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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噩耗 ...


  •   贺兰臻僵立在门口,一阵冷风呼啸着扑进堂厅,将前院新开的早梅扫到他身上,落下一室残香。

      他下意识接住一片拂落的梅花瓣,纯白而冰凉,与昔年王府梅林里的别无二致。

      堂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拍比一拍沉重。

      谢听阑率先缓过神来,抬手示意暗卫起身,面色凝重:“先别慌!皇上缘何削他的藩?前因后果,你好好跟我道来。”

      暗卫阿谷红着眼道:“柒染信上说,除夕夜陛下邀王爷进宫团圆,宴上王爷因王府的家事给太后甩了脸色,气晕了太后,皇上以不孝之罪罚他跪在慈宁宫外思过,王爷大抵是不忿,一时失言触怒了皇上,让皇上怀疑他有异心。当即着人彻查了王府,结果以结党营私为由治了他谋逆的重罪。”

      “变故发生得太快,那些罪证是如何来的,属下也不清楚,陛下铁了心清算王爷,王府几乎是一夜之间被查封的。”

      阿谷的声音有些哽咽:“如今王府官属与女眷尽数被流放,其余仆役皆被遣散,齐王府.......已经没了!”

      贺兰臻耳蜗嗡地一响,险些栽倒在地上。

      “臻儿!”

      谢听阑手还没伸过来,贺兰臻已撑住桌子稳住身形,白着唇问:“这么说世子也被流放了,那孩子怎么办?!”

      阿谷懵然,他没入选王府十二卫,常年在外边做探子,此来通风报信,连贺兰臻是谁都没想起来,更别提府里那点腌臜事了,不禁疑惑地对上贺兰臻的目光:“世子不是早就——”

      谢听阑赶忙扔给他一个眼刀:“你先下去,我有事跟他商量。”

      他将贺兰臻按回椅子上:“稍安勿躁,按律直系亲属是被圈禁了,有太后在,保准他俩性命无忧!”

      贺兰臻定了定神,点头安慰自己:“也是!太后定不会让他们受太多苦......”

      说着他声音一顿,眼底浮上一层忧色,喃喃道:“可谢衍气晕了太后,她还会帮谢陵吗?何况太后最见不得我,又怎么会看得惯我的孩子?”

      谢听阑柔声宽慰:“王爷与太后不和已久,也没见太后苛待过谢陵,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暂时不会有事的。”

      贺兰臻还是不放心:“可谢还真一个稚儿如何吃得了圈禁之苦?没了昔日的仆从照料,谢陵该不会把孩子养死吧?”

      “你也太小瞧他了!”

      谢听阑硬着头皮扯谎,同时又觉得贺兰臻太宝贝谢陵了,又不是残废,一个大男人连个孩子都照顾不了活着作甚?

      贺兰臻捂脸,看着很是沮丧。

      谢听阑转着扳指来回踱步,拍拍贺兰臻的肩膀:“别这么悲观!我看王爷下狱一事另有蹊跷,况且离问斩之日还久,早闻陛下病重,未必活得到处刑那日,目前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能给谢衍翻案吗?”

      贺兰臻下意识开口,抬目望向谢听阑,眼神三分疑惑,五分期盼,还有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肯定不是谢听阑想看到的。

      他心觉讽刺,面上却云淡风轻:“皇帝铁了心除掉他,只要皇帝活着就不可能。”

      也就是说皇帝一定得死!贺兰臻眼皮重重一跳:“你难道想——”

      “嘘——”谢听阑抬指抵住他的唇,目光警惕地投向门外。

      却是下人匆匆赶来,垂首禀报:“侯爷,秦王有急事相告,召你速去。”

      谢听阑蹙眉:“哼,他消息倒是灵通!”

      “皇帝前脚才料理了齐王府,他该不会是来清算你的吧?”贺兰臻满脸担忧,眼神中有不自觉的依赖。

      谢听阑心口这才松快了些,摸摸他苍白的脸:“他不敢动我,你老实待在家里,我去去就回。”

      “另外,齐王府的事,不要让禾曦知道。”

      贺兰臻点点头,随着谢听阑的离去,整个人像丢了主心骨一般,心里空落落地,只有不断加重的忧虑将它填充。

      齐王府倒台的消息犹如一记突如其来的耳光将他扇醒。晨起时还在跟谢听阑置气,琢磨着如何跟姓谢的恩断义绝,不曾想转眼间就被谢家人牵住心神。

      即便再如何绝情,他也无法不担忧谢还真的下场。

      他想象不出那俩人离了王府供养后该如何生活。

      谢陵不仅娇气,心脏还很脆弱,齐王府没了,恐怕谢陵第一个崩溃,何况再带一个三岁孩童?

