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我予你的这三年》卿可言歌

92、折磨

　　天凝地闭，冬日将至。炽热的阳光在到达地面时只剩下些许暖意。阴冷黑暗的音乐教室里，窗帘紧闭，有一个人正抱着吉他，坐在无人光顾的阶梯上，弹唱着那首最为熟悉的乐曲。那首歌叫做《童年》，是他在现实世界里唯一学会的吉他曲，他家里就有一把吉他，纯手工制作，价值不菲，想来也是唐之延送的。他只记得当初自己像疯了似的，不学会这首曲子决不罢休。等他真正学会以后，却忘记了当初为什么要学。周泽平的记忆库里有很多曲子，可唯有这首《童年》，能证明他是纪贺然。
　　是幸运，亦是惩罚。
　　还好没有完全忘记。
　　“你听，好像有声音。”
　　弹唱过半，他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男声。
　　纪贺然下意识地停下，走到门边。
　　“他弹唱的好像是《童年》哎！”
　　另外一个声音是一个清脆的女生，这声音非常熟悉，上次听到是在二十多年前。纪贺然屏住呼吸，静静地站在原处，此时，他与过去的自己只隔着一扇老旧的木门。
　　可是门锁太结实了，一旦锁上，就打不开了。
　　声控灯亮起，冷冽的风掀起一阵凌乱。
　　声控灯熄灭，浮尘万千尽数归于岑寂。
　　……
　　“…我们是不是打扰到他了？”
　　纪贺然听到过去的自己这样说。
　　“你听，好像下课了。”
　　“坏了，老师不会点名吧？”
　　“对啊，万一陈刚刚点名怎么办？！快上去！”
　　下沉广场倒是没什么可怕的东西，但陈刚刚当真是个叫人恐惧的存在。
　　纪贺然也想过要不要换种方式——或者换个地点，说不准就能遇到唐之延了。每当这时，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只有这里，只能是这里。一定要让唐之延发现自己，而不是自己发现唐之延。他的时间还长着呢，不必着急。他感觉自己就像住在下沉广场里的一只老鼠，在未经别人允许的情况下，以旁观者的身份默默关注着唐之延的生活。
　　直到来年初春，天气转暖，某天，纪贺然如常地在阶梯教室弹唱。
　　“你为什么一直都只唱一首歌？”
　　是他的脚步声太轻了？没准是外面的声控灯失灵了？当唐之延出现在他身后的那一刻，他慌不择路地寻找各种理由，他好害怕，却也说不清自己害怕些什么。
　　唐之延伸手要去开灯，可——
　　老鼠是见不得光的。
　　“别开灯，纪贺然。”他说。
　　“你知道我是谁？”唐之延的手停在离开关只有几毫米的位置，缓缓放下，放下以后，他就彻底打消了按动开关的念头。
　　“我等你很长时间了。”
　　纪贺然背对着唐之延，他实在没有勇气转过身去，他怕一旦开口，唐之延的那双眼睛就能洞穿他的心。
　　“等我？”
　　唐之言毫无惧色，他眯起眼睛，疑惑之余，他反手锁上了活动室的门。
　　“你不用紧张，我不会…揭穿你。”说到最后三个字时，纪贺然的喉咙轻轻颤抖着，似有道不尽的悲凉。
　　“你是什么人？”
　　唐之延的声音里充斥着警惕与敌意。
　　“我是未来的纪贺然。”
　　身后那人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蹙，陷入无尽的思绪之中。
　　“怎么证明？”
　　诸如此般昏暗之中，就算视力再好也很难看清别人的容貌，再加上纪贺然头戴一顶棒球帽，容貌和打扮都与从前大相径庭，就算他转过身与唐之延面对面，也很难被对方从面部表情上抓住端倪。
　　“我出生在一个还算不错的家庭，我爸是私企总监，我妈是超市经理。他们对我期望很高，要求也特别严，印象里，我好像连几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我想考进中国地质大学，这在他们看来，就像痴人说梦一样，因为我的数理成绩是在太差了，从上高中之后，分数一次比一次低，但…多亏了有你，我的物理才能提上来，甚至在爸妈阻止我选物化地的时候，也是是你收留了我。我们从同学变成朋友，又从朋友成为恋人，我们互相去过彼此的家，同睡一张床，盖一张被，彻夜长谈。”
　　“后来呢？”
　　纪贺然不会骗他，那么未来的纪贺然一定也不会。
　　“后来我进了省内一所不错的学校，学的是资源勘察工程，毕业以后又在这所学校读研、读博，留在了省科学院。”
　　唐之延粲然笑着，眸底柔情似水，“这是你喜欢的未来吧。”
　　纪贺然没有回答，而是说道：“我在省科学院工作，我研究的方向就是地球物理，所以我比谁都要知道二十年后会发生什么，你知道我为了回来花费了多少时间吗？十四年。整整十四年。二十年后会发生一次地裂，地裂产生的缝隙与贯穿地心的虫洞相连，从虫洞的另一端出去，就能够回到过去。你并不知道地裂与虫洞，所以你是如何成为唐之延的？”
　　“可能我自杀的那天碰巧遇到了地裂。”唐之言坦然说道，“我不想再替别人活着了，于是在生日那天选择了死亡，我的灵魂随即进入时空裂隙，然后我感受到了来自「唐之延」的呼唤，能帮他的只有我，能帮我的也只有他。
　　他是个世间难得的天才，有着与真实年龄极不相符的学识和见解，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仅靠理论就推算出了发生在二十年后的地裂，于是我们做了一笔交易。”
　　「今天是2018年3月29日，明天到来前，我会因为心脏衰竭而死，我想请你取代我，成为唐之延」
　　“我已经死了，帮不了你。”
　　「你和我不一样，你是自杀的，原本的寿命还没有结束，只要你答应了我，就能以唐之延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如果我想活，为什么要自杀？”
　　「不一样，虽然我不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但你成为唐之延后，会继承我的一切——成为万众瞩目的天才，人生也会从此改写，你就不想拥有这样的生活吗？」
　　“那也只是你的人生，我不想再替别人活着了。”
　　「先别急着否定，如果我告诉你，你可以为自己而活呢？」
　　“什么意思？”
　　「淮坊市，这里是你的根」
　　“你是不是认识我？”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感知到了你，你的出现将会改变未来，你的死亡即是你的新生」
　　“你说吧，我同意这笔交易。”
　　「第一，我答应过姜爸爸，要给他养老送终，他活不了几年了，我想请你扮演一个合格的儿子。第二，照顾好这个家，不要让姑姑发现…」
　　“还有吗？”
　　「最后一个，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
　　纪贺然，我是个懦弱的人，可是我多想在你面前勇敢一次。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纪贺然脸色骤变，眼底浸出病态的偏执，阴恻恻地笑着：“可是你知道吗，有一个人他一直在折磨我他让我无法思考，也无法正常工作。”
　　“这个人就是我吧。”
　　唐之延苦笑道。
　　“就是你。”纪贺然步步紧逼，幽暗的笑意愈发割裂：“你说走就走，倒是一身轻了。可是我呢？我忘·不·了！
　　你真的好自私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拦你，你就能随随便便地闯进我的生活，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唐之延，你从来都没有站在我的角度考虑过，是吗？二十年啊，整整二十年，你知道我被这些记忆折磨得有多痛苦吗？！为什么死的是你…啊？每天我一闭上眼，就会看到你死在我面前。是啊，你改变了未来，在未来，我是博士，我进了省科学院，我该感谢你，把你奉为恩人…可我真的不想再赎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