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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父亲 ...

  •   贺兰臻看着朝自己奔来的小孩,心头一悸,陡生出莫名的恐慌感,下意识退后一步。

      这细微的回避动作瞬间刺进了谢还真的眼睛,他小跑的步伐顿住,脸上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掉落,表情已转为茫然。

      贺兰臻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双眼睛,错愕,哀怨,带着些许近乎残忍的冰冷。

      难以想象这种眼神会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让贺兰臻骨子里本能地生出逃跑的欲望,却又被理智生生扯拽住双脚。

      他不忍心去伤害一个孩子,可他也说不清为何自己会想逃离这个孩子。这种感觉就像他当初不敢直视自己日益隆起的肚皮一般。

      生出这个想法的刹那,他便认定了这个孩子就是谢还真!哪怕他的年龄甚至模样都与当年那个婴儿对不上。

      “谢……”他苍白地张张嘴,竟不知道如何称呼这个孩子为好。

      “你瞎跑什么?”

      谢陵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冲着谢还真叫道:“快回来!”

      谢还真僵在原地,回头看了看谢陵,踌躇不决,指着贺兰臻小声说了一句:“泽泽……”

      贺兰臻和谢陵心口同时颤了一下,一个心想果真如此,一个眼里满是震惊。

      雨水骤急,哒哒地打进泥里,尸体散发出的腥腐味充斥鼻腔,三人之间隔着一层朦胧的雨雾,各自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谢陵的声音冷浸浸地穿透雨雾:“你要跟别人跑,以后就别再回来了!”

      言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的抗议——对于贺兰臻与谢衍的奸情,他绝不原谅,也绝不妥协。

      谢还真看见谢陵要走,立马调头追上去:“爹爹......”

      雨水将土面泡得松软,谢还真的鞋子被泥泞牢牢吸住,小腿一迈,不慎将鞋子落在泥里,脚下一个打滑便扑腾着朝下摔去:“啊——”

      眼瞅着即将摔个狗吃屎,两道身影箭一般划破雨幕抵达他身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拎起。

      他身子一轻,屁股稳稳落进一条坚实的手臂,目光正好对上贺兰臻。

      贺兰臻双手尴尬地伸在空中,只能无措地对着他挥了挥:“嗨~”

      意识到自己不在贺兰臻怀里,谢还真一个激灵,猛地抬头,一张肖似谢陵的脸直直映入眼帘,身上的味道和他记忆里的如出一辙。

      谢还真嘴巴张成鸭蛋状,却不敢像第一次遇见谢陵那样紧紧抱住眼前这个男人。

      谢衍目光沉沉地落在这个小孩身上,一丝不苟地端详着他的面容,眼底的惊讶渐深。

      太像了!

      除了眼睛和头发,脸几乎与小时候的谢陵一个模子印下来的。

      让他几乎瞬间断定这孩子就是丢失的谢还真。

      “你们!”

      谢陵站在对面,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们,脸色白得吓人,两大一小站在一块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们简直像一家三口!

      谢陵顿时想起贺兰臻那封决裂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他爱慕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他父王,他们早有私情,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因而他不断寻找贺兰臻不过是想亲自问个究竟,他跟贺兰臻之间有太多的误会没有解开,他奢望贺兰臻只是气话,可就在看到那个吻的瞬间,所有的幻想都被狠狠打碎。

      被双双背叛的恐惧与愤怒淹没了谢陵,那根早已扎进心里的毒刺没入寸许,彻底贯穿了他的心脏,毒素在心腔蔓延,顷刻间化了脓。

      “好!很好!”谢陵心率快得即将爆炸,一声接一声重重地擂着胸膛,他呼吸急促,脸色在青红白之间飞快变换。

      谢衍见他一副猝死之兆,吓得连忙将孩子丢给贺兰臻,上前劝慰:“鹤年,你先冷静点!过来跟我们——”

      “冷静不了!”谢陵大声打断他,血丝像裂纹一般爬满双眸,写满了憎恨:“没什么可狡辩的!事已至此,你们奸夫□□自个儿过去吧!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

      贺兰臻今日被戳破遮羞布,又恼又惧,心头本就煎熬,谢陵一通指责,倒让他怨意徒生,旧恨翻上心头,不禁切齿道:“那就滚吧!我也没打算原谅你!咋俩各对不起各的,正好两清——”

      “臻儿!”谢衍忙打断他的话,谢陵那颗心脏随时都可能罢工,眼下可不是刺激他的时候!

      “你吼什么?!”贺兰臻直接冲谢衍凶回去,这就心疼儿子了?你这个罪魁祸也配大声说话?

