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我予你的这三年》卿可言歌

93、皆无悔于心

　　“对不起。”再多的解释都是徒劳无功的，唐之延只想知道如何解决。
　　“如果把我剔除，这种人生是你喜欢的吗？”
　　“嗯。”刚才说了太多违心的话，在纪贺然看来，面前的唐之延都快要碎掉了，他实在不忍心再说狠话。
　　“我明白了。”
　　不知道是不是纪贺然的心理原因，他总觉得唐之延在说出这句话时心情格外轻松，就像把堵在心口的石头给放下了一样。
　　“你是有备而来的吧，你一个博士，研究了这么多年，肯定不可能只是为了回到这里，把我痛骂一顿吧？”
　　还真是聪明，总想先我一步…
　　“不行吗？”
　　“那我就坐在这里，听你骂到解恨为止。”
　　“解恨？”纪贺然红了眼眶：“怎么可能？！我已经没有办法了，也没有退路了，唐之延，我没有人可以倾诉，他们只会觉得我是个疯子你知道吗！”
　　“但是现在你告诉了我，我会倾尽全力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纪贺然注意到唐之延的措辞是「会」，而不是「尽量」「尽可能」这些带有估计意味的词，就算自己不拿出那颗药，唐之延也会想尽办法避免和过去的他接触。
　　“这三年的时间里，你们可以成为任何关系，但在三年之后，把这颗药喂给他。”
　　“这是什么？”
　　“它来自未来，能从一个人的记忆中摘除和他最亲近的人。”
　　纪贺然曾考虑过干预过去的自己，他以周泽平的身份留在这条时间线上，等到二十年后，干预「纪贺然」的死亡时间。但他自杀的时间是4:25，也就是说4:25后他的灵魂就不存在了，无法控制「纪贺然」死在4：46，成为唐之延的一段记忆。
　　这颗药是他亲自调配的毒药，只要唐之延按他说的做，足够让过去的自己死在过去。
　　纪贺然将这片药递到唐之延手上的时候，他发现对方的手也在颤抖，唐之延的沉着冷静不过是伪装出来的表象罢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好想抓住这只手，他想离开，头也不回地逃出去，什么都不要管了，逃到一个谁都不认识他们的地方。
　　过去的纪贺然——就让他死在过去吧。
　　“记得避开监控，这药…没有那么快起效。”
　　“我会的。另外谢谢你，谢谢你特地回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亲手了结这一切。你放心，我绝不会出现在你的未来里。”
　　纪贺然点了点头，有好几次他都想问唐之延，在这里过得怎么样。他还有好多话想对唐之延说，他想告诉唐之延，自己在未来很幸福，理想和现实的差距越来越小，他爱自己，也爱这个世界。这些话最后都没能说出来，从这一刻起，他就“被摘掉”了记忆，他们之间，注定充满了遗憾，注定有太多身不由己。
　　“那我走了，你多保重，另外，我原谅你了。”
　　“在未来有没有遇到你真心喜欢的人？”
　　“遇到了。他比我小一岁，我们都在省科学院工作，有共同语言，所以很投缘。”
　　“那就好。”既然是省科学院遇见的，那他大概率不认识，就算问到了名字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没有他，纪贺然的生活会很幸福吧？
　　……
　　提交志愿的最后一天下午，纪贺然从家里风风火火地跑出来，由于高考成绩没有达到父母的心理标准，这些天他一直逼着在家里研究志愿，最后好说歹说才换来半天外出时间。
　　“然哥，我在这儿。”唐之延将手中本子卷起来，冲纪贺然招了招。
　　纪贺然如同看到救星般飞奔向唐之延，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差点给他扑倒。
　　“哎呦…轻、轻点儿，我受不了。”
　　“你不知道我这几天过的都叫什么日子，白天被我爸拉着选志愿，晚上开着手电筒研究自己的，关键是我还要装出很配合的样子…简直太可怕了。”一见到唐之延，纪贺然就忍不住吐槽，能撬开纪贺然话匣子的不多，唐之延是唯一一个。
　　“没事儿，你不是还有我嘛。”唐之延举起手中的黄皮本，在他面前晃了晃，神秘一笑。
　　纪贺然最信任的人就是唐之延，他甚至都没有看唐之延在笔记本上写的是什么：“事不宜迟，咱赶紧去，六点就截止了。”
　　“好，现在就去。”唐之延笑盈盈地看着他，故意落后半步。
　　报志愿的时间进入了倒计时，唐之延和他相处的时间也进入了倒计时。
　　唐之延倚着靠背，瞳孔里的光从电脑屏幕流转到纪贺然的脸上，他看到纪贺然满怀憧憬地一个一个将空缺填平，整整九十八级，那是他助纪贺然改换命运的长阶。
　　“诶，省科大？虽然这个专业去年的分数挺高，但是把它排在第一，会不会…有点浪费。”
　　“不会的，相信我。”
　　“Ok，可算填完了，你再帮我瞅一眼，看有没有弄错的地方。”
　　虽然知道肯定不会出问题，唐之延还是仔细过了一遍，就在这时，手中的饮料突然落地，洒了个精光。
　　“我去，没伤到吧？”纪贺然下意识地拿起唐之延的手，反复检查，后者则迅速缩回手，嘴里说着“没事”。
