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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小老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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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的水声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贺兰臻濒临窒息,脸颊已涨成猪肝色,只得捂住口鼻,小心翼翼地呼吸起来。
澡桶窸窸窣窣的水声倒成了天然的掩护,对方似乎并没察觉到另一个人的气息。
贺兰臻深吸一口气,谢衍动作陡然一顿,水声戛然而止,吓得贺兰臻连忙屏住呼吸。
室内静默了好一阵子,贺兰臻浑身紧绷,心里七上八下,却不知对方只是泡在热水里闭目养神,徒余他一人躲在床底担惊受怕。
良久,就在贺兰臻一口气即将耗尽的时候,他听见对方轻轻地喟叹一声,随即水声再次响起,贺兰臻趁机换了口气。
谢衍缓缓潜进水里,如墨青丝水藻般铺满整个水面,渐渐地澡桶里的水仿佛活过来一样缓缓旋转起来,同时蒸腾出一阵白雾,竟如即将沸腾一般。
他这一闭气凝神就是一柱香,可怜贺兰臻含着一口气苦苦支撑,脸色红得滴血——
拜托!拜托!你快点起来吧!
仿佛是听见贺兰臻心中的祷告,“哗”地一声,谢衍自水里冒了出来,贺兰臻终于得以呼吸一瞬,就在这短暂的换气后,谢衍复又潜进水里,体内真气流转,再次运起功来。
贺兰臻被迫开启又一轮闭气大考验,时间一点一滴从指间流过,这一次谢衍哪怕已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仍未出来,贺兰臻的里衣已被汗水浸透,在熬人的窒息感里,他忽然忆起幼时师傅教他修炼心法的日子。
那体验着实不好,他浑身经脉被生生撑大,肺部升腾起阵阵灼烧感,让他时常觉得自己像个被强行灌满水的羊皮袋,表皮缓慢地被撑开到半透明,只要轻轻一戳就会爆掉,自此生生将他从跃跃欲试熬成听到练功就全身发软,一边练功一边哭。
偏偏师兄总爱取笑他,师兄比他大不少,那时已在修炼内门绝密功法,师傅变着法子折磨他,他总是摆着奇怪的姿势,趁师傅不在时贱兮兮地学他哭,贺兰臻气极,反而被激发出斗志,一次次坚持下来,不肯比师兄早收功一刻。
贺兰臻有时看着师兄嬉皮笑脸的假哭,总觉得他其实是真的在哭,只因他总是白着脸,身体抖得跟筛糠似的,即使他整整十年都没见过师兄流过一次泪。
贺兰臻陷在儿时的回忆里,暂且忘掉当下的痛苦,又熬过了一刻钟,脸色已由红转青,终于在濒临崩溃的时候,对方再次从水里冒出来,哗啦啦的水声掩护了贺兰臻,他贪婪着呼吸着,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谢衍长长地叹息一声,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潜入了水中。
还来?!
贺兰臻听见外头的动静,几欲昏死,此番可真是被谢衍强逼着练起功了。
谢衍是不是有毛病!他不嫌累吗?贺兰臻心中叫苦,他今日少说要把敛息术突破个一两层不止!
果不其然,谢衍第三次在水里待的时间又延长了,贺兰臻的脑子已因为长期的缺氧,开始发昏,偶尔听见寥寥两声咕噜咕噜的水声,不由想谢衍是不是在吐泡泡?
像金鱼那样,瞪着眼睛,脸颊一鼓一鼓地,那太好笑了!
贺兰臻又快到极限了,连忙捏住鼻子捂紧唇,他本是思维极易发散的人,愈是煎熬紧张,愈容易胡思乱想,不禁从“谢衍是不是在吐泡泡”发散到“谢衍在水下究竟是个什么表情”
他一边恶趣味地想谢衍的表情一定很滑稽,又一边推翻这个理论,心道谢衍平日一派高深莫测的模样,从来没见他失态过,必定是时时把表情管理刻在骨子的。
定是这样!
