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劫》flowflow

196、两小儿辩父

　　“哐——！”

　　贺兰臻被谢还真那一嗓子吓了个趔趄，足尖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背着谢陵摔在地上。

　　还好谢衍及时出手扶住他们，伸手将谢陵拖下来，目光紧张地朝他脸上扫去。

　　还好！谢陵尚未清醒。

　　要是被他听到可就麻烦了！

　　贺兰臻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朝谢还真嗔道：“小孩家家可别乱喊人！你父亲是谁都不认识了吗？”

　　他语气有些埋怨，伸手顺了顺谢还真乱糟糟的脑袋毛，发丝柔软，微卷泛黄，发质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贺兰臻这才对这个孩子是自己的血脉生出实感。

　　谢还真见贺兰臻发恼，顿时郁闷地撅起小嘴：“我当然认识！”

　　我又没说错！

　　贺兰臻见他光着身子，拎起他的细胳膊细腿，仔细打量他的小身板，一边心奇怎么大了这么多？一边纠正他：“你认识还乱叫？父王是你的祖父！”

　　一旁的谢衍闻言眼皮一跳，将昏迷的谢陵横放在三条并列的长凳上，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谢还真皱着小脸大声反驳：“父王就是父王！父王怎么能成祖父呢？”

　　谢衍眼皮又是一跳，想赶紧让他住嘴。

　　贺兰臻以为小孩误会了，捏着他软乎乎的胳膊温言开口：“父王是我的父王，所以当然是你的祖父。”

　　谢还真一副凛然之色，认真纠正起贺兰臻：“我的父王怎么能成你的父王？！你是我的泽泽啊！这可不就是乱了辈分！谢陵说□□会遭雷劈的！”

　　贺兰臻和谢衍同时绿了脸。

　　贺兰臻被刺激得心口突突跳，呼吸急促地抓住谢还真的肩膀：

　　“你好好听着！他是我的父王！而你只能叫他祖父，爷爷，阿公，别的都不行！”

　　谢衍呼吸一岔，险些被口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腥甜。

　　谢还真嗅到他身体里的血腥气，下意识道：“父王生病了。”

　　贺兰臻气鼓鼓道：“谁是你父王，别乱叫！”

　　谢还真不解地看着贺兰臻，不知道他为何变得这么霸道，非要跟他抢父亲，委屈巴巴道：“好啦！既然你这么想要父王，我把他让给你就是啦！他只能是你一个人的父王，谁都抢不走！别生气了好吗？”

　　谢还真举起小手摸摸贺兰臻的脸，眼神中有不易察觉的讨好。

　　贺兰臻心口结结实实地梗住，简直想就地晕过去，谁要认谢衍做爹啊！

　　他烦躁地捋了捋湿透的头发，背脊一软，坐到凳子上，捧着谢还臻的小手，无力道：“我不是在跟你抢爹，不对！他也不是你爹！他是——”

　　贺兰臻话音一哽，忽然暴躁道：“算了！什么爹不爹的！你干脆叫我爹！以后就跟我过日子去，至于他们？不认识！没关系！懂了吗？”

　　“他是我谢家的人。”

　　谢衍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好不容易找到孩子，怎么可能容他再继续风雨漂泊，居无定所？谢还真作为他的后人，注定是要享尽荣华富贵，坐拥万里河山的。

　　“你想跟我抢人？”贺兰臻恶狠狠地瞪着他。

　　谢衍掐着谢陵的脉搏，面色平静：“一家人，谈何一个抢字？”

　　贺兰臻嗤笑：“谁跟你一家人？”

　　谢衍拆了谢陵那身越军甲胄，不咸不淡道：“哦，方才是谁信誓旦旦地在孩子面前叫我父王的？”

　　贺兰臻的脸涨得一阵红一阵青，憋了片刻，攥紧拳头道：“我那是在教他辈分，哼！我看就是你趁我没来前乱教小孩，否则他怎么会叫你父王！你你你……你真是不要脸！你怎么敢——”

　　谢衍莫名背了顶锅，气极反笑：“我怎么不敢？”

　　贺兰臻咬牙。也是，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事？

　　谢衍看着贺兰臻愤懑的脸，其实他心里一万个不愿这孩子是自己的，可贺兰臻这死活想跟他撇清关系的样子令他颇为不爽，反唇讥道：“左右都是我的后人，他爱叫什么就让他叫！”

　　他目光转向谢还真，一字一句认真道：“好孩子，你认为我是你的谁，我就是你的谁。”

　　谢还真呆呆地与他对视，眼神交汇间，瞳仁儿在昏暗的屋子里像碧绿的湖水，不经意见撞进汪洋大海，他们天生拥有异于常人的感知能力，几乎是在一瞬间心领神会。

　　谢还真心头一悸，有什么意识在脑海里翻涌，令他心里泛起别样的滋味，说不清怅然还是酸涩，他什么都不懂，眼底聚起茫然，一时失了神。

　　谢衍只当是小孩没开智，理解不了其中的深意。贺兰臻却不满他带坏小孩，谢衍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准许谢还真叫他爹了，那还得了！

　　这辈分乱成什么了！眼下谢还真还不懂他们仨之间的关系，待他日后开智了，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看待他这个泽泽？

