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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未改变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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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钟表的昏暗储藏室里,时间仿佛不再流逝,漫长而枯燥的时间长河里,他读完了唐之延的一生,那样短暂,那样灿烂。
最后一本书是《2021年本科生志愿填报指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从架子顶上抽出来时,上面的物品差点坍塌。
翻开书前,纪贺然揣测,像唐之延这样的学生,肯定是被那几个顶尖高校抢着要吧,应该不会在报志愿上下太多功夫。
然而,当纪贺然逐字逐页自仔细翻看时,他却发现有不少学校和专业下面都用铅笔画了一条浅浅的横线,这些学校遍及全国各地,从名字就能看出来,它们和唐之延的成绩并不相匹。
纪贺然掰开书缝,随着橡皮碎屑的发现,纪贺然心中的猜测彻底被证实:唐之延使用这本书的目的并不是给自己选择学校,而是帮纪贺然选择未来!
河南理工大学、河北工程大学、齐鲁工业大学、防灾科技学院…山东理工大学、山东科技大学…
这些学校在纪贺然的志愿清单上全都能找到。
唐之延花大量时间研究纪贺然可以报的学校和专业,等尘埃落定后,又用橡皮将所有痕迹抹去,他不希望这件事重见天日,更不希望被纪贺然知道,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甚至来不及将书缝里的橡皮屑清理掉,因为在过去的纪贺然填完志愿的那一刻,未来已然改变,纪贺然不会穿梭时间,这条时间轨迹上也不再有替换后的“唐之延B”。
那么,如果没有唐之延,纪贺然的人生又该走向何方呢?
纪贺然未经干扰的性格即为唐之延B的性格,因此,纪贺然决定从唐之延出发,倒推自己。
首先,唐之延A智力超群,喜欢研究天体物理,穿越后的唐之延B继承了他的智商。根据颜老师的描述,唐之延非常活泼,和所有同学都处得来,在嘴甜和嘴欠间切换自如,上课不干正事,也没个正形,得了“重病”也丝毫不担心。笔迹可以伪造,性格也可以伪造,主见对应依赖,多言对应寡言,朋友遍地对应独来独往,豁达开朗对应敏感自卑,如果没有唐之延的存在,他就是一个孤独、敏感且没有主见的人。
一个这种性格的人,在面对人生分水岭时,会如何把握命运?
那自然是把主动权交给别人。
纪贺然记得自己在高中期间做过许多冲动的事。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件就是选科,那时他物理成绩很低,但他像着了魔似的喜欢物理,为了选择物化地,他和父母吵了一架,然后离家出走,风餐露宿了好几天,冻得扛不住了才回去。如果自己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他会按照父母的意愿选择性价比更高的纯文,在高考后不能报考限选物化的专业,所以与他大学学习的资源勘查工程就算彻底无缘了,身为上市公司总监的父亲会用“经验”告诉他,走自己走过的路一定不会翻跟头,于是,他的志愿单上会写满和钱打交道的专业,然后随便录到某个学校,学习自己不喜欢的专业。
毕业以后,他带着遗憾麻木地参加工作,如果到这里戛然而止,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但是,他会在“恰当”的时间谈恋爱,跟一个“合适”的女孩结婚,“顺其自然”地拥有一个孩子,再用父母教育他的方法教育这个孩子。他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数十年如一日,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或许在别人眼里这样的生活也算幸福,但…他的人生囿于一方狭小天地,他可以窥探星空,却无法摘到星星,他可以享受安全稳定的生活,却不能在知识树上更进一步,没有人愿意理解他,年少的理想也最终被现实击垮,他是父母的附庸,是家庭的附庸,唯独无法做回自己。
纪贺然不敢保证所有设想都会实现,不过既然是唐之延拼了命都要改变的未来,只可能比他设想的更糟。
纪贺然不敢想象唐之延为了撼动未来所做出了多少努力,他的病是连医院都查不出来的病,每一次病发,都代表未来的轨迹偏离了一点尺度,高中的这三年里,他蜗居在拥挤杂乱的小家,送走了姜爸爸,看着姑姑出嫁,最后,小家里也只剩他一人,无数个深夜,他默默经历了多少次彻骨之痛?
