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我予你的这三年》卿可言歌

99、他乡月03

　　可是陆凌峰又怎会知道，被推进墓穴的那一刻，唐之延仓促回首，似乎早就料到自己会面对这样的结局。
　　长安啊，那里有他未履行的约定，那里是他难以忘怀的第二故乡。
　　这里不是谁的墓地，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家，是所有唐之延的归宿，也是每一位纪贺然的精神巢穴。
　　「你在寻找什么？」
　　空灵的声音在无数切面间流淌，恰似神明低语。
　　“我在寻找你长眠于此的理由。”
　　「那就回过头去，再看一眼吧。」
　　轻盈的话语从纪贺然的身后传来，是祂，纪贺然能感受到，此刻祂就站在自己的身后。祂已经在此地苦苦等待了千余年，现在只差一个回眸。
　　“如果我真的回头了，会不会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可是你，真的见过我吗？」
　　“你是我的指路人，这条路很长很长，我可能走不到头了，但你让我提前看到了终点的风景。”
　　「这里不该是你的终点。」
　　他的声音带着千年前的缠绵，正如他用石头艰难地将半生蹉跎铭刻于石壁之上。最后一道刻痕落下时，他已然耗尽平生所有力气，他的不甘与落寞，化作一缕执念，永远地徘徊于崖洞之中。他望向那轮即将沉于永寂的明月，总有一天会有人揭开门内的世界，让千年后的光唤醒月亮。
　　“我本该成为你的信徒，跪坐于神龛前，仰仰望你的一切。我愿赴这场千年之约，这里即是我的归处。”
　　「我并非神祇，你也无需妄自菲薄，我从来都与你同在，当你彻底忘记我的时候，我们才能融为一体。」
　　于时光凝滞的永夜，玉壶光转，纪贺然擎起双手，用龟裂的掌纹感受刻痕，用干涸的嘴唇亲吻石头，他身体的每一缕肌肤都紧贴着石壁，跳动的心脏与不休的执念产生共鸣。石刻是岁月史书的见证者，那上面的故事是唐之延讲给他听的，偌大天地间，他是唯一的守候。
　　这是一位画家无比平淡的一生。
　　纪贺然毫无保留的坦露着自己的内心，也在直视着唐之延的心。
　　他看到少年骑着骏马，千里迢迢来到洛阳。
　　他看到神都街市华灯初上，知己相见，推杯换盏。
　　他看到归乡者被迫接下口谕，为先王砌陵，在大漠中绘出佛国愿景。
　　他看到彗星坠入银河，烛光熄灭白昼，生命如流火般逝去。
　　唐之延的一生实在太短暂了，昙花一现，却在黎明时分骤然凋零，再多的不甘和落寞，都卷入了万顷黄沙当中。
　　“告诉我，你其实没有参与叛乱，对吧？我知道你不会的。
　　因为你的眼睛里只有作品。你是那么一个纯洁无瑕的人，怎么会参与叛乱？”
　　你和陆凌峰其实有在不同的地点共赴了同一场月光，对不对？
　　当月光完全消散，月亮才诞生于绝境之中。那是唐之延用石头铭刻上去的、独属于他自己的一轮满月。
　　纪贺然有些累了，他背靠石壁坐下，感觉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而当他仰望那轮明月时，他又觉得这一千多年好像从未过去。
　　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一具枯骨。肉身腐烂，白骨森然，干枯的指骨紧攥着石片，下巴扬起，保持着千年前仰望月亮的姿态。
　　“我看见你了，你和我不一样，困住你的从来都不是山洞，而是你未尽的心愿。”
　　「那么，你呢？」
　　“我……”纪贺然侧过头去，看向唐之延，倏而笑了。
　　“我哪能进考古队呀，我大字都不识几个，就一打杂的。不过其他人都死了，只有我阴差阳错活到了现在。
　　但这些根本就不重要，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直到——”
　　直到永恒逝去。
　　「这里有我就够了，你回去，带着我们共同的心愿，回去。」
　　“我们的心愿……”
　　他是纪贺然，也是所有唐之延的化身，他已经做到了许多在旁人看来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如果他再撑一小会儿，如果他活着把唐之延的作品带回去……
　　「这个时代也许不会记住你，但这个时代一定需要你。」
　　纪贺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唐之延附在他耳边说的。当时唐之延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轻颤的鼻息，可他的身体实在太沉了，连倒在唐之延怀里的力气都没有。
　　他看到那轮明月亮了。无暇的月光里，有广寒宫，玉兔正在捣药，吴刚不知疲惫地挥动斧头，渺远，恬然。
　　——
　　我们终将化为枯骨，我们都曾如此热烈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