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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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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臻出营地时,天还蒙蒙亮。
玉沙汀昼夜温差大,清晨露水洒满整片草原,连风儿都凉飕飕的,沿着宽大的袖子钻进肌肤里,冰得谢陵连打几个喷嚏,裹紧了袍服。
冬英连忙将一个手炉塞谢陵手里,嘴里絮絮叨叨:“殿下咱还是回去加件厚衣吧,草原不比京城,可别把您这身子骨给冻坏了!”
谢陵把手炉丢给他,不耐烦道:“说了不穿,少废话。”
冬英又求助贺兰臻:“世子妃您快劝劝世子吧”
贺兰臻左顾右盼,心想谢陵素来要风度不要温度,开春后绝不肯穿得臃肿一分,他非要要自讨苦吃,我劝他干嘛!
瞥了眼谢陵苍白的脸,被冷风刮得有点红,遂解了身上厚实的披风递给他。
谢陵一愣,拒绝的话正要出口,贺兰臻就抖开披风,淡淡道:“我穿得厚,披上吧,待会暖起来你解了就是。”
他的手背贴在谢陵的颈子上,比手炉还暖,谢陵僵着身子任由他给自己系上披风。
谢陵看着贺兰臻近在咫尺的睫毛,忆起他当初对自己横眉冷对的样子,脑中千回百转:他最近是怎么了?对我竟然这般好!昨夜也是,妖精夺舍似的,怪勾人的!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谢陵的喉结滚了滚,见贺兰臻异常的举止不禁生出几分戒备。
可奈何贺兰臻床上床下这一连串手段着实击中了他心窝子,他现在泡在臻式蜜罐里,已然飘飘欲仙,嘴角不受控制地越翘越高。
“走吧。”贺兰臻理了理帽子,径直朝外走去。
谢陵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贺兰臻今日破天荒地戴了一顶精致的帏帽,天青色的纱幔在风中飘扬,如同流动的烟云,从身边经过时,飞扬的轻纱拂面而过过,仿佛飘过一阵香风,帏帽下的面容若隐若现引人遐想。
当然眼前这人身上是不会刮香风的,谢陵眉开眼笑,快步跟上去,将贺兰臻帏帽上的纱幔呼地一掀:“喂!”
贺兰臻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瞪他:“干嘛?!”
“看看你。”
谢陵凑到他跟前,歪头打量他的脸,帏帽上两条宽宽的系带从头上拉下来,把耳朵捂了大半,尾端在脖子上系了一个蝴蝶结,配合着贺兰臻瞪大的琉璃眼,有种莫名的娇俏。
谢陵笑吟吟道:“没变丑啊,把脸挡这么严实做甚?不会怕见人吧!”
贺兰臻白了他一眼,将纱幔拨下来,他耳垂上的伤太显眼,待会要见的人多,东宫那两位必然在场,只得带顶帏帽遮挡。
这帽子的系带又宽又大,刚好能把耳垂严严实实挡里面,只要没人手贱摘他帽子,保准万无一失。
贺兰臻没理他,快步上了马车,谢陵以为被自己说中了,揶揄地笑了笑,也不嫌自讨没趣,仍喋喋不休地招惹贺兰臻。
贺兰臻奇怪怎地谢衍每次回来,谢陵都兴奋得紧,这才几天没见?
谢陵解释道:“过去父王一离京,往往长年累月才回来一次,我小时候最盼望的日子就是他回来那天,然后第一个去迎接他,即便暴风骤雨亦不会缺席。”
贺兰臻心道难怪去年他要大老远从冀州赶去渭县接齐王,想想高贵如世子爷小时候也不过是个娘仙逝爹不在的留守儿童,不免心窝一软。
“再说待会儿有数万精兵席卷而来,如此壮观场面可不多见,你不感兴趣么?”
贺兰臻见他心情大好,心念一转,开始套起话来:“一般吧!去年才见过。倒是那个巨木森林我挺好奇的,里面肯定有许多奇珍异兽!”
谢陵撇撇嘴:“那有甚么意思?里面杂草丛生,路都不好走,不仅到处都有鸟兽出没,还有许多毒虫蚊蚁,还有蚂蟥!”