“哒”的一声,绿皮书里掉出一张照片,照片的背景是淮中林荫道,唐之延穿着校服站在路中间,怀里抱着几本参考书,拇指和食指扶眼镜,嘴角露出不经意的笑。
纪贺然也笑了。
“唐之延,很痛吧?”
他对照片里的人说。
“你做不到的事,我同样也做不到。”
纪贺然面对着照片,声音轻得仿佛能够穿透相纸,在唐之延早已定格的瞳孔里,两个身影正在缓慢重叠。
“等着我,好不好?”
“嗡——嗡——”
纪贺然拿起手机,这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时间的流逝具象化地体现在他的手机上,消息通知栏已经被大量信息填满,他自动过滤掉那些一看就不重要的群发消息,目光直接锁定到课题组。
@全体成员明天下午三点到省城汇金大厦3201开会,非特殊情况不得缺席。
发消息的…居然是谭教授?
距离上次可以结束才不过七八天,最近既没有比赛也不用着急发表论文,按理说应该比较清闲才对,再说了,院里的项目主要是一批博士后在带,那些老学究平时就指导指导,象征性地挂个名,才不会这么积极。
事出反常必有妖,纪贺然赶紧订了张去省城的车票,凡事尽早不尽晚。
纪贺然将所有物品归回原位,他站在门边,目光再一次掠过满屋的东西,它们不会说话,却可以讲述一段故事,它们接受着岁月的洗礼,于无人在意的角落斑驳、褪色,归于沉寂。思量许久,纪贺然带走了橘子和那张照片。这两样东西承载着故事的开始和结束,但…
只要他想,故事就不会结束。
……
“陈祎宸?”
“哎呦,这不然哥嘛,真巧,你来省城旅游?”
“哦,我最近有个项目,来开会的,听姜文浩说你在省城工作,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这位是?”
“宋书记的女儿,宋晗谦。”
“你好呀,我是祎宸的女朋友,那你们俩先聊,我去超然楼那边转转,一会给我打电话。”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寒暄着,内容不过是各自现在的工作和生活。宋晗谦走远后,陈祎宸忽然问道:“姜文浩还对你说什么了?”
“我俩喝了顿酒,还说要是你在就好了,等有空怎么着都得约上一局。”
陈祎宸笑了。
他和纪贺然做了很长时间的同桌,从程与陆那件事后,他就知道了纪贺然的为人秉性,纪贺然不像姜文浩似的,什么事都毫不避讳地说出来,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能不能拜托你件事。”
“你说。”
“不要告诉姜文浩我有女朋友了。”
不等纪贺然发问,陈祎宸继续说道:“我知道他对我的意思,但我没法回应他。”
“你是一直都知道还是最近才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
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从他看到姜文浩每次发消息前,名字下面都会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好久之后才会弹出消息;从他意识到姜文浩每回挨骂都是因为替他出头,从他发现姜文浩对谁都是一个样,唯独对他不一样…
那个大大咧咧、说话不把门的男孩,只会在他面前欲言又止。
“那为什么不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他?”
陈祎宸和姜文浩的默契体现在谁都不愿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我其实挺害怕被拒绝的,”陈祎宸故作轻松地说:“从小到大,凡是我认识的人,无论同学还是同事,我都能跟他们相处的很好,所以没有人会跟我结仇,也没有人在背后说我闲话,我不希望姜文浩成为第一个。”
“可是早晚要面对。”
陈祎宸毫不迟疑:“那就再晚一点吧,给我留点时间,我想想该怎么说。”
“嗡——嗡——”
“谦谦催我了,咱微信聊,回头我请你吃饭!”
说着,陈祎宸整理了一下衬衫,拧开保温杯喝了几口水,在锁定超然楼的位置后立刻加快脚步。
“姜文浩说他会一直等你。”
陈祎宸下意识地停顿了两三秒,背对着纪贺然招了招手,径直向前走去。
纪贺然站在原地,目送着陈祎宸离开,许久都没有动。
无论姜文浩还是陈祎宸,都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回避,既然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回避又是他们共同的选择,那就应当得到尊重,纪贺然也只得言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