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劫》flowflow

75、舒阳

　　北苑。

　　贺兰臻眯起一只眼，盯着靶心把弓拉到最满，他身着武服，身姿挺拔修长如同出鞘的利剑，双臂稳健有力，俨然一副专业十足的射手模样。

　　一！放！

　　利箭气势汹汹地朝向靶心弹射而出！然后插在离靶子一寸远的草地上。

　　“咴——”

　　千里镜打了个响鼻，如同在喝倒彩，然后低下头继续啃他的草。

　　贺兰臻甩了甩酸疼的胳膊，丢了弓趴在千里镜身上休息。

　　最近他天天来北苑骑马，谢衍倒忽然放心的很，并未干涉他出门，只是每次出去都派了护卫保护他。

　　贺兰臻觉得监视作用远大于保护作用，便让他们在马场外待着，不许打扰他。

　　那天受了谢衍提点，贺兰臻便刻意回避了谢听阑，谢听阑最近也很忙，连着数天都没来王府，早忘了要教他射箭的事，贺兰臻便来北苑自个儿琢磨箭术。

　　不曾想射箭原来这么难，他看谢听阑拉弓放弦跟喝水一样轻松，以为自己习武之人，自学也不成问题，结果被狠狠打脸了。

　　贺兰臻想起那几个护卫，他们的腰杆跟镶了铁似的，许是行伍出身，当兵的都会射箭，齐王的手下本事也不会差，放在身边的师傅干嘛不用？

　　贺兰臻立刻去找护卫们请教。

　　几个护卫听了贺兰臻的请求，面面相觑，互相推脱，都不愿教他。

　　侍卫双林道：“属下们不配。我们是暗卫出身，奉王爷之命保护主子，箭术不精，不敢指导世子妃射箭。”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有何不配的？你们既是暗卫，那箭术绝对不会差，就教教我吧！”

　　侍卫们仍不动摇，生硬地回绝他了。

　　贺兰臻请求被拒，只得失落地返回马场。几个护卫满口奉命行事，成日冷冰冰的，就会监视他！

　　贺兰臻返回原地，却没看到千里镜的身影，他拴在这儿的马呢？！

　　他瞧见远处有一匹陌生的红鬃色骏马，赶紧跑了过去，渐渐地便听见有人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救命！！臭马快停下——”

　　听声音像个小男孩，贺兰臻定睛一看，此人□□那匹飞奔的白马不就是千里镜吗？

　　只见远处千里镜发足狂奔，看起来十分狂躁，马背上的身影歪歪扭扭，艰难地抓紧缰绳扒在马背上，惊声大叫，完全控制不住千里镜。

　　危险！

　　前面有一人追在马后，一边跑一边掐着嗓子高呼道：“主子！主子！快来人呐！”

　　看样子是个内侍。

　　贺兰臻立即跃上马背，追了过去，红马估计是那个人的，速度不比千里镜差多少，也是难得的良驹。

　　贺兰臻连忙将脖子上的玉哨掏出来，那是谢听阑给他的，他含在唇间用力一吹，嘹亮的哨声划破长空，千里镜听到熟悉的哨声冷静了一瞬，速度慢了下来。

　　贺兰臻抓紧追上，可惜没一会儿千里镜又被背上的人激怒，它暴躁地挣扎起来，要将这个累赘甩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千里镜！快停下来！”贺兰臻终于赶上，朝马上那人伸出手：“把手给我！”

　　少年歪着大半个身子拽紧缰绳，几乎是被绳子拖着跑，稍不留神就会坠马，高速奔跑下摔到地上容易被马踩踏，吓得他根本不敢动弹：“啊啊不行！”

　　“你把它拽疼了反倒会激怒它！相信我！我拉你过来！”

　　对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贺兰臻抓住他的手，少年紧紧拽着他，差点将他拽下马。

　　贺兰臻急道：“你松开缰绳啊！别抓那么紧！”