      上京天寒地冻,他生怕这二世祖一受苦就不管孩子,让谢还真冻死饿死。

      殊不知谢陵不仅蹲过大牢,当过和尚,还带着谢还真在民间流浪数月,跨越几个州来找他了。

      只不过他们眼下被京城传来的噩耗拽住了步伐。

      谢陵死死揪住路人的领子,眼神凶恶,声音却发颤:“再说一遍!皇帝要斩哪个王?”

      那可怜的男人满脸骇色,护着脖子哆嗦道:“齐...齐王啊!”

      谢陵破口大骂:“你放屁!再胡说八道我揍你!”

      隐卫孟月作势要打,男人赶忙捂紧脑袋:“不相信就去问别人呗!我可没诅咒王爷!眼下消息满天飞,咱们老百姓都在为王爷叫屈呢! ”

      谢陵面色青白,用力丢开路人,拽走正在冲点心铺流口水的谢还真,直奔消息最灵通的酒楼而去。

      他耳听八方,一进门就听见楼上包间里有人在议论齐王下狱一事。

      “这可是从官府誊抄下来的邸报,削藩之事千真万确,听说陛下病重,急着斩草除根呢!”

      谢陵心中一动,快步冲上楼,一把推包厢,命孟月将邸报给他抢过来。

      孟月毫不客气地夺过一个秀才手中的报纸递给谢陵,谢陵目光一扫,犹如当头挨了一棍,身形狠狠晃了晃。

      众书生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吓得围成一团。

      “你你你——你们是谁?!”

      有人以为来的是捕快,举手哭道:“我们只是传传小报,官爷饶命啊!”

      谢陵面沉似水,冲那秀才发话:“你确定是官府的邸报?可知事发多久了?”

      秀才瞧着孟月腰间的佩刀咽咽口水:“我给县太爷抄文书的,岂会有假?前几日民间忽然传出齐王被废的消息,大人还差人调查过是谁在谣传,没想到今儿朝廷的邸报就传下来了。”

      “民间竟比官府先得到消息?”

      谢陵深深皱起眉,喃喃自语:“清水县距京少说也有十余日的路程,民间早几日就传开消息,如此说来事发至少半个月了。”

      孟月声音沉痛:“自打我们进入楚地后,属下便再没有收到过任何王府的讯息,难道早从那时起便出事了?”

      谢陵太阳穴突突直跳,捏着邸报的手抖个不停,他简直不敢想王府如今沦落到什么光景。

      也不知道父王在牢里是否安好,虽说他武功高强,但既然如此为何不逃?

      谢衍这辈子没少经历大风大浪,生死边缘走过无数遭,倒还是头一回到了锒铛入狱的境地。

      谢陵一时连怨恨都顾不上了,就怕他爹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无力逃跑。

      更令他担心的是贺兰臻,按照孟月的说法,谢衍已找到了贺兰臻,就怕贺兰臻也跟着谢衍被抓紧牢里去了。

      虽然按照贺兰臻的个性,也有可能趁乱跑了,但这样一来他又与贺兰臻失之交臂,往后又该上哪里找他去?

      深深地无力感自心底蔓延开来,心脏像被什么拽着,一抽一抽地牵痛着,谢陵拧着眉捶捶胸口,失慌落魄地走出包厢。

      孟月心乱如麻,没有注意到他的异状,径直跟上去:“公子,京中已成险地,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陵额头浮着一层冷汗,步入客房,脸色白得吓人:“接着上京。”

      孟月拎起在走廊上玩得不亦乐乎的谢还真塞进屋,罕见地反驳了主子的话:“不妥!”

      他合上门,压低声音:“陛下指不定在四处搜寻您,您回京就是自投罗网!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材烧,属下这便传信给各地的暗卫,咱们眼下不如去洛京投奔侯爷!”

