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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惊变 ...
灵业寺纵火案,一直是贺兰臻不太愿触碰的禁区。
那是他一切痛苦的起始,让他自此背上了见不得光的秘密。
此时他看着苍老的张伯,尘封已久的记忆骤然在脑中绽开,一切开始变得谲诡起来。
当年张伯将他与谢衍送到灵业寺,整理完他们的行装后便彻底消失了,被发现时尸体已被烧焦,所有人都以为他不幸遇难,谢衍还厚葬了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
没想到在五年后的洛京,他会好端端地站在谢听阑的身边。
“究竟是怎么回事?”贺兰臻捏着门框喃喃道:“既然你没死,为何不回王府?”
张伯佝偻着身躯没有直接回答。
“世子妃......不,老夫该如何称呼你呢?”
他眼神复杂地在贺兰臻身上停留片刻,浑浊的眼球中迸发出精光,仿佛想抓住他无辜皮囊下的狐狸尾巴。
贺兰臻觉察到他语中的责备,一股耻感漫上心头,让他羞愧得有些抬不起头,抿了抿唇,凉声道:“我与世子再无瓜葛,直呼我姓名即可。”
张伯冷哼:“好一个再无瓜葛!因为你,害得王爷本来能全身而退,却不得不中了敌人的圈套!又是因为你,害得世子与王爷决裂,以至于丢掉爵——”
“张伯!”谢听阑冷下脸:“眼下不是问责谁的时候。你非当事人,凭什么将过错全推给贺兰臻?”
张伯花白的胡子抖了抖,指着谢听阑的鼻子骂道:“你还记得是谁将你捡回来的吗?枉王爷将你养这么大,你竟敢染指兄长的人!”
贺兰臻尴尬地别过脸,看来张伯是看到什么了。
谢听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口气:“那你尽管骂我吧,别骂臻儿,他是无辜的!”
张伯气得吹胡子瞪眼,背过身去,哀声叹了又叹,回头拉住谢听阑的手:“老张我看着你长大,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这个狐狸精勾引的你?”
谢听阑斩钉截铁道:“不是,我勾引的他。”
“你——” 张伯胸腔起伏,红着脖子险些气厥过去,一跺脚:“你——造孽啊!王爷知道得打死你!”
谢听阑无所谓地耸耸肩,俯身钻进船舱,懒声招呼张伯:“冷死了,杵在外面吹风作甚?进来坐进来坐!”
说着将贺兰臻往里面推,冰冷的手故意伸进他脖子根,冷得贺兰臻一激灵,一巴掌给他扇过去。
谢听阑侧身避开,嬉皮笑脸地挨着贺兰臻坐下,贺兰臻顿时抗拒地往里挪,于是谢听阑也往里挪。
贺兰臻瞬间火冒,冲他拳脚相向,谢听阑出手格挡,你来我往。
张伯顿时气打不出一处来,指着贺兰臻怒骂:“你个妖人好不知羞!老夫还没死呢!就当着老人家的面打情骂俏!你这么祸害王爷两个儿子,你对得起王爷吗?”
谢听阑不咸不淡地补道:“说得像王爷没祸害他似地!”
张伯愣神:“什么?”
谢听阑往后一靠,目光带着股戏谑:“一报还一报,你可知你伟大的王爷对自己儿——”
“够了!”
贺兰臻厉声呵止,看向张伯:“我只问一件事,王爷是不是早知道你没死?当年的纵火案...其实另有隐情,对不对?
张伯神情戒备,声音又冷又硬:“你都说自己不是王府的人了,那王府的事与你这个外人有何干系?”
贺兰臻被刺得脸色一白。
是啊,关他这个外人何事?
他知道了能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贺兰臻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缩回角落,暗骂自己多管闲事。
谢听阑拿钳子将炭灰扒开,掀起眼皮:“既然张伯不肯说,那就本侯来说吧。”
贺兰臻眸光闪了闪,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张伯脸色骤变,一拍大腿:“你怎么能把王府的机密泄露给外人?万一他——”
谢听阑抬手止住他的话,朝贺兰臻温柔一笑:“王府的外人又如何?你可以做本侯的内人啊!”
“我跟自己人说说怎么了?”
贺兰臻浑身肉麻,脑袋摇成拨浪鼓,捂住耳朵:“在下还是不听了!”
谢听阑拉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哼哼,你不听也得听!”
张伯受不了他们这副打情骂俏的模样,猛地起身钻出船舱,看着谢听阑的眼神严厉。
“谢听阑!你是出息了!你如今是高贵的武安侯,可你别忘了是谁托举的你!你是齐王府的人,这般袒护一个背叛世子的人,就是在跟王爷作对!”