　　“我做不到啊！”他一手死死拽着缰绳，另一手拉着眼前这根救命稻草不放，对方拉不动他，反倒被他拖着跑。

　　他听到对面那人长叹了一声，紧接着身后忽地一暗，身后有人抓着他的后领将他身子拉起来，温热的手掌包住他的手抓紧缰绳，他连忙仰头看去。

　　一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睛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春日的阳光倒映在瞳孔里，如同金色的湖泊在缓缓流淌。

　　贺兰臻：“现在能松手了吗？把缰绳给我。”

　　“啊？”

　　贺兰臻双手夺过缰绳，驾着千里镜缓缓停下。

　　少年反应回来，见自己被圈在对方怀里，突然恼羞成怒，一肘子击向贺兰臻胸口，怒道：“放肆！你是何人？还不给我滚下去！”

　　贺兰臻吃痛地捂了捂胸口：“我倒想问你是谁？偷马贼！”

　　少年涨红了脸，恼羞成怒：“你你你——大胆！本宫用得着偷你的马，本宫自家的马场，想骑哪匹骑哪匹！你是哪来的泼皮？竟敢诬陷本宫！”

　　贺兰臻听他一口一个本宫，眉头一皱，见这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大，声音低沉，虽是男子打扮，但个子不高，长相柔美。

　　他连忙从马上翻下来，迟疑道：“不知是哪一宫的娘娘？”

　　这下不得了，那少年长眉一竖斥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本宫哪里像妃嫔了？！”

　　“你不是自称本宫吗？”

　　少年瞪眼道：“谁跟你说只有妃嫔能自称本宫的？！”

　　此时那内侍终于赶到，厉声斥道：“大胆！见了当朝——”

　　少年连忙打断他的话：“本宫乃是当朝十皇子！你的长官是谁？冲撞皇子，该当何罪！”

　　贺兰臻心中哀叹一声，怎么千里镜老是招惹到皇帝的儿子！不过他这话，是把他认成在北苑的禁军了，不如将计就计。

　　他学着谢听阑当初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单膝跪下，拱手道：“卑职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殿下莅临，口出狂言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十皇子冷哼一声，倒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甚至拐弯抹角地解释了他骑千里镜的缘由。

　　贺兰臻觉得这皇子傲娇归傲娇倒也不是不讲道理，竟然会向一个无名小卒自证清白。

　　纵然他其实一点都不清白，擅自骑别人的马本就是流氓行径，不过这是人家老子的地盘，在皇子们心里可能没有自家地盘上的东西不能动的概念。

　　贺兰臻也没有资格指责皇子，还得给他台阶下，便作出一副惶恐模样道：“殿下金枝玉叶，看得上卑职的马，那是卑职的荣幸，万幸这孽畜没有伤到殿下玉体，不然卑职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十皇子听着十分受用，脸色缓和下来：“你的马虽然暴起伤人，但本宫念在你救驾有功，便将功赎过不罚你了，但是这孽马……”

　　“千里镜桀骜不驯，公马春季暴躁，除了卑职没人能碰它，但它一介牲畜哪里分的清生人身份高低？本是卑职失职没有看好马，殿下要罚还是罚卑职吧！”

　　十皇子脸皮一红，贺兰臻就是在拐着弯骂他蛮不讲理，非要偷骑人家的马不说，出了事儿还要拿无辜的马出气！

　　他气极，天家就是王法，主子用得着跟奴才讲谁对谁错？！

　　可是面对贺兰臻，自己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这么跋扈的话了：“哼！那好！本宫就罚你……罚你给本宫牵马！你这马不让别人骑，本宫偏要骑它！”

　　那内侍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殿下，太危险了！还是别骑它了，奴婢已把您的赤燕牵过来了。”

　　“不！本宫今天非要骑这白马不可！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贺兰臻。”

　　十皇子一愣，一看贺兰臻的衣着和马就知道不是一般家庭，可他没听过朝中有姓贺兰的，难道只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贺兰臻，命你为本宫保驾护航，要是你这马伤到本宫，本宫便拿你是问！”

　　“……”

