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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魔童 ...


  •   五毒紧随谢衍的步伐远离贺兰臻所在的马车,想起三年前世子弑父一事,心下对自家王爷与这位失踪三年的世子妃之间的关系愈发猜疑。

      但无论如何,轮不到他这种奴才置喙,他们这群暗卫皆是由谢衍一手培养而出,谢衍于他们,是主子亦是师傅。

      在王爷身上,没有对错可言。

      五毒凝视着谢衍的背影,不徐不疾道:“隐卫查到,那孩子是邠州石桥镇卖碳郎王氏两年前从人贩子那里买来的儿子。”

      谢衍对此并不意外,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五毒接着道:“据悉那孩子是个傻子,成日闭门不出,王氏的妻子对他呵护有加,村民极少见到,然而据知情人道,那孩子是个怪胎,食量大如斗,将王氏一家吃得揭不开锅,抱来时还只是个路都走不稳的婴儿,不过两年便蹿到四尺高。”

      谢衍闻言一怔,他自己便已属长得快的了,自小便高于同龄人,但也远达不到这种速度,不禁匪夷所思:“世间竟有此事?千真万确?”

      五毒斟酌道:“两年前有不少村民见过王氏妻子抱儿子出来玩,说是一岁出头的光景,可据隐卫称那孩子如今看着有五六岁了,的确很能吃,公子深受其扰,不过近来在公子的教养下机敏许多,并不像传言那般痴傻。”

      谢衍沉吟片刻,长眉一蹙:“那人贩尚在?可知他是从何处得来的孩子?”

      “人贩子叫王麻子,在公子抵达石桥镇前一晚便暴毙山中,与他一同死去的还有那孩子的养父王氏,死状凄惨,死因成谜,流传的说法是二人争执,互相残杀而死。”

      “只因不久前王氏对外宣称儿子夭折,通过王麻子,将孩子的尸首卖给了当地县令配阴婚。不过看来是误诊,那孩子自棺中醒来,正好为公子所救。”

      谢衍闻言眉心锁得更紧,那孩子的身世也够凄惨曲折的,幸而遇见谢陵。

      “至于孩子的来历尚不清楚,只查到王麻子是从另一个人贩子手中换来的,而那个人贩子一直活动于同州一带。”

      谢衍步子一顿,同州?就挨着上京所处的京兆府。

      分明对那孩子的描述与谢还真相去甚远,偏偏只是因为他缠着谢陵叫爹,他便产生强烈的预感。

      或许是由于灵智的影响,他天生直觉强于常人,这一次,他又只能依赖直觉了。

      “谢陵现在何处?”

      五毒道:“已到南平郡了。”

      谢衍眸色微沉,吩咐道:“在外流浪这么久,是该回来了。传信给隐卫,让他们将谢陵和那孩子带回来。”

      “是!”

      贺兰臻靠在马车内,透过车窗的缝隙窥视手下朝谢衍交代事详,一个字也没听见,暗嘲:有什么可神秘的!尽提防我!

      只见谢衍负手踱步半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随即抬眼朝马车望来,贺兰臻透过缝隙正好与他对上目光,忙不迭合眼装睡。

      谢衍大步过来,轻轻掀开窗帘,目光静静落在贺兰臻脸上——过于稠密的睫毛坠在深邃的眼窝,比睁眼时多了层稚气可爱。

      脸颊那点婴儿肥也已褪去,轻薄的皮肉贴合在紧窄立体的骨骼上,即使闭着眼睛,仍显三分异域感,如同一个绮丽而易碎的梦。

      他的臻儿长大了呢......

      神情中那种少年特有的懵懂与毛燥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忧郁以及出鞘利刃般的冷峻。

      这么软的一张唇,尽吐出刀子似的话。

      谢衍伸手抚摸贺兰臻的蓬松的脑袋,以前一到秋日便刺猬般炸起的满头绒毛也柔顺下来,像是贺兰臻被驯服的桀骜意气。

      他怜惜地抚了抚贺兰臻的头发,贺兰臻浑身酥麻,被摸得再也装不下去了,掀开眼皮瞪向谢衍:“你在干什么?”