      他指着谢衍,冲谢陵嘲讽道:“你爱而不得的人回来了,还闹什么脾气?安心跟你爹撒娇去吧!在下就不奉陪了!”说着便气冲冲地抱着孩子拔足离开。

      “你——你又来了........”谢陵气得心梗,攥着抽疼的胸口简直想将心掏出来。

      他最受不了贺兰臻拿他和谢衍的关系说事,这是他跳进黄河洗也不清的污点,无论怎么解释贺兰臻都不相信他的真心,那股冤屈与悔恨闷在胸口,像一口陈年瘀血,谢陵脸颊涨得血红,呼吸发紧,上气不接下气。

      谢衍上前扶住他,手掌抵住他后背给他输送真气顺气,却被谢陵一把推开:“我不要你假惺惺!”

      谢衍身形一晃,脸色被雨水泡得煞白,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写满不知所措。

      谢陵踉跄两步,冻得发紫的唇颤巍巍地吐出最锋利的刀子:“我恨你!”

      随即“哇”地喷出一口血。

      “爹!”谢还真在贺兰臻怀里挣扎起来。

      贺兰臻闻声回头,正好看见谢陵倒下的身影,心口一跳。

      “陵儿!”谢衍伸手他托住谢陵昏死过去的身体,脑眼泛晕,身上灌铅一般重,一时间竟有些着站不稳。

      他苍白地看着对面的贺兰臻,眼神近乎乞求:“臻儿,放下孩子,不要走!”

      贺兰臻僵硬地抱着孩子,他看得出谢衍此刻十分虚弱,估计是越狱途中受了伤,再加上谢陵这个拖油瓶,想拦住他几乎不可能。

      此刻他就可以丢下他俩,抱着孩子远走高飞,可是身体像被定住似地,迟迟动不了。

      谢还真在他怀中急得动来动去,搂住他的脖子小声哀求:“泽泽不要走~”

      贺兰臻头皮一麻,难以适应这个称呼,可面对小孩通红的眼睛,还是硬不下心肠。

      他伸手抹了把谢还真小脸上的水,这么寒的雨,谢还真的脸蛋竟还温热着,他尽量放柔声音:“宝宝,跟我走好不好?”

      谢还真脑袋摇成拨浪鼓,目光看向谢衍,可怜巴巴道:“大家一起走。”

      贺兰臻脸色沉了下来,腮帮子咬得死紧,将他的身子往上提了提,运起轻功就朝城里跑。

      谢衍连忙扛着谢陵追上来:“等等!”

      谢还真嘤地一声哭了起来:“哇啊啊啊我要爹爹!泽泽,不要丢下他们,爹爹要死了!”

      贺兰臻被他的哭声扰得心烦意乱,恼火地停下来:“你就盼着你爹死啊!”

      “不是,他真的快死了!”谢还真焦急地望向身后。

      贺兰臻回头一看,发现谢衍将谢陵的身体放到了一处干燥的屋檐下,一手按压他的胸口,一手掐住他的脉搏给他输送内力,口中不断叫着谢陵的名字,试图唤醒他的意识。

      谢还真趁贺兰臻失神,立马从他臂弯里跳下来,朝着谢衍奔去,贺兰臻狠狠跺一跺脚,追了上去。

      眼见谢陵没了呼吸,谢衍连忙双手按了按他的胸口,捏着他的嘴低下头,随即猛地一顿,抬头望向贺兰臻,眉心拧着,表情像是吃了苍蝇一般,苦不堪言。

      贺兰臻心头紧了紧,眼神戒备:“看我干什么?”

      谢衍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起身过来,趁贺兰臻怔神的功夫,一把将他揪到谢陵面前:“借你一用。”

      贺兰臻懵然开口:“什么?”

      谢衍干巴巴道:“心肺复苏。”

      贺兰臻瞬间炸毛,这种基本的急救措施他当然会,问题是他才跟谢陵公然决裂,把谢陵气得半死,转头就要在谢衍面前亲谢陵,贺兰臻挂不住脸:“不干!”

      谢衍神色有些僵,抿了抿唇:“那你是想我来?”

      贺兰臻瞬间沉默,他单是想想那画面就想尖叫。

      虽然本来是为了救人,当年无论是谢衍救他时,还是他救谢衍时,都没有有任何扭捏,毕竟人命关天。

      道理他们都懂,但贺兰臻扪心自问,自己真的不会介怀吗?

      谢衍比贺兰臻本人更了解他的承受力。

      当年他就为此发过疯,而谢陵早些年也混账过,以至于从很早起,谢衍就处处避着谢陵,如今更甚,可让他将贺兰臻拱手送给谢陵,他就不难受了吗?

