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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业障 ...

  •   谢衍抚摸着千里镜的长长的鼻背:“你说它惹的事该不会跟太子有关吧?”

      贺兰臻尴尬地点点头,谢衍太敏锐了,什么事儿也瞒不过他,于是老实把自己闯的祸交代了,除了太子救他这段。

      上回闯祸导致贺兰臻现在还在禁足期,结果今日出去一趟又捅了个篓子。

      贺兰臻一边说着,一边偷瞄谢衍观察他的神色,眼神又不由自主地数起他面上秀丽的小痣,有几粒肉眼很难看清,他总是习惯性地寻找它们,以确认他的北斗七星还在不在。

      谢衍专注喂马,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把草喂完才道:“在偷看什么?看我有没有生气?”

      贺兰臻心虚地唔了一声。

      谢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问道:“我没生气,你会怎样?我生气了,你又当如何?”

      “我冲撞太子,险些铸成大祸。你要是生气了我任你处罚,绝无怨言!”

      谢衍笑了:“是吗?真的任、我、处、罚?”

      贺兰臻察觉到他在使坏,见他眼神柔和,便有恃无恐道:“你没生气。”

      谢衍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不,我很生气!本王要把你关起来,一步都不许踏出去,也不许任何人跟你说话,一只蚂蚁都不许进来,届时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哪怕你一哭二闹三上吊,我都不会把你放出来,怕不怕?”

      贺兰臻“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他叉着腰,唇裂得很开,漏出一排白牙,连眼睛都笑小了一圈。

      谢衍的瞳孔里倒映着贺兰臻青春少艾的脸,满是年少不知愁与畏的天真。

      然而贺兰臻的眉眼其实生得很忧郁,一副上辈子饱受情伤的模样,平时笑得不多,看着很难哄的样子,故而初识时谢陵老觉得他摆着一副臭脸,便总想找茬。

      实际却不然,在谢衍看来,贺兰臻就是太好哄了,贺兰臻的警惕在他眼里简直就是小动物的色厉内荏,跟千里镜的傲娇一样,不用费多少力气就能攻破。

      你看,只要你对他好,多惯惯他,他就在心里自动把你划为好人了;即使有些时候畏惧你,也潜意识地认为你不会伤害他呢!

      谢衍道:“你不信么?”

      贺兰臻慢慢收住笑:“你吓唬人好歹装地像一点,表情,说话的语气,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哼,你放狠话的水平还不如谢陵!”

      贺兰臻一顿,接着道:“哦,倒是还忘了这点,有谢陵在,父王你是绝对不会这样对我的,我说的对不对?”

      谢衍呼吸一窒,胸口如遭重锤,灵台那株名为邪/念的火苗瞬间被掐灭。

      谢衍忽然拍了拍贺兰臻的头,柔声道:“你说得很对!我先走了。”

      “诶?”贺兰臻始料未及,“你去哪里?”

      “念经。”

      谢衍脚步一顿,回身看着他身上的衣服道:“把这身衣服换了。另外,最好别跟陵儿说你在北苑遇见了太子,还让听阑教你驯马。”

      贺兰臻有些懵,还想说什么,谢衍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贺兰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怎么知道我去了北苑?

      对了,太子!谢陵怀疑我跟太子的关系,那他呢?

      金銮殿那一出,谢衍事后一定查过来龙去脉,而且谢衍原本答应的是为他爹减刑,若他本来没有改变主意,而太子出手把他爹保释出来,以谢衍的敏锐……

      他连谢陵会吃太子和谢听阑的醋都考虑进去了,这些事怎会逃过他的眼睛?

      还有玄英救了他娘三人,二姐嫁入玄府,他一去北苑就刚好遇到太子,这一连串的事,难保他不会多想。

      贺兰臻后背发凉,想起当初他偷跑出去买避子药撞见谢衍,他也是这样什么都没问就包庇了他,灵业寺一案也是这样。

      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怀疑,还是已经想过很多?

      他也许什么都知道,也许已误会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谢衍究竟是怎么想的?

