁和什么道歉呢?你在对什么表以歉意,并企图通过道歉达到什么目的?”莫聪虽然发问,但并不在意范梓明的回答:“男人从不深究原因,只想通过一个空洞的对不起达到定分止戈的效果。可歧视欺凌从未消失,逼得人歇斯底里、蛮不讲理,他们再跑到对面表现出被人胁迫的委屈姿态。就跟你现在似的!”她已经看透男人这个物种。
全是伪君子。
十一月的午后湖风徐徐吹进室内,冷风如同一只安抚人心的大手。莫聪转身看着窗外,不想再多说什么。
身后范梓明终于舍得起身,静静站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漫不经心问:“你说的人,真的是我吗?”还是别的谁呢?
你期待的道歉,又来自谁以什么目的。
莫聪轻笑一下。
“这里除你之外,没有别的男人。”
“我是指,你心里那个伪善懦弱的男人形象。他的影响力,甚至超过你自己的想象。”范梓明有些不甘的转过头。
正好看到莫聪也转头,用怜悯的目光审视并告诫他:“范梓明,你知道吗,死亡不可逆,爱也是。等哪天你也失去最重要的人或许才会明白,爱是填补死亡裂缝的幻觉。谢郁堂能成就这种幻觉,全赖某人的离去。而你——”
年轻男子的目光总是清澈见底,尽管他们总自觉深厚迷离。
“假如你连最起码的利用价值都没有,那你就连个铲子都不如。”莫聪突然感到了真相的残忍,但并不因此愧疚,“与我有关,就得对我有用。你明白吗?”
不要追求一种支离破碎的幻觉。朋友,不要活在对他人的虚幻臆想当中。拿起铲子比拿起名为爱的火炬更有利。
那天,莫聪看到范梓明似懂非懂,半信半疑的点点头。
二十一层高楼大厦处的全新命题,她睁开眼睛,看到少女时期的风车开始转动,动力来自她心里更早之前就刮起的那阵风。有人被吹走。也有人,在风里不知所措。
但开始凝神静听、深刻反思他自身。
他们大概要好久之后才能懂,在象征秩序中,爱因为不存在而被持续追寻,爱因此而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