      谢陵眼神一顿,眉心不悦地皱起:“让我去谢听阑?我不如回去陪父王蹲大牢!临死前尽点孝道,也算报了他的养育之恩,免得总欠他的!”

      谢还真眨眨眼:“谢听阑是谁?蹲大牢是什么意思?谁要死?”

      谢陵拉起风帽罩住他的小脑瓜:“小孩子问这么多干嘛?睡你的大觉去!”

      哼,不听就不听呗!谢还真噘嘴,蹦蹦跳跳地爬上床。

      真当他不懂吗?

      王爷就是父王,父王就是谢陵的爹,谢听阑跟谢陵一个姓,那就只能是谢陵那个儿子了!

      谢陵是他的爹爹,所以谢听阑就是他的兄弟!

      不知道他俩谁大谁小,谢还真希望自己是哥哥,毕竟谢陵说辈分大就是好!

      孟月焦躁地围着谢陵走了一圈,语重心长道:“公子!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如今能救王爷的除了侯爷,就只有王爷旧部的将军们,可他们距离咱们更远,即便此时去投奔他们,他们未必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起兵。”

      谢陵眼皮疲惫地耷拉着,嘴角苦涩:“除了我父王,如今唯一有可能且有能力私自号令玄铁军的就只有谢听阑,这个道理连你我都懂,陛下会不懂?”

      “眼下陛下看得最紧的就是谢听阑,但凡他敢有一点动作,就能治他个谋反之罪!况且他身处洛京,那可是谢昀的地盘!谢昀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只会将谢听阑牢牢困在洛京,防止他坏事。”

      他转着茶杯,声音凉浸浸地:“我此时去洛京,你觉得我的好哥哥会不会请我入瓮?”

      孟月脸色颓败,眉尾瞬间耷拉下去:“那可如何是好?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王爷受死?”

      空气霎时沉默下来。

      自窗口贯进的北风冷得割人,它们从上京的方向来,硬邦邦地鞭在谢陵的脸上,他抬眼望向天边堆叠的云层,面容纸一般薄而苍白,仿佛一戳就破。

      他轻轻开口:“相信他吧!他不是那种会乖乖束手就擒的人,我总觉得他还留着后手,他不是写信叫我回家吗?我回去便是。”

      况且回京是他目前唯一能见贺兰臻的机会,他不想还没尝试就放弃,纵然是死路,他也想临时之前再见贺兰臻一面,有些事不问清楚,他死不瞑目。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谢陵受此一打击,入夜时便发起高烧,心脏更是有一阵没一阵的绞痛。

      孟月赶忙请来郎中医治,谢陵灌了两碗药便陷入昏睡。

      于是进京的计划不得不耽搁下来。

      孟月叫药包丢给店家,雇伙计按时熬药,随即叮嘱谢还真乖乖守在屋里照看谢陵,自己则出门联系王府的探子。

      谢还真老实守在谢陵床前,等了一天也不见孟月回来,可小孩子心也大,兀自吃完小二送来的饭菜,便昏昏然钻进谢陵的被窝里睡起大觉,全然未察觉危险将至。

      直到睡到日上三竿,谢还真才被外面越来越大的嘈杂声吵醒。

      那是滚雷般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令人牙酸的兵击声,还有无数人混合在一起的尖叫,嘶吼,哀嚎声,其中夹杂着行人慌张的脚步,以及行李拖拽的声音。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房间里很安静,谢陵还在昏睡,孟月叔叔没有回来。

      谢还真将鼻子凑到谢陵身上闻了闻,见活人味儿比昨日重了些,稍稍松了口气,跳下床去觅食。

      只见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楼下大堂却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摔了一地,吃了一半的饭菜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而大街上乱成一团,数不清的人背着包袱,拖家带口在奔逃,马车堵在一起,尖叫声此起彼伏。

      谢还真并没有被人们的恐惧所感染,一双闷青色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楼下丰盛的饭菜,心里那点小小的困惑瞬间被更直接的欲望取代。

      他径直下楼,抓起一块油亮的猪肘就啃了起来,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完全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好吃得旁边死了个人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群身着甲胄、手持兵刃的士兵潮水般涌进大街,迅速控制住逃窜的人群。

      为首一名将领按着腰刀,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勿慌!我等乃越王麾下!奉命入城,只为保护百姓,肃清逆党!只要安分守己,听从越王号令,各自归家,我等绝不伤及无辜!”

