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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强扭的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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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采不吕,薄言拮之,采采不吕,薄言吉之……”
贺兰臻跪在地上奋笔疾书,一边抄着一边念念有词,谢陵不堪其扰,放下画笔纠正道:“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哦”
贺兰臻立马改口,继续絮絮叨叨地背下去。
“你别念了,念得我脑瓜子疼!”
“背书不就是要开口吗?”
“你在旁边念经,我画不出来。”
贺兰臻从抄写的本子上扯了两张纸递给谢陵:“那你把耳朵塞住就好了。”
谢陵嘴角抽搐地看着他,“你觉得两张纸就堵得住我的耳朵?”
贺兰臻一愣,对哦!忘了他的灵智,谢陵连他的心跳都听得出来。
可是砚山洛水里这么多人,以谢陵的听觉,那岂不是所有人办事儿的声音都听得到!
贺兰臻拿笔抵着下巴道:“你听觉这么灵敏,那岂不是什么声儿都听得到?那你今晚为何睡得这么死?”
谢陵白了他一眼:“屏蔽声音呗!要是什么声音都入耳,我早就被逼疯了。”
“你能控制自己的听觉,想听什么就能听什么?!”
谢陵认真道:“倒不至于,我只能控制所听范围,不能精准屏蔽不想听的声音。而且听力总有个限度,在咱们现在这个位置,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远的我能听到宫里的打更声。近的,同一个房间里,我能听到任何人身体发出的声音,比如心跳”
“啊?那你要是进宫,岂不是什么机密都能打探到!”
谢陵赶紧捂住贺兰臻的嘴:“嘘!你可不能乱说出去!父王根本没有上报过我的灵智。我一般也不会乱听的!”
贺兰臻拿开他的手:“一般不会乱听,那就是有些时候会偷听。”
“……”
“反正全凭你意愿,你想偷听谁也拦不住你,而且人家还不知道被偷听了。”
贺兰臻一想就觉得十分可怕,这样一个看似不务正业的纨绔心里不知揣了多少机密!
而且他的父亲是权臣,谢陵从小大半时间都在宫里,那不相当于齐王安插在皇宫里的探子!
谢陵看出了他的想法:“没有,父王从不让我偷听别人的秘密。我绝大部时间都把听力控制在常人的水平。”
贺兰臻不信,谁会放着这个秘密武器不用,况且还处在权力中心。
“不骗你。噪音极为伤身,我十一岁开的灵智,那天我突然能听见周围所有的声音,数不清的人,物,发出的各种声音,连树叶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清清楚楚得听到。
一时间成百上千种噪音进入耳朵,一刻不停地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睡不着觉,堵住耳朵也不管用,很快便精神衰弱,我生来有心疾,心血亏虚,不到三天便生命垂危。
父王干脆独自带我去了荒无人烟的雪山里养病,以把环境的声音降至最少,我由于心疾不能修习武学心法掌控自己的听觉,父王便在全天下寻找听觉突出的能人异士,教我别的方式屏蔽噪音。”
“如果你动用这份能力会怎样?”
“我只要放开听觉,范围内几乎所有声音都会入耳,再在噪音中分辨想听的声音,会耗费更多心神,总之越吵越伤神,后遗症就是耳鸣和头疼,轻则一两个时辰,重则持续几天,但我发现无意之间闯入我耳朵的声音就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也就是不用你主动去听的就没事。”
“大抵如此,因着心疾,所有大夫都说我忌伤神。”
谢陵平静地叙述着,贺兰臻却看出了他眼里的落寞与不甘,若不是身体原因,凭借这种能力,他的成就不止于此。
贺兰臻以前总奇怪谢陵心思单纯得简直不像谢衍的儿子,如今看来,谢衍对这个儿子确实是珍惜至极,用心良苦!
鹤年!鹤年!谢衍对他的期望不过就是吉祥长寿罢了。
谢陵跪累了,干脆躺在地毯上偷懒,无所谓道:“他老是告诫我,生在王家,无知也是一种幸运,他不想我知道,那我就不听呗!”
贺兰臻没说话,这样的保护根本不是谢陵想要的,眼看父亲捡来的养子与父亲并肩作战,名扬天下,而自己却因病只能做个没心没肺的闲人,过着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旁人的对比,再加上谢听阑身世的传闻……
换做是自己,以他争强好胜的性子,说实话很难不发疯。
谢陵见贺兰臻仍在奋笔疾书,撑着下巴道:“这本里可有整整三百零五首,你读都读不对,短时间掌握无异于天方夜谭。”
“那你就别说风凉话了,快想想办法呀!”
“你猜他为什么这样罚我们?”
“拿我们不擅长的刁难我们呗。”
谢陵闲闲道:“那只是你不擅长的,却都是我擅长的。”
贺兰臻一怔,谢衍是在制造机会让他们和好。
他用力攥紧手中的笔杆:竟是这样,你也会做撮合别人的事?
贺兰臻说不出什么滋味儿,狼毫上的墨汁积坠下来,洇在纸上晕出一大团墨迹。
半响,他酸溜溜地想:对哦,他是谢陵的父亲,人家当然希望自己儿子能婚姻幸福了,呵呵……
谢陵嗤笑一声:“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搞得这么含蓄!既是父亲大人的旨意,儿子怎能不遵从?”