　　这意思是他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贺兰臻只得从命，伺候起这个刁蛮的皇子骑马，千里镜看在主人的份儿上没踹这小子，但总是和他对着干，或是趁贺兰臻没注意就把少年甩下去。

　　贺兰臻头疼至极，牵着马才走一里路就接了这皇子好几回，热得他满头大汗。

　　他牵着马走在前方，根本没注意到有人一直盯着他背影看。

　　“哎呀——”

　　身后传来少年的惊呼声，贺兰臻扶额，这都第六次了！

　　赶紧闪回去接住他，十皇子勾着他的脖子，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赖在贺兰臻怀里，拍着贺兰臻的肩膀嗔道：“这臭马！又害本宫摔倒！快扶本宫回去！”

　　贺兰臻垂目瞥了他一眼：“好玩吗？”

　　对方一怔：“嗯？你说什么？”

　　贺兰臻见他装傻充愣的样子就好笑，他早发现了这小子会武功，马术也不差。

　　其实他好几次都坏心眼地想不接他，一次又一次地配合演出他也累了，不禁让他梦回当初给谢陵作护卫的日子，一个大作精，一个小作精，磨起人来花样百出！

　　贺兰臻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十皇子哄走，便笑了笑，没有戳破他的小心思。

　　将他抱回马上，耐着性子道：“殿下您也试了，千里镜就是不肯让别人骑，再摔下去恐怕会伤到您，况且一直散步没什么好玩的，不如让卑职带你兜兜风吧。”

　　“怎么兜风？”

　　“恕卑职冒犯。”话音刚落，贺兰臻就一跃上马，落到他身后夺过缰绳用力一抖，千里镜闪电般冲了出去。

　　“啊！”

　　耳边风声呼啸，忽然扬起的沙尘扑到他脸上，十皇子表情扭曲，真像被劲风扇了一巴掌，确实是“兜风”啊！

　　他胡乱地抹了把脸，视野里是向后翻滚的草坪，春风从衣服的缝隙钻进身体，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乘风起飞，忍不住欢呼起来：“好快！哇哈哈哈哈——”

　　贺兰臻一鼓作气带他跑了几里，前边拉了条高高的防线，表示为马场的尽头。他调转马头打算原路返回。

　　十皇子抓住他的胳膊：“唉别转！我们继续去前面！”

　　“殿下，前面已经脱离马场了。”

　　“前面也是草场，不都一样可以跑马吗？跨过去！”

　　贺兰臻劝道：“这不太好吧，北苑有些地方禁止旁人入内，还是不要乱闯为好。”

　　谢听阑叮嘱过这边有许多校场时常会有军队练兵，叫他别乱跑，不然他早就逛起来了。

　　“哼！这边我没去过，正好去看看！怕什么！这是我家的地盘，哪个奴才敢拦本宫？赶紧的！”

　　贺兰臻只得答应，其实他也挺好奇的，便驾着马一跃而起，轻松跨过栅栏。

　　十皇子忍不住赞道：“好马！这一跳快有一丈高了！”

　　贺兰臻习惯性地去摸千里镜的脖子以示赞许，十皇子感觉对方的身体压了过来，紧紧地贴着自己，一侧头便看见对方修长的脖子垂了下来，他身体一僵，霎时羞红了脸。

　　贺兰臻弯下腰亲昵地拍拍千里镜的脖子：“乖马儿，回去喂你吃苹果。”

　　马儿打了个响鼻，得意洋洋地甩起尾巴。

　　十皇子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贺兰臻要亲他。

　　“我叫舒阳。”

　　“嗯？”

　　十皇子嗔道：“这是本宫的大名，记好了！”

　　贺兰臻心觉有趣，这脾气简直是个加强版谢陵！他好脾气道：“诺。”