谢听阑眼眸微收,笑着摇摇头:“张伯你多虑了。”
他无不讽刺地说道:“我知道齐王府的人都不喜欢贺兰臻,可你们要知道,你们的主子可是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张伯没听懂,一味地觉得谢听阑变了,他与贺兰臻苟且就是对王爷和世子不忠。
可这个为王府鞠躬尽瘁一生的老奴不明白,谢听阑从来不是王府的奴仆,也没把自己当奴仆看。
正是因为不明白,这个可怜的老人面对主子与自己看大的孩子之间的矛盾,只能选择逃避。
“念在多年情分,我不会告诉王爷,你好自为之!”
张伯仰天长啸,提气跃下船,足尖在水面轻点,只留下细碎的波纹。
贺兰臻望着张伯落在岸上的身影,惊讶不已:“张伯竟是这样的高手!”
谢听阑道:“他是灵犀宫的弟子,自王爷幼时起就开始侍奉他,是王爷的得力刽子手。”
贺兰臻眉头一皱:“刽子手?”
很不妙的一个词。
贺兰臻有种不详的预感,下意识不太想听下去。
谢听阑将贺兰臻的反应看在眼里,赞许地点点头:“你这么聪明,八成是猜到了。”
“没错,那场大火是张伯放的。”
贺兰臻心口狠狠一跳,目光落在冰冷的水面,无尽的黑暗在底下翻涌。
当年他多次推理,曾考虑过某种猜想,即参与那起案件的其实是三股不同的势力,但第三方的构想严重缺乏证据,只是他隐隐的直觉。
后来发生的事证实了是八皇子派和樊烨,也就是师兄背后的势力所为,便没有继续深究,在他心里这个案子已经结断了。
没想到真相竟是这般扑朔迷离,令人大跌眼球。
想起当年在灵业寺,樊烨字字泣血的控诉,贺兰臻不寒而栗。
我早该相信樊烨的。
贺兰臻不断回忆着当年的细节,心跳骤然加速,他只能不断调整呼吸,压制住胃里的呕意。
忽然他眼神一凝:“等等!我记得那场火灾是爆炸导致的,爆炸中心就是谢衍的卧房。”
谢听阑淡淡道:“嗯,正是王爷自己引爆的,但仅仅一场小小的爆炸不至于将火势蔓延到整座山,你还记得灵业寺的油漆吗?”
贺兰臻心跳骤停,他苍白地张张嘴,彻底说不出话了。
“是张伯利用那栋楼的油漆放的火。”
尘埃落定,谢听阑的答复给这场案子下了最后的判决。
贺兰臻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所以主谋的是谢衍,张伯是帮凶?”
“为什么?他为何要这么做?害得自己差点没命。”贺兰臻嗓音发哑。
“当然是为了除掉该除掉的人啊。”谢听阑一脸理所当然,眼中甚至流露出对此举的欣赏。
他津津有味地说道:“那场火灾只是他清算那群人的开始,借着火灾查案,终于拿回了一些权利。你身在王府不知道那场浩浩荡荡的大反腐,流放了多少官员。”
“不过他中毒显然是个意外。我当时真是为他狠狠捏了把冷汗!要不是有你的血,他真就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贺兰臻捏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唯一的意外是因为我。
也就是说八皇子他们只是想要谢衍的命,而谢衍是想要半个朝堂的命。
谢衍身在爆炸中心,无疑是这场火灾的真正目标,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
不,准确说是没有任何证据和理由指控他。
贺兰臻下意识擦了擦手心的冷汗。
多么天衣无缝的歹计!
一次性杀了京中这么多权贵以及他们的家属,想必这里面有很多人跟他无冤无仇,譬如余珺的妻子......左右都成了他夺权的牺牲品。
他眼下甚至怀疑八皇子和樊烨他们是被谢衍故意引到灵业寺的。
有这些穷凶极恶的刺客搅浑水,他才好把自己摘干净。
难怪谢衍好端端地要跑去龙泽,原来钓鱼只是顺便,真正目的是为了参加那场佛门盛会。
而谢衍也不是佛门虔诚的皈依者。他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信佛,实则却跑到众佛的眼皮子底下大开杀戒。
甚至当着佛祖的面对他犯下那般不伦的罪行
当年他跟在谢衍身后,几乎陪谢衍拜完了整座灵业寺的佛龛。
此时贺兰臻心底直冒恶寒,突然很想问谢衍:
当时你对着佛像跪拜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你挨着拜完所有菩萨,是在向他们忏悔吗?
你怎么敢?!