      百姓们闻言跪地求饶,无一人敢忤逆,纷纷高呼越王殿下千岁,声音响天彻地,震耳欲聋。

      不过两个时辰,越军便已闪电之姿,成功突袭一座城。

      那将领十分满意,微微颔首,翻身下马,摘掉头盔丢给部下,领着几个亲卫径直步入酒楼,打算饱餐一顿,不曾想酒楼的人伙计已尽数跑光,只有角落里传来的细微咀嚼声。

      他眉头一皱,眼神锐利地射向声音的源头,俯身一看,只见桌子下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在狼吞虎咽地与一只烧鸡“搏斗”。

      将领愣了一下,挑了挑眉,掀开桌子,朝谢还真招招手:“小孩,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爹娘呢?”

      谢还真抬眼一瞥,只见是张年轻英俊的脸,喉咙用力咽下一口肉,含糊道:“我爹在睡觉。”

      “哦?”那将领怕有高手藏匿在楼中,警惕道:“可否劳烦你爹下来一叙,叔叔请你吃糖。”

      谢还真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嗝:“我爹生病了,起不来。哦,对了!你能不能给我爹熬个药过来,孟叔叔说我吃一顿饭就要给我爹喂一次药。”

      将领嘴角一抽,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任何人敢这般使唤他,反倒被这古怪的小鬼勾起好奇心,伸手摸了摸谢还真毛栗子似的圆脑袋:“好啊!不过总得先让我见见你爹吧。”

      于是谢还真毫无防备地领他去见谢陵,打开房门时,忽然想起谢陵教他的社交礼仪,回头问男子:“哦,我叫仔仔,你叫什么名字?”

      那将领抬脚迈入房中,嘴角自豪地勾起:“我姓谢,单字一个纮。”

      话音刚落,后颈骤然飘来一阵寒意,他忙矮身躲开,回头一看,森白刀刃复又逼至咽喉。

      谢纮侧首,一个高抬腿踹向来人胸口,谢陵后背重重撞到墙上,哇地呕出一口血。

      “爹爹!”

      谢还真尖叫,四肢发软地爬到谢陵身边。

      谢纮朝自己后颈一抹,沾了一手血,黑着脸“啧”了一声,抬起小腿想狠狠踩踏地上那人的脸,不料那没心没肺的小鬼泥鳅似地滑到谢陵身前,死死抱住他的脚,动作快得甩出残影。‘
      谢纮愣了愣,目光对上那孩子冰冷的眼睛,瞳仁儿绿油油,还掺杂着淡淡的金色,像某种残忍的爬行动物。

      他只需微微使劲儿就能踢死这个幼嫩的生命,但不巧,他没有虐杀小孩的爱好。

      谢纮嘴角无聊地牵了牵,将谢还真拨到一边儿去,乱糟糟地短发挡住了谢陵的脸,谢纮足尖一勾,将他正脸翻过来,俯身去瞧。

      “啐”地一声,一口血痰吐在他脸上。

      “找死!”谢纮一把薅起谢陵的头发,目光愤怒地落在他脸上,登时怔住:“齐...不对!”

      他皱着眉,左右来回打量谢陵,随即眼底迸发出炽热的亮光:“你是不是...齐世子?啊——!”

      谢纮惨叫一声,反手一巴掌将谢还真打出去,耳朵在大力撕扯下却被小孩尖锐的牙齿咬掉一块肉,鲜血顿时染红半边脸,他捂着伤口表情痛苦,手下听见动静连忙赶来制服二人。

      谢陵闭着眼不知是死是活,谢还真则张牙舞爪,得了狂犬病的小狗似地,任谁拿着绳子靠近都得挨上一口。

      谢纮任军医包扎伤口,抬手示意手下住手:“放开他们,这位可是咱们的贵客!”

      他笑盈盈地在谢陵身前蹲下,声音客气:“该怎么称呼您呢,按辈分我似乎该称你一声叔叔。”

      谢陵闻言,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定在谢纮脸上,半晌,白着脸转向谢还真,吐血道:“小崽子,你可真是坑死你爹我了。”

      言罢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3章 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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