他面露恶心,眉毛都皱在一块儿了:“况且丛林里面常年阴暗潮湿,估计闻着一股腥腐霉味儿!”
“估计?你没进去过?”
“上次我还未满十五,没资格进去。”
贺兰臻道:“那你凭什么断定里面就这样?”
“父王说的呗!”
“他吓唬你的!我又不是没进过森林,虫子的确不少,倒也没那么可怕。”
谢陵噌地直起上半身,正色道:“我可不是害怕!祁林幅员百万顷,危机四伏,偶尔起雾时,罗盘都会失灵,贸然进去恐怕困死在里面也出不去,可没你想的这么简单!丑话说在前头,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狩猎,骑射本领得先过关才行,去了也不能乱跑,要跟着护卫队一起行动,否则会迷路。”
“万一护卫们也迷路了呢?”
“皇家要在祁林狩猎,自然早早就把里面摸清楚了,经年累月也开辟了一些路线,设了专门的路标、驿站,且每支队伍都有熟悉地形的向导领路。”
贺兰臻道:“为什么不每个人都发张地图?”
谢陵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猜为何不人手一张皇城的地图,或者给你发张皇宫的地图?”
贺兰臻茫然地看他:“为何?”
谢陵戳了下他的脑门儿:“快动动你的小脑瓜啊~再给你个提示!祁林作为皇家猎场,平时都有士兵把守,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贺兰臻心下一顿,懂了。
参与狩猎的人皆是权贵,要是地图落入心怀不轨的人手上,保不齐来个暗杀,甚至有人借机私斗也是可能的。
贺兰臻开始打地图的算盘,问道:“那你为何能拥有地图。”
“我哪有——你说昨晚那个?我画的不过是玉沙汀的简图!上次来玉沙汀时,我在父王那里见过祁林的行军图,时隔多年我也记不清了。”
贺兰臻终于听到重点,心道谢陵怎么不早说!等会儿谢衍就回来了,得赶紧在谢衍回营之前偷到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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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周军大获全胜后,皇帝特地将玉沙汀的老校场扩建了一番,校场面朝原野,营门按照城楼的样式建造。
青黑的砖瓦,比上京的城门少了几分富丽宏伟,多了几分肃穆庄严,宛如一条苍色蛟龙横卧在玉沙汀一望无垠的绿洲上。
此刻天光初亮,月亮悄悄退场,云层将天空挡得严严实实,原野乌蒙蒙一片,只在最东边的天际漏出一抹霞光。
贺兰臻随众人一齐眺望远方,于城楼上翘首以盼大周精锐之师的到来。
不同于大多数人的期待,贺兰臻颇有种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觉。
想当初也是和谢陵一起站在渭县城门迎接玄铁军凯旋,只不过当时他对玄铁军充满兴趣,满怀希冀地等待着齐王到来。
来收走谢陵这个妖孽。
未曾想齐王不是来救他离苦海,而是拉他进水火的,不到一年,他的人生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今他面对齐王的回归,内心涌现出无限忐忑,毕竟不久前自己才以一种过分炸裂的方式气走了他。
一想到那情景他就脚趾抓地,浑身汗毛倒竖!