      谢衍早知他没睡,手掌滑到他细滑的脸蛋,实实在在摸了个遍:“摸你。”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早饭吃了什么。

      贺兰臻汗毛倒竖,心中呐喊: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然而摸摸他脸而已,连揩油都算不上。

      他讷讷地望着谢衍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欲念,摸他如同抚弄一只小猫。

      可谢衍仅仅只是抚摸,贺兰臻都觉得过火。

      他脸颊发烫,咬牙瞅着谢衍平静的脸色,当真觉得君心难测!他完全摸不懂谢衍的心思,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对我——”

      谢衍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臻儿,想不想孩子?”

      贺兰臻的嗓音彻底哽住。谢还真,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的存在。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怀着他历经艰险,又是如何痛苦地将他诞下来,然而对孩子的模样却无一点印象。

      自谢还真出生起,他就没给过他几个眼神,依稀记得出生时皱巴巴的像只病猫;离别时圆滚滚的,像个奶团子。

      除此之外,连面容都是模糊的。

      如今三年过去,也不知他长什么样了,想必已经能说会跑了。

      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融合了自己和……贺兰臻的脑海里飘过谢陵的脸。

      再看向谢衍,不禁心中一梗,那孩子横竖都有谢衍的骨血。

      除非是牢里那个疯子的。

      贺兰臻倏然感到一阵恶寒,连忙住脑。

      非要选,如今他宁愿是齐王府的血脉,至少认识。

      贺兰臻目光落在别处,终是忍不住开口:“他…生得如何?”

      谢衍眼神痛楚,尽力克制住语气道:“三年未见,我亦很想知道他生得如何了。”

      是哦,谢衍一直不在京城。贺兰臻暗自失落,心下生疑:谢陵那个没断奶的娇气包,能照顾好孩子吗?

      脑海里不禁浮现起离别那晚,谢陵下楼哄孩子的模样,似乎比他想象中可靠点,贺兰臻咬唇思量,他会如何带孩子呢?

      谢陵一手执缰,坐在马上漫不经心道:“老骥伏枥”

      谢还真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尚能饭否。”

      “错!”谢陵忍不住屈指给他个脑瓜崩:“是志在千里!小饭桶,就知道吃!”

      谢还真摸摸脑袋,嘟囔着嘴:“人是铁,饭是钢。这可是你说的!”

      谢陵斜眼觑他:“哪顿少你吃了?平头百姓一天吃两顿,你一天吃五顿都不够,夜里还要爬起来把干粮啃光光!附近荒无人烟,离最近的城镇少说还有几公里,你就饿着吧!”

      谢还真张着嘴,只觉天要塌了!

      谢陵铁石心肠道:“说正经的,《千字文》后半篇背得如何了?”

      谢还真垂头丧气地念起来:“天地玄黄,宇宙鸿荒……”

      “这是前半篇,不过你要是都记住了,把全文背诵出来更好。”

      谢还真无精打采道:“我要是都背出来有奖励吗?”

      谢陵一脸无语地拍拍他毛栗子似的脑袋:“你又想吃什么?”

      谢还真立马打起精神来:“我要吃酱牛肉,烤全羊,江米团子,叫花鸡!桂花米藕,煮肉燕!红豆羊羹,蟹柳酥——”

      谢陵眉毛蹙起:“停停停!要不要我把宫廷玉液酒给你呈上来?你都没吃过,哪知道的这些菜?”

      谢还真两眼亮晶晶:“那天在翡翠楼听说书人讲《武林奇侠录》时知道的!”

      谢陵白眼一翻:“人家讲了那么多快意恩仇的精彩桥段,你光记住里面提到的吃食了!”

      谢还真攥着他的袖子摇摇晃晃:“我就是想吃嘛~”

      谢陵被日头晒得有些晕,拉起兜帽盖住脑袋: “这穷乡下又不是京城,哪来这些玩意?进城请你吃烤肉,就这样,快背!”

      谢还真不满地嘤嘤两声,拖长调子懒洋洋地背了起来,不多时肚子便打起鸣,可怜巴巴地拱着谢陵的胸膛:“我好饿呀~”

      谢陵眯眼淡淡“嗯”了一声,他也饿呀!谁叫这死小孩偷偷将肉干点心都霍霍光了!

      谢还真饿得翻起谢陵的衣服兜来:“有糖吗?”