      在让自己难受,和让贺兰臻难受之间,他选择委屈一下自己,他没那么爱吃醋,贺兰臻就不一定了。

      谢衍郑重地对贺兰臻说道:“臻儿,人命关天,我恳请你暂时放下芥蒂,救谢陵一命!”

      言罢抱起谢还真,暂时上一旁回避,他知道贺兰臻嘴硬心软,一定会救谢陵的。
      谢还真见状挣扎起来,朝贺兰臻伸长脖子:“泽泽!你要带我去哪里?”

      “乖,他要救你爹爹,咱们不要去打扰他们。”谢衍伸手捂住他的眼睛,目光在四下飞速逡巡,寻找一处完好的房屋供他们躲雨。

      谢还真缩回他怀里,软乎乎的小指头扣着他甲胄上的甲片,噘嘴道:“我看见了泽泽在亲爹爹!原来亲亲就是救人啊,这么简单!你怎么不去救爹爹?”

      谢衍:“......”这小鬼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大步迈向一栋还算完好的矮楼,试探性地推开大门,谢还真数着他脸上的痣,刨根问底道:“你怎么不理我?”

      谢衍无奈道:“因为我是他爹。”

      他凝神屏息,目光在屋内飞快扫了一圈,看陈设是个小饭馆,确定没有活人的气息才带着谢还真进去。

      谢还真眼珠子狡黠地转了转,嘟囔道:“我知道你是他爹!你还叫王爷,还叫父王!”

      他童言无忌,谢衍只觉可爱,将他放在桌子上,转身去柜台,口中道:“我不叫父王,我叫谢衍。”

      说着翻出一条围裙,随即脱了谢还真的湿衣裳,奇的是这孩子头一次见他,却一点都不怕生,更不知何为羞耻,谢衍尚且给他留了条裤子,他却主动把沾了泥水的裤子脱了。

      谢衍无奈地笑了笑,只道这孩子粗野却皮实,身子骨倒是强壮,怎么比同龄儿童大这般多?他摸着骨龄竟然都有六岁了,不禁怀疑他究竟是不是谢还真,可孩子的反应骗不过人,况且他的直觉远强于常人,能够感觉到这孩子跟自己有明显的血缘关系。

      他心想着,将围裙当做抹布,裹在谢还真头上给他擦水,掌心运起真气,暖暖地烘着小孩的头发。

      谢还真舒服地直叹气,小嘴叭叭不停:“你叫谢衍,他叫谢陵,你们是父子......我却叫猪崽,哼!”

      谢衍皱了下眉:“胡说!你叫谢还真。”

      “我叫谢还真吗?”谢还真兴奋地把脑袋从抹布里探出来,眼睛亮得像星子。

      谢衍心头一酸,他谢衍的后人,怎么能受这么多苦?

      他摸着谢还真的脑袋娓娓道来:“你姓谢,名还真,取自返璞还真之意,是你爹给你取的。”

      谢还真疑惑地歪起脑袋,谢陵给他取的名字是猪崽啊!他想了想,点点头道:“哦,原来是你给我取的。”

      谢衍一怔,摇头笑道:“不是我,是谢陵。至于我......”

      他顿了顿,俯身看着谢还真的眼睛,唇角浅笑:“你知道你该叫我什么吗?”

      谢还真盯着他鼻梁上的痣,脱口而出:“爹!”

      谢衍心脏狠狠一缩,严肃纠正:“不对!我是谢陵的爹,谢陵应是教过你辈分的,好好想想,我是你什么?”

      谢还真皱着眉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大声道:“你是我父王!”

      谢衍眼前一黑,谢还真这一嗓子带来的冲击力太大,他受了内伤,连续几日没合眼,眼下精神有些衰弱,听着这脆生生的童声,倒像是催他命来的。

      他疲惫地捏捏眉心,看着谢还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教学:“赋予你生命的人是你爹,正式的叫法为父亲,而赋予你爹生命的人是你爹的爹,即父亲的父亲,按辈分,他是你爷爷,正式的称呼为祖父,有的地方叫太公,你是他孙子,你们之间是隔代血亲,属于爷孙关系,而非父子关系。”

      “以上出现了好几个称谓,你可记住他们的关系了?”

      谢还真乖乖点头:“记住了,谢陵教过我!”

      谢衍心道那就是你没记清楚,耐着性子循循善诱:“可是你说的记住了啊,那现下我考考你,我是赋予谢陵生命的人,你该叫我什么?”

      谢还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心道就这也想将我绕进去?

      理所当然道:“父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5章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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