　　贺兰臻本来就担心养不好小孩，万一让孩子觉得自己是个□□的人该怎么办？

　　遂将谢还真抱到腿上，挡住谢衍的视线，搂着孩子轻哄：“别理他!从今往后，你就一个爹，那就是我！知道了吗？快，叫我爹爹！”贺兰臻捏着谢还真的小脸催促。

　　“你放屁......”一道气若游丝的骂声响起。

　　谢衍连忙回过头，神色一喜：“陵儿！”

　　谢陵扯着喑哑的嗓子咳了咳，偏过头尖锐道：“你是他爹，那我是他什么？”

　　一股寒气直袭后背，谢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瞬间冻住了。

　　“关你屁事！”贺兰臻将孩子护在怀里，冷声回敬。

　　“我养大的，当然关我的事！”谢陵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谢还真：“好你个小猪崽！老子才昏去一会儿，你就投入别人的怀抱了！见人就喊泽泽，这会子又认上爹了，人家跟你有关系吗？”

　　谢衍脸色稍缓，原来方才那句不是对他说的。

　　但若让谢陵知道真相，矛头迟早会戳向他心窝子，他受得起，只怕谢陵承受不住打击。

　　心念一转，贺兰臻便已毫不客气地回怼道：“你说有什么关系？我生的，叫我爹怎么了？”

　　“你生的不该叫你泽泽吗？”谢陵嘴皮子一碰，忽然“呸”了一声：“不是！你啥时候生了这么大个人？”

　　谢衍眉心一跳。

　　糟糕！

　　他咳了声，连忙起身远离战场，口中道：“不好！敌军快返回了，我出去安顿马匹，你们在这里躲好，不要出声，我去去就回！”

　　言罢合上门，速速出城去寻马，细雨密密地打在他湿透的身上，寒意浸透骨髓。

　　眼下的情况是，谢陵一直没认出谢还真，以为他是捡来的孩子。

　　贺兰臻和他却已认出这孩子就是谢还真。

　　三年前孩子失踪过的事已经瞒不住了，不过还好谢还真已被找到，否则他真怕贺兰臻会发疯。

　　如今就算事情败露，贺兰臻左右也不过是继续恨他。恨他的人太多，他也不差这一场恨。

　　只待贺兰臻消消气再回去。

　　眼下无论贺兰臻还是他都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

　　随着谢衍的离去，二人暂时冷静了片刻。

　　谢陵像是意识到什么，面上忽然笼上一层恐慌，涩声问：“贺兰臻，咱们儿子呢？”

　　贺兰臻莫名其妙地横了他一眼，抱着孩子在各个柜子里寻找干燥的衣物：“我手上这么大个活人你没看见？”

　　谢陵的瞳孔倏然张大，脸白得透出股死灰，颤声道：“崽崽是我捡来的，我是说.......”

　　“谢还真不是在你身边养着的吗？”

　　贺兰臻揪着毯子的手顿住，表情空白了一瞬，回头看向谢陵，半晌，僵硬地开口：“你什么意思？这三年不是你在带孩子吗？”

　　谢陵：“……”

　　“贺兰臻……你别跟我开玩笑了……孩子不是你带走了吗？”谢陵沙哑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往外蹦，表情都快哭出来了。

　　“你该不会以为……这个小孩是谢还真吧？他哪有这么大？人家是黑眼睛。”

　　贺兰臻浑身冰浸，扭头看向怀里孩子的眼睛，瞳孔骤然缩成一个点。

　　谢还真咬着指甲，闷青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我是谢还真啊！父王说我就是谢还真！”

　　.

　　暮色将至，城门尸横遍野，雨水裹着血水缓缓冲刷着地面，浓郁的腥臭气在雾气中翻涌，死亡的危机感萦绕在谢衍心头，预示着这里即将会爆发一场瘟疫。

　　这雨也不知何时才能停，他越狱出来，原本的计划是去玉沙汀，等候部下会合，不曾想逃出京后得知了谢陵随越王造反的消息。

　　不消多想，他便断定谢陵是被越王挟持了，意外来的太突然，谢陵若留在越王手上，迟早会是一道抵在他喉咙的刀子。

　　因而一听说越王率兵攻向晋城，便快马加鞭跑来此地，混进朝廷军中，以图尽快找到谢陵的下落。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贺兰臻。更没想到谢陵自己逃出来了，还正巧遇上他们。

　　有那么一瞬间，谢衍心力交瘁地想，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他本不是信命之人，但自从贺兰臻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一切都变得不受控制，甚至朝着最严重的情况发展起来。

　　他这一生，凭借着上天赋予的灵智躲过了诸多劫难。可这一次，他忽然失去了往日的底气，变得不再确定起来。

　　然而他已无法回头。

　　眼下多了几个拖油瓶，城里病气太重，他必须尽快出城，将贺兰臻他们安顿到安全的地方。

　　他皱着眉捂住口鼻，目光飞速寻找着马匹的身影，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谢还真的话。

　　【我的父王怎么能成你的父王】

　　谢衍的胸腔剧烈咳嗽起来，猩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溢出。

　　雾气仿佛浮在了眼膜上，让他的视力变得模糊起来。

　　他扶着城墙阖上眼皮，耳朵里捕捉到马匹呼气的声音。

　　他屈指在唇边打了个唿哨，穿过层层薄雾，朝着一片阴暗潮湿的丛林走去，心里渐渐燃起一盏明灯。

　　那是血脉赋予他的直觉。

　　他不知道谢还真如何长得这么快，也不知道谢还真是靠什么认出他的。

　　唯一确定的是，谢还真，是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