      贺兰臻毛骨悚然,他不由自主阴谋论起来,谢衍会不会分明早就在怀疑他,然而却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声不响地看自己在他面前拙劣地表演。

      就像玩弄一只落入狼窟的羊羔,恶趣味地扮演着羊家长,看愚蠢的小羊对自己咩咩叫。

      贺兰臻头皮发麻,回想起在雾栖山佛像下的窟窿里,无论自己怎么逃跑,都会被抓回来很很青饭,无论如何枯泣求绕,对方只会不容违抗的冠川他的申体,把他往死里赣。

      那一叶的交够几乎让贺兰臻形成了肌肉记忆,他双腿发软,靠在千里镜身上喘息着,小月复阵阵发胀,贺兰臻又开始犯恶心,低着头干呕不止。

      马儿扭过头来,鼻孔翕动,在他腰月复嗅来嗅去,贺兰臻转身躲开他,灼热的鼻息喷到他腰间,贺兰臻觉得千里镜这行为有点猥琐,立刻躲得远远的。

      千里镜这么一打岔令他又冷静下来,谢衍若是怀疑他图谋不轨,犯不着与他委以虚蛇至此,他收拾王府下人的时候心狠手辣,对付一个细作何至于花这么多心思,只是他跟我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贺兰臻站在一个正常父亲的立场想,恐怕是提醒也是在敲打他,提醒他顾及谢陵的感受,同时告诫他作为谢陵的老婆要守妻道?

      真的是这样吗?

      贺兰臻望着梅林对面的拱桥,谢衍的身影早已离去,贺兰臻忽然想起自己决定出逃那天傍晚去见谢衍最后一面,最后被抓包的事。

      谢衍在烟花下的脸浮现在眼前。

      谢衍问他:真不想说?

      那时自己在想什么呢?贺兰臻只记得自己又急切又紧张,最后好像什么都没说出来。

      哦,闹了个笑话。

      然后呢?

      自己跑了,被下了药扔进漆黑的山洞,他记得那时自己忄青氵朝爆发,满室都是自己汹涌的信香,然后有人跳了下来,洞里瞬间亮了起来。

      你那时是清醒的吧?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跳下来的呢?

      贺兰臻想起自己悲愤无比,惊弓之鸟一样拔出插在岩壁上的利剑指着谢衍心口:“敢动一下我就杀了你!”

      谢衍那时是何反应?

      贺兰臻终于想起来了,谢衍怔了一下,道:“是我之过。”随即放下了所有的防御,朝着剑刃一步步走来:“动手吧!”

      那一刻自己急火攻心,用力一刺,利剑划破布料,一寸寸刺进谢衍的胸膛,鲜红的血沁了出来,顺着剑身的凹槽淌在地上。

      谢衍的目光牢牢地锁在他脸上,丝毫没有停止前进的意思,那眼神仿佛一个走火入魔的情种,要在他的脸上寻找出一丝爱意的痕迹。

      那时你也是清醒的吧?所以你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对我、做那样的事?

      贺兰臻又想起了雷电落下,大雨浇身时谢衍介于仙魔之间邪异的脸,他记得谢衍口勿了他。

      那时你又在想什么?

      贺兰臻小腹钝痛,扶着树半跪下来,只觉胸口发紧,呼吸不畅。

      他刻意去回避的记忆无比清晰地在脑海里重现,他指尖用力扣紧树皮,痛苦地承认了一个事实——我那时也是清醒的。

      所以你那时又在想什么呢?贺兰臻。

      这不是谢衍一个人的业障,他难辞其咎,罪孽深重。

      腹部阵阵发疼,他跪在草地上撕心裂肺地呕了起来,这回终于吐出来,吐得他眼泪水涔涔地糊了满脸。

      千里镜这孽畜忽然变得可爱起来,围着它嗅来嗅去,温热地鼻息喷在贺兰臻脸上,张开粗糙的舌头舔了舔贺兰臻的脑袋,贺兰臻伸手摸摸千里镜的马脸。

      沉浸在梅林幽冷的香阵里,让他不禁想起了谢衍的信香,一瞬间又把他拉回那个见不得/光的山洞里。

      贺兰臻苦笑,捧起一把溪水洗净脸,随后牵起千里镜匆匆离开此地。

      深夜,贺兰臻望着窗外的月亮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而一院相隔的阁楼里,谢衍跪坐在案前,吹着冷风将经书抄了一遍又一遍,写满经文的宣纸密密麻麻铺了满地,将他团团困住。

      俄而狂风一卷,灌满整层阁楼,谢衍望着满屋子飞舞的经书,忽然扔下笔,张开双臂倒在地上。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被先帝罚跪在谢氏列祖列宗的灵位前抄诵经书的那一夜。

      谢衍望向四面大开的窗户,昔年他被先帝惩罚整夜抄书却只觉得痛快,而今他深夜自省……

      只想从楼上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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