      “你一会儿摸一颗,早被你吃干净……”谢陵有气无力地嘲道,忽然身子一晃,黑着眼自马上栽下去。

      谢还真惊了一跳:“谢陵!”

      谢陵连忙攥紧缰绳稳住坠势,双脚落地,他浑身冷汗地靠在马背上缓神,捂住胸口一阵接一阵地心悸。

      谢还真吓坏了,脸蛋小心翼翼地蹭了蹭谢陵的胳膊:“爹爹,你怎么了?”

      谢陵浑身颤抖,勉强挤出一句:“没事。”

      不过是饥厥症,他素来有这毛病,故而身上常揣着糖,不过这下被面前的小馋鬼吃光了,他体力告罄,在马上晒了一天太阳终是犯起昏来。

      他靠在马背晕了好一阵,稍稍恢复体力,抬眼见这谢还真眼眶红红地蜷缩在马背上,不禁心口一软。

      这小鬼生性残忍,还以为他天生便是个无心无情的小畜生呢,养了这么久,看来还是有点感情的。

      谢陵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强撑着站起,将谢还真抱下马,目光扫过一片树阴,二话不说便拖着沉重的身子倒过去。

      谢还真忙哭卿卿地追上:“爹爹!”

      谢陵四仰八叉地躺在草皮上,闭眼歇息片刻,听见附近的水流声道:“前面有河...”

      解开腰间的水囊丢给谢还真,手指哆哆嗦嗦地往前一指:“去,给你爹打点水来。”

      谢还真捡起水囊,屁颠屁颠地去了,谢陵看着他跑得跟兔子似的身影,连忙交代:“别跑远了,在岸边舀点水即可。”

      心里莫名酸楚,感觉自己如今像个孤家寡人。真是难以想象,从前身边前呼后拥一大帮子奴才伺候的大少爷,如今流浪民间,只有一个跟自己非亲非故的黄发小儿作陪。

      这小儿还是自己再三不要的。

      自第一次在集市送孩子未果后,谢陵曾丢弃过谢还真两次。

      一次是在被贺兰臻同门师兄弟相救后,谢陵求瀛台弟子收留谢还真,可惜这小鬼毅力非凡,竟在半月之后追上自己,可把谢陵感动坏了,脑子一抽就收养了他。

      而另一次便是在谢还真险些弄死小叫花后。

      自打被丢过一次后,谢还真便像是开了窍一般,不再痴痴傻傻,虽仍旧寡言贪睡,但谢陵要他开口,他便事事有回应,在谢陵的悉心教养下,发蒙念书,口齿愈发伶俐。

      这脑子是灵光了,本性中的恶劣却逐渐显露出来。

      起初是谢陵发现他老爱玩弄小动物。

      譬如在他发呆时路过一群蚂蚁,他必然会追到蚂蚁窝一泡尿淹死整个族群;雨后捉到蜗牛,他非把人家从壳里扯出来,弄得满地蜗牛尸壳分离。

      不仅如此,他捉到甲虫便拍死,捉到蝴蝶便撕掉人家美丽的翅膀。

      一开始谢陵只当熊孩子都是这般手贱,嫌弃他把身上弄得脏兮兮的,只是按住胖揍一顿。

      后来渺小的昆虫逐渐无法满足他的施虐欲,他开始戳屋檐上的燕子窝,故意摔死雏燕,害得谢陵被主人家讹了几次钱,结果自然是一顿毒打伺候小鬼头。

      可谢还真死性不改,后来竟欺负起别人家的阿猫阿狗,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可谓人嫌狗厌。