贺兰臻安慰自己:其实那日他本就要走的,未必是被我气的。
少顷,伴随着瞭塔上雄浑的擂鼓,远处遥遥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贺兰臻眯眼望去,只见远处一个黑色的影子背对朝阳突地跃上山包,单枪匹马地屹立在天地之间。
骏马兴致高涨,立起上半身长嘶一声,马上人影一提缰绳,勒住马头,略略调转方向,朝城门疾奔而来。
在他身后,倏地冒出一排赤色旌旗,眨眼间跃上山坡,乌泱泱的骑兵一排接一排奔赴而来,那蹄声疾风骤雨般敲打着大地,仿佛要将天地撕裂开来,烟尘四起,遥遥望去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兵腾云驾雾而来。
如此悍勇雄师,连太阳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坠在他们身后慢吞吞爬上苍穹。
眼前这支浩荡大军,比之贺兰臻去年所见锐气更甚,大有力撼山河,气贯天地之势。
城楼众人,无不为之气势所震,屏息凝神,在心里狠狠揪了一把汗。
贺兰臻心潮起伏,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心叹书上所谓千军万马,旌旗蔽空大抵就是如此。
伴随着激越的鼓声,这支来势汹汹的神兵几息间便逼近城门,滚滚烟尘扑面而来,有妃嫔拿扇子掩脸,轻轻咳嗽起来。
贺兰臻凝神细看,领头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剽悍骏马,身形被深衣甲胄捂得严严实实,辨不清身份,只觉其人身形高大修长,看着十分熟悉。
他提僵猛然一勒,马儿“咴”地长嘶一声,在距离城门一箭之地猛地刹住,忽然一声清越的剑鸣刺破风声,腰间长剑陡然出鞘。
皇帝神情一僵,身形微晃,太子略略扶了他一把,他笔直地站在皇帝身后,目光似剑,紧紧盯住来人。
贺兰臻不禁屏吸,紧张地捏紧拳头,只见那人抬臂,雪亮的长剑指向苍穹。
刹那间鼓声乍停,身后大军迅速变换队形,分成四大阵列,四位将士同时自阵列打马冲到前方,随即猛地刹住,一时间千军万马跟着他们步伐齐齐勒马停下,马蹄踏在地面,发出足以震碎大地的轰响。
贺兰臻心想去年领头的是谢听阑,那面前这人……
那人眼神略一扫过城门,随即解下头盔,迅速翻身下马,疾步走到皇帝前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在心脏,沉声道:“臣弟谢晏清参见陛下,我大周锐士已集结完毕,请陛下巡视!”
他说话不徐不疾,并未如何用力,但每一个字都贯注内力,使得方圆数里皆能清楚听见他的声音,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大军猛然爆发出高亢的欢呼:“陛下万年!陛下万年!陛下万年!”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激昂道:“好!好!好!”
在响天彻地的欢呼声中,贺兰臻看见谢衍最左方阵为首那将领摘下头盔,目光懒懒地在城楼巡视一番。
辽阔的苍穹飞来一只矫健猛禽,拍打着巨大的翅膀落在他肩上,他抬指抚了抚鸟儿的羽毛,朝城楼上微微一笑。
正是谢听阑。
·
贺兰臻抛下谢陵,趁皇帝与群臣议会的间隙迅速溜回营地。
时间紧迫,他要赶在谢衍回来前偷走地图,不然以那人的敏锐,以后便不好下手了。
他避开侍卫,鬼鬼祟祟摸进谢衍的帐篷……
时间一点点流逝,贺兰臻额头沁出细汗,他耐着性子翻箱倒柜,可惜一无所获,他甚至找到了几张排兵列阵的图纸,偏生不见祁林的地图。
他喘了口气,想到谢陵的画册,连忙在书里翻了起来,半响终于在一本经书里找到祁林的地图。
贺兰臻喜出望外,迅速整理好现场,正打算溜回去便听见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是下人来打扫了?
贺兰臻将地图往胸口一塞,闪身躲进床底。
那人径直朝床边走来,拉过屏风将里外隔了开来,随即贺兰臻便听见“刷——嗒”两声。
他太熟悉了,是抽剑检查,随即收剑入鞘的声音。
贺兰臻:“……” 老天爷是在跟他作对是吧?!
贺兰臻迅速使出敛息术,掩藏生息。
“咔哒…”
贺兰臻听见陆陆续续的卸甲声,一件接一件,乒乒乓乓地落在地上。
是谢衍在解甲胄。
半响卸甲声停,对方径直朝床头走来,贺兰臻登时心脏一紧。
只见谢衍临到床头步履一转,走向立柜,开始找衣服,贺兰臻心口一松。
此时外面传来仆从的询问,谢衍道:“进来。”
下人们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随后悄声告退。
帐内登时安静下来。
“哗啦——”
但闻帐内响起一道清冽的水声,随即一件玄色外袍丢在地上。
贺兰臻:?
又一件雪白的中衣落在地上。
贺兰臻:??
帐内充斥着衣料沙沙的摩擦声,随后全部的衣物都被一股脑地丢在地上。
透过床底的空隙,能看到两条赤条条的小腿光脚踩在地上,随即帐内便响起一阵哗哗的水声……
贺兰臻憋气憋到脸颊通红:喂!你要洗到什么时候?我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