贺兰臻神游天外,想到当初龙泽之行,他俩双双被水怪掀入湖中,即便如此谢衍也没慌乱过,贺兰臻想起当时自己快窒息了,还是谢衍潜入湖底救的他,他那时——
贺兰臻的脑海里猛然浮现起当时的情形——
谢衍凑过来,抓住他,然后…柔软的东西…渡气……
贺兰臻脖子脸瞬间红得犹如煮熟的虾子。
空气缓缓地渡进身体,他那时求生欲主导大脑,下意识攥紧对方的衣襟,拼命地从谢衍口腔中抢夺一口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
贺兰臻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当初干了什么,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随即又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自己醒来时的情景——浑身赤裸,再然后突发危机,再后来他坐人家腿上……
贺兰臻越琢磨越不对劲儿,他俩什么关系啊?!他也是昏了头!当时怎么不注意避嫌!后来更是…更是……
贺兰臻脸色乍青乍白,真是好羞好恨,险些被自个儿的愚蠢气晕过去。贺兰想起灵业寺被烧毁的金身大佛,它阴惨的面容,脏污的泪水,一股浓重的后怕与忏悔浮上心头。
菩萨!我有罪!我知错了!你饶了我吧!就让我彻底走了吧!
贺兰臻都快被心中的情绪压得垮过去了,那人终于舍得放过他,收起功法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剧烈的水声充斥营帐,贺兰臻犹如旱地里的鲤鱼,张大嘴巴剧烈呼吸,恍然间生出一丝死里逃生之感。
此刻他浑身发软,身上湿淋淋地,竟像刚从浴桶里捞出来一般!仿佛一直被压在底下,这才被谢衍这魔鬼放出来。
谢衍擦干身子,披上一件长袍跨出浴桶,一边拧着头发上的水,一边慢条斯理地在房间里踱步,整个人一扫疲惫,神清气爽。
贺兰臻看见他趿着木屐走到衣柜前,寻出一套衣饰,不料一组佩环忽然勾住柜门上的把手,在无意间的拉扯中,倏然断开。上面的玉勾珠串霎时散落开来,叮叮咚咚散砸在地上,满地翻滚。
贺兰臻眼看着两粒珠子沽溜沽溜地朝床底滚来,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停!停!停!
他瞪大双眸在心中呐喊,眼睁睁看着珠子在离自己一寸之距停了下来,却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当初他躲在皇城后墙,不过是吸了一口气就被谢衍抓个现行,此刻根本不敢把珠子推出去。
谢衍弯下腰挨个捡起珠子,收拾到后面,发现还少了几粒,目光在四下搜寻一翻,才瞥见床底零星几点珠光闪烁。
贺兰臻只见他径直走到床前,雪白足背上淡青色的筋络清晰可见,修长的手悬在赭红的地毯上,面朝床榻,一粒粒捡起珠宝。
随即对方蹲了下来,贺兰臻看清谢衍穿着一件象牙色长袍,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几撮青丝逶迤于身前,将纤薄的里衣洇湿,肉色肌理若隐若现。
发尖的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毯上,片片水渍花朵一般在眼前绽放开来。
贺兰臻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在空气里暧昧地发散若有若无的撩拨,但贺兰臻此刻却生不出一分旖旎的思绪。他眼见谢衍的手伸进床底,一颗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儿,不断祈祷着:不要过来!不要低头!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在地毯上缓缓摸索着,贺兰臻恍然觉得谢衍不是在摸地毯,而是在触摸他的心房,以至于他心惊肉跳,浑身直冒冷汗。
谢衍摸到第一颗珠子,捡起来吹了吹,贺兰臻乞求他快点收手,但很可惜,谢衍其人记性不错,少了几颗珠子心里一清二楚。
于是在贺兰臻胆战心惊的目光下,谢衍继续把手往更深更暗处探了进去。
贺兰臻缩成一团,死死盯着那只节节逼近的手——三寸,两寸,一寸……
五根手指灵活地摸索着,贺兰臻忍不住闭紧双眼,等待自己被抓到那一刻,心想这回被逮到偷地图,他的计划可真就功亏一篑了。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只四处游动的手恰好碰到了最后一粒珠子,谢衍动作一顿,二指夹住珠子收回了手,起身离开床边。