贺兰臻几乎承受不住,他双手捂住脸,脑中不断浮现起樊烨的尸体,眼睛又酸又涩,他很想哭,此时却流不出泪来,只有无尽的寒意将他淹没。
贺兰臻胃囊抽搐,捂着嘴干呕起来。
谢听阑拍拍他的背,摇着头调侃:“瞧把你吓的!你行走江湖也没少见识死伤吧?不该这么大反应啊!你不是帮凶,死的也不是你的亲朋好友,不必有任何负担。”
贺兰臻抬眼看他,忽然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又好像是哭。
谢听阑不会知道的,他的一个叔叔死在了谢衍手上,尸体像破烂一样被丢在路边,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
贺兰臻静静地看着他:“谢听阑,你知道映月城吗?”
谢听阑的笑容倏然消失。
贺兰臻将他的反应一丝不苟地收进眼底。
“看来你很熟悉。”一种审问般的口气。
谢听阑脸色沉了下来:“谁告诉你的?”
贺兰臻移开眼,将手放在火炉上烤,屋里很暗,十根手指被炽红的白炭映出瘦削的轮廓,带着玄铁般的森然冷意。
“有人跟我说,大约十几年前,雍州外有一座边境小城,是个有着六万人口的民族大熔炉,后来这里发生了战争,嗯......是周军与外族交战,后来这座城的人都没了,像传说中的鬼城一样,彻底消失在沙漠中,找不到任何痕迹。”
谢听阑长久地沉默着,身影侧对着他,轮廓锋利得像一遵铁铸的雕塑。
“不知道。”
贺兰臻一愣,谢听阑的声音干巴巴地,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很抱歉,我也不清楚。”
.
正月初三,年节尚未过半,洛京城内的铁匠已被秦王的急令催开炉火。
萧山后的隐秘兵库昼夜不息,锻打之声隐隐可闻。山前的王府,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正厅内,来自京城的宣旨侍手捧明黄卷轴,声音抑扬顿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去冬违和,今病势转沉,皇五子谢昀,秉性忠孝,才器夙成。着即解除封地事务,速递回京,入侍汤药,以慰朕怀。钦此。”
谢云朗伏地接旨,指尖触及冰凉织锦,面色平静无波,心下暗潮涌动。
当初父皇废了他储君之位,将他赶到洛京三年未曾下一封诏书喊他回家过年,连三年一度的进京述职都给他免了,可见戒备之深。
此时春节还未过,便着急召他回京,看来真是大限将至了。
自谢云朗被废后,这三年皇帝再未立过储,如今已成年的,参与朝廷事务的皇子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眼下急召秦王入宫,任谁都觉得是要选秦王为继承人了。
王府众人一脸狂喜,连王妃林疏月也罕见地露出喜色。
只有谢云朗笑不出来,帝京风起,这纸诏书,直接打乱了他的计划,齐王年前已被召进京看管,此去谁知道是不是鸿门宴?
偏偏是这个时候!
谢云朗眉心拧成结,他今晨才收到贺兰臻的告别信,正急着寻找贺兰臻,召他入京的圣旨便下来了,难道老天注定他与贺兰臻难以相聚?
谢云朗将圣旨丢在一边,展开贺兰臻的信看了又看。
忽然意识到蹊跷,算上时间,这信是除夕写的,可那天全城封锁,他怎么出城。
恐怕贺兰臻还留在城内,既然他没跟齐王回京,这断联的几个月必是被谢听阑软禁了。
谢云朗当即唤来手下:“传命给武安侯,说是本王即将动身回京,有事交代他,命他速来。”
随即他提笔修书一封,唤来孔维:“你在武安侯出府后,去他府上探一探贺兰臻的踪影。”
又是贺兰臻?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刻管他作甚!孔维腹中怨气丛生,正待相劝,探子在门外叩响:
“启禀殿下,京中传来捷报!”
.
谢听阑见暗卫慌慌张张的样子,急忙迎上去:“何事如此惊惶?”
暗卫惨白着脸跪倒在地,颤巍巍地开口:
“刚刚收到王府急报,王爷......王爷他.......”
贺兰臻心下咯噔一声,径直从门后冲进来:“他怎么了你快说啊!”
探子将密函呈递给谢云朗,声音透着股兴奋:
“齐王大庭广众之下出言无状,有辱尊亲,藐视君父,不忠不孝,经有司劾查,齐王交通外臣,阴结党羽,是为谋逆之罪。”
“圣上革去其封号,削除宗籍,废为庶人,已移交天牢看管,秋后问斩!”
一家三口轮流蹲大牢。臻儿蹲完,小谢蹲,小谢蹲完,大谢蹲。齐王府就是这么纯狱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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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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