　　生理反应告诉他，不出意外的话，他马上就要死了。
　　来不及了，是时候从他的记忆里退出了，我必须…将他的人生还给他。
　　“然哥，能陪我去趟洗手间吗？”唐之延勉强挤出一丝笑，眸底流露出深深的不舍。
　　“陪你去…嗯，行吧。”
　　“然哥，你赶紧把这个吃了。”
　　“这是…诶不对，为什么非要在洗手间吃呢？”
　　纪贺然满腹疑惑，可唐之延却来不及了，“这是我从道观里求来的药…大师说报完志愿十分钟之内，闭上眼睛…吃下它，就能心想事成。”
　　“这不是封建迷信嘛…”
　　虽然这样说，他拿起药后想都没想就塞进了嘴里，他闭着眼睛，许下了唯一的愿望，比起春风得意马蹄疾，他只求能和唐之延天长地久一世安。
　　也是在纪贺然把药咽下喉咙的那一刻，唐之延所承受撕裂般的疼痛荡然无存。
　　“嗯，我吃完了。”纪贺然无比听话，他甚至张开嘴让唐之延检查。
　　可唐之延却疯了似的按住抓住纪贺然的胳膊，抓得他生疼：“你真的吃了？！咽下去了？！”
　　“你怎么了？”
　　…不对，他在骗我。
　　我被「纪贺然」骗了。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他从来都没有恨过我，这是他专门给我做的局，他想让我活下来…
　　我怎么能这么轻易相信了他？
　　一直以来，唐之延秉持着对纪贺然的信任，从来都没有怀疑过那个人的用意，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个人当时为什么要说下那番狠话。他和纪贺然本就是同一个人，他消失后就意味着纪贺然的人生线发生了改变，关于他的记忆也会一并消失，根本用不着什么药，那么，这颗药就是终结纪贺然生命的毒药。
　　你怎么能骗人呢？
　　至少，你不该骗我。
　　“唐之延，我脑袋怎么这么晕？”
　　“没事，会没事的，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纪贺然在抢救室里待的时间越长，唐之延就越是感到恐慌，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剥离的痛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年相处，唐之延早已将纪贺然当成了最亲密的人，如果纪贺然抢救失败，那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强烈的恐惧滋生出最为扭曲癫狂的灵感。他想到了一种办法，那就是阻止2038年的纪贺然自杀，只要二十年后的纪贺然活着，那么现在的纪贺然就不会死去。
　　唐之延凭借记忆拨通了某个人的号码，之所以还记得，是因为上辈子有人盼着他死，有人怂恿他死，有人骂他矫情，而这个人却劝他活着。
　　……
　　陆凌峰最后给省家女婿赵立杰戴上了手铐，至此，舜息科技彻底覆灭，而他也为十四年前的那场开端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被带走的时候，赵立杰恨恨地瞪着他，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为什么他能遇到唐之延，又能遇到你，而我却不能？如果有人能帮我一把，我何至于走到今天？”
　　他？
　　陆凌峰看了一眼手表，正好3:50。他猛地想起十几年前，有个奇怪的人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这个怪人在电话里说出了他的名字，就读的学校，家庭情况，甚至还爆出了他的初恋和现任，如此奇怪的人很难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这人让他在今天的4:25去救纪贺然。但更奇怪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今天才想起来。
　　陆凌峰敢说在此之前自己的脑海里绝无这段记忆，那个时候他都还没有认识纪贺然呢。
　　难道是…陆凌峰瞬间想到一个名字，他打了个寒战，感到莫名心慌。直觉告诉他这次一定要去，否则追悔莫及。
　　4:28
　　陆林峰强制性地砸碎纪贺然家的锁，破门而入。一进门，他就看到纪贺然躺在沙发上。左手手腕横亘着一条狰狞的血痕，鲜血还在不住的往下滴着，地上的血凝固了好几层。
　　“赶紧打120！”
　　“贺然？贺然？！”
　　……
　　医院的病床上，纪贺然呆滞地看着天花板。他的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他就这样一遍遍地自言自语，越重复越陌生，到最后甚至忘记了这句话的出处。
　　医院的病床上，纪贺然的手里紧握着那只已经变了形的纸飞机，它带走了青春的痛楚，却带回了他的记忆，纸片上的一句话凝练地囊括了唐之延的这辈子：
　　凡所作为，皆无悔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