“……”
竟然让他逃脱了!贺兰臻看着谢衍朝远处飘去的衣角,神情恍惚,一滴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下来。
他见谢衍走出帐篷,火速从床底爬出来,正要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脚步声陆续逼近营帐,吓得他连忙后撤。
帐帘刷地一下被打开,贺兰臻来不及躲回床底,情急之下闪身躲在床架和帐篷之间窄小的夹角中,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藏匿在床幔之后。
谢衍又回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数人,他们围着主桌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目光皆看向谢衍,表情十分肃穆。
“主帅……”
渐渐地,帐篷内陆续响起低沉的交谈声,听起来像在窃窃私语,大白天似乎在谈论什么机密,贺兰臻听得断断续续。
“……越王回来了……随行亲兵六千余人……”
越王?越王怎么了?贺兰臻一片茫然,紧接着他又听见有人道:“……他心有怨,当年宰相联合百官给那位施压……,皇后……那也是上面对不起他……”
贺兰臻想那个上面应该是指皇帝,一会儿又听到有人提到东宫,说到东宫六率也在后营,半响又有人问起禁军。
贺兰臻忽然听到谢听阑的声音,他声音放得很轻,但贺兰臻还是听道他有提到耿良,“……陛下提前把我派出去护送使臣……马上又去接应玄铁军……千机营,南军,天策……”
他们七嘴八舌,贺兰断断续续地听到一堆陌生的词汇和人物,不禁心中发紧,莫名生出强烈的危机感,直觉自己听到的是非常要紧的机密,大白天只觉后背一阵阴冷。
正当他胆战心惊之时,床角忽然钻出一只毛绒绒的家伙,贺兰臻心口一跳,定睛一看,只见一只棕黄色的大耗子从地毯下方钻了出来,他身体浑圆细长颇有点像貂,脑袋圆耳朵小,竟是一只土拨鼠。
他鬼鬼祟祟地在贺兰臻附近寻觅着,随即哼哧哼哧地咬起一张羊皮毯子。
贺兰臻额角青筋狂跳,心道你个孽畜别把人给我引过来了!
此时外面一人说到激动出,声音提高了几分:“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我已经忍耐了十年了!去他娘地——”
谢衍突然打断他的话:“少卿,稍安勿躁。”
“王爷、不、主帅……这一刻我们已经……”
“卑职一切听从主帅……”
“……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谢听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没异议,一切听从王爷的。”
一人颇为急促道:“主帅——”
“吱!”
帐内霎时陷入诡异的死寂,众人脸色唰白,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到惊骇。
谢衍瞳孔微缩,回身大步绕过屏风,径直朝声音源头赶来,贺兰臻捏住造孽的土拨鼠,将它的尖叫用力堵回喉咙里,心凉了个彻底。
完了。
“哗——”
谢衍一把掀开床幔,贺兰臻面色惨白,抱着土拨鼠缩在床角,吓得噤若寒蝉,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谢衍的面庞倒映在他的清澈的瞳孔里,脸色竟也有些白,目光沉沉地落在贺兰臻脸上,忽然朝他伸出手。
贺兰臻下意识觉得自己要挨打,可他这一刻连反抗的勇气都提不起,心气儿被巨大的失败碾得粉碎。
连谢衍的手指触到他脸颊时也没任何反应,谢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将他的意识拉回来,贺兰臻猛地一颤。
谢衍眼眸微眯,微微俯身,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带着警告的意味。
随即拉上床幔大步离去,声音淡淡地响起:
“没什么,一只小老鼠罢了。”
众人表情一松,谢听阑扭头盯着内室露出的小截床幔,眉梢轻扬:“下人怎么打扫的?竟然将老鼠招了进来!”
贺兰臻捂着滚烫的脸颊,已从脚趾尖红到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