贺兰臻闻言只觉心脏被针扎了一下。
谢衍看似不管谢陵,实则完全包办了他的人生,甚至逼他娶了不喜欢的人,还要求谢陵按照自己的期望好好过日子。谢陵一定是千万个不情愿,他如此勉强,自己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而且……
贺兰臻难受地想:谢衍从来都不在乎我愿不愿意!
想到这里,贺兰臻当初剃头挑子一头热要跟谢陵和好的心思也淡了。
“那他来检查,若我失败了,他会罚我吗?”
“他也没那个闲工夫来考你,应该会出题让你做试卷,你只需要押中题就好了。”
“押题?”
谢陵叫书童去他书房把他那本有注解的《诗经》拿过来给贺兰臻。
“里面的诗大致写了爱情、哲理、家国、讽喻,农事,历史这几类,你觉得他会问你什么?”
贺兰臻懂了,专找写爱情婚姻的诗记忆,发现书上的批注,有的笔迹稍显稚嫩,有的峻拔遒丽,有的疏朗飘逸,有的圆润细腻,笔迹变化十分丰富,不像一个人留的。
他十分好奇,可又拉不下脸问谢陵,他和谢陵憋着一股气谁也不愿求和,就这样沉默到天亮。
等谢衍来检查时,果然不出谢陵所料。于是贺兰臻顺利通过。
然而谢衍却毫不客气地对谢陵的画一通挖苦:东施效颦,不过是对晏子规的画风的生搬硬抄,空有技术,毫无灵魂,模仿晏子规的多得是,你前五都排不上!
谢陵愤愤不平。他重画,贺兰臻自然要陪着抄书了。
然而谢陵第二幅画送过去,谢衍仍是那个评价,这次把谢陵惹毛了,把画儿撕个稀巴烂,拿起笔开始重画。
第三幅又被打了回来,谢陵冷笑:“他不信是吧!好,我画!”
后来谢陵干脆跟画杠上了,茶饭不思地画了起来,不满意就撕了重来,一幅接一幅。
贺兰臻欲哭无泪,手都抄麻木了,他看着满地破碎的“自己”,拾起一片“尸体”细细端详。
说实话画得挺好的,虽然确实比不上晏子规。
砚山洛水那幅画令他一眼沦陷,鲜活灵动,甚至有一种轻盈的呼吸感,透过画面都能看出画师的情绪,晏子规一定是个十分浪漫的人,笔下一草一木皆有情。
可是世上只有一个晏子规,可是强扭的瓜不甜。
谢陵最新这幅才画完,才看一眼就丢下笔开撕,贺兰臻赶紧攥住他的手腕:“够了!”
他一把抢过画儿递给传画儿的仆人:“告诉父王,强扭的瓜不甜,再画一百幅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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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儿是这么说的?”
“是”
谢衍的目光透过画纸,渐渐有些虚了,良久,他疲惫地闭了闭眼,极轻地叹道:“他原本是画得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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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说重画。”
贺兰臻讽刺地笑了笑:你究竟想看什么?看他多么爱我吗?!
他气愤地拿来一沓纸:我倒要看看你俩要耗到什么时候!
然而没料到自己才是那个先趴下的那个,他抄着抄着就开始打盹儿,脑袋一磕就栽到地毯上睡着了。
……
贺兰臻做了个梦。
梦里,他焦急地穿梭在白茫茫的冰川,被一片赤烟追着跑。
忽然,脚下的悬崖塌下一角,他跌进万丈深渊。
“噗通——”
贺兰臻砸进一片巨大的温泉,他猛地从水里窜出头来,只见眼前缭绕的蒸汽里现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乌黑的长发飘浮在水面,缓缓朝自己走过来。
贺兰臻仓惶逃离,他拼尽全力游到岸边,却被一只滚烫的手逮住肩膀,那人用力将他扑倒在岸边。
只听对方满足的喟叹一声,俯身虔诚地吻吻他的杜皮,渐渐涣散成一团赤烟,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
谢衍捡起地上的画儿,卷轴缓缓展开。
画面里,少年困得脑袋磕在书上,笔杆还松松地攥在指间,吸胞墨汁儿的笔尖戳到脸颊,在上面划出数道墨痕。他无知无觉,倒在满地碎纸里酣然入梦,睡得十分香甜。
看得出画师本人也被他的睡意传染,画到最后几笔,线条十分崎岖,定是困得手抖。
谢衍忍俊不禁,越看越觉得可怜可爱,让管事将画儿挂到墙上。
他打眼一看,嘴角却僵住了。
这画儿的视角十分有意思,是微微仰视的,脖子以上憨态可掬,脖子以下越看越不正经。
身体线条勾勒得十分风留,观者一眼就会被下半申吸引注意,细妖肥囤,那鼙鼓画得又圆又撬,把一截布料撑得满满地,连衣服下大褪的形态也隐约可见。
实际上贺兰臻穿得蛮厚的,画师完全是夹带私货!
谢衍活像吞了口黄连,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混账!脑子里都装着什么东西?!”
于是管事就见他家王爷阴沉沉地揭了画,作势要把它撕了,临到动手却舍不得,拿着似乎又烫手。
最后囫囵卷起画,一把扔进柜子里锁住。
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