　　这边草场设了不少障碍，周遭还有一排排靶子，应该是练习骑射的校场。千里镜此时心情大好，贺兰臻驱使着它一越过一道道障碍，一整套动作做起来行云流水，引得皇子拍手叫好。

　　贺兰臻觉得是时候送客了，他陪这小子玩这么久已经够意思了！便找借口说时间不早了送他回去，卑职也要回去复命云云。

　　“还早着呢！我要去那边玩！你顶头上司是谁？你这一下午都躲在马场偷懒有什么命可复的！”

　　贺兰臻干笑一声：“殿下有所不知，摸鱼归摸鱼，军队每日点名检查时必须要在场的，别人还等着跟我换班呢，耽搁了可是要重罚的！”

　　“你上司是谁？本宫让小凌子去通知他，就说你在伺候本宫，谅他也不敢拿你怎样！”

　　贺兰臻嘴角一抽，这话他怎么听着这么不正经呢！

　　“万万不可！我们谢将军治军极严，最恨这种违反军令，媚上求荣的事。禁军直属天子，除非是陛下的意思，将军照罚不误，还要将卑职逐出军队！”

　　舒阳脸色黑了下来，贺兰臻说的谢将军应该是那个传闻中的武安侯，那他确实不怕自己，可是……

　　“哼！你不就是舍不得自己的前程嘛！”他一把夺过缰绳驱使马儿继续跑，悻悻道：“我把你抓走了！你家将军有本事就来与本宫理论啊！”

　　贺兰臻扶额，想着要不跟他坦白自己的身份算了，正要开口便听见前方传来震天的喝声，还有兵刃劈开空气的呼响，那是——

　　“殿下，别再跑了！前方有军队在演习！”

　　“那正好！我还没见过呢，走去看看！”

　　贺兰臻急忙拍着千里镜的背叫停，然而战马听到熟悉的练兵声，愈加兴奋起来，控马的那人又一个劲儿地指示他向前冲。

　　贺兰臻伸手夺绳，舒阳不依，攥紧缰绳斥道：“大胆！你敢忤逆本宫！”

　　见贺兰臻脸色沉了下来又放软了语气道：“就看一下嘛～你不好奇吗？我们就躲在那边悄悄看，又有什么大碍！”

　　贺兰臻心中一动。舒阳便开始撒娇，一个劲儿的煽动他：“去嘛去嘛～我就不信你不想看！”

　　贺兰臻望着眼前的围墙，墙的另一边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来都来了……

　　不看白不看！

　　贺兰臻带着舒阳跳到一颗树上。

　　“哇——”

　　贺兰臻赶紧捂住他的嘴，眼睛紧紧盯着下面的方阵，做了个“嘘”的手势。

　　舒阳的脸蓦地又染上红晕，嘴唇触到对方温热的掌心，暧昧得他小鹿乱撞。

　　太近了！近得能够数清贺兰臻浓密的睫毛，漆黑的一圈包裹着整个眼睛，如同猫眼一样。舒阳看得出神，心想贺兰臻静静地蹲在树干上，更像一只神秘的大猫了。

　　随即大猫眉头一皱，紧紧地盯着树下，肌肉明显紧绷起来。舒阳朝下一看，他们下面正好就是校场的点将台，三个身着武服的青年站在台上，众星拱月地侍立在一人身后，而那个人……

　　舒阳觉得那身影越看越熟悉，直到瞥见青年武服上的五爪龙纹。

　　太子哥哥！

　　“出来！”程云谏拔出佩剑朝树上射来。

　　变故来得太快，利剑来势汹汹逼上身来。

　　“啊啊！”

　　贺兰臻赶紧护住舒阳躲开，利刃擦着他的侧腰飞了过去。足下树干悲鸣一声断裂开来，二人双双从树上栽了下来。

　　程云谏看清小贼，脸色刷地一白——舒阳公主！

　　玄英离得最近，率先反应过来，冲过去接住舒阳公主。程云谏紧跟而上，落了个空，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人来着，立刻张开双臂转过去接人。

　　就见太子抱着贺兰臻，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的腹部发怔。

　　程云谏尴尬地收回手：“殿下……”

　　太子抬起头来，神色十分古怪，冲他急急道：“快！快叫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