      可他挨打也不怕,疼狠了便大呼小叫,吵得客栈宾客不满,谢陵倒被扣上教子无方,虐待孩子的名头。

      谢陵咬牙忍耐,仅靠拳头感化这孽障,直到谢还真的馍馍被一个小叫花偷走。

      谢还真疯似的按倒小叫花,捡起石头狠狠砸小叫花的脑袋,惨叫声惊动谢陵,连忙翻窗出来制止。

      然而这孽畜见他发飙也不忘下死手,拿石头锐利的尖角就往小叫花眼睛戳,谢陵气得一把将他丢出一丈远。

      谢还真嘴巴嗑到墙皮,摔掉一颗乳牙。他吐掉一嘴血,扭过头恶狠狠地瞪谢陵,活像只茹毛饮血的小狼崽子。

      谢陵被瞪得彻底心凉,面寒如霜地抱起小叫花,那可怜的孩子已被砸得头破血流,面目全非。

      谢陵心惊肉跳,寒声道:“孽障!你又不缺那口吃的,何至下此毒手!你小小年纪便心狠手辣,长大还得了!罢了,是我眼拙,捡了你这个天生坏种!从此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谢陵丢下这句,转身便抱着小叫花去医馆救命,出于愧疚,谢陵花钱将小叫花托付给医馆当学徒,不过那孩子眉心一条长疤怕是要跟一辈子了。

      谢还真冷静下来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哭丧着脸找谢陵赔罪,谢陵任他哭闹撒娇也不给他一个眼神,趁他熟睡,连夜便驾车跑了。

      可惜他低估了谢还真寻人的本事,不过三日,这小畜生又阴魂不散地缠上来了,抱着他痛哭流涕,打都打不走。

      他生得玉雪可爱,哭起来天底下没几个正常人抗得住,兼之成日黏在谢陵身上爹爹长,爹爹短。

      于是乎,谢陵又被这块狗皮膏药给黏上了。

      谢陵时常想,一定是自己寂寞太久了,要么就是三年吃斋念佛把他的脾气给吃没了,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对这小畜生心软。

      不过好在自此谢还真学乖了,在他面前收敛许多,大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意思。

      当然谢陵怀疑是表象,随时做好在他下一次露出獠牙时将他彻底送走的准备。

      这厢谢陵正焉搭搭地躺在草上思量如何跟小鬼一刀两断,那厢本名姓谢的小鬼已抱着水囊抵达河边。

      “哇!”谢还真看着面前晶莹的湖水不禁发出赞叹,蹬掉鞋子,撒丫子冲到满是鹅卵石的沙滩撒起欢儿来。

      眼见清澈的浅洼里遍布细小的贝壳,顿时欢呼一声,伸出小手捧起贝壳,本性难移地掰起人家的壳来。

      他连续霍霍数个活河蚌,将人家翻得软肉缩成一团,也没翻到谢陵所说的珍珠,不禁意兴阑珊地撇撇嘴,粗暴地将贝壳踩进沙子里,继而捉起石缝里的小鱼苗来。

      直到将人家玩成死鱼后,谢还真这才想起自己那位嗷嗷待哺的爹,惊地“啊”了一声。

      捉起水囊正准备接水,背后便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随即一道细嫩的嗓音响起:“小哥哥......”

      谢还真闻声扭头,只见前方水面上隐隐冒出半只湿漉漉的小脑袋,女孩脸色惨白,面目浮肿,睁着黑洞洞的眼睛朝他阴声哀求:“小哥哥,救救我......”

      谢还真目光定定地望着水里的小孩,眸色渐深,嘴角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为什么?”

      女孩一呆:“因为...因为...嘤嘤嘤.......”她答不上来,便扯开毫无血色的嘴唇哀哀哭泣。

      谢还真小大人似地摸着下巴,拖长调子“嗯”了一声,道:“你们有吃的吗?我和我爹很饿了。”

      女孩连忙道:“有啊有啊!水里好多鱼!它们都是吃肉长大的,胖着呢!你过来,我捉给你!”

      谢还真赤脚过去:“我爹不太会生火,你们知道附近有别的吃的吗?”

      女孩目光贪婪的望着他,细声细气道:“你背后的林子里有几颗野栗子树,我从前经常和我娘去那里捡栗子。”

      谢还真好奇道:“栗子是什么?好吃吗?”

      女孩见他越来越近,朝他伸出一条水淋淋的白胳膊道:“你靠近点儿,听我细细道来...”

      谢还真一脚迈进河里,脚踝立即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同时无数漆黑的头发水藻般朝他蔓延而来。

      谢还真见状轻咦一声,随即水里便荡开一阵凄厉的惨叫,那乌泱泱的头发如遭火燎,瞬间消散开来。

      谢还真脸色蓦地黑下来,一脚踹到对方心窝子,狰狞道:“你们竟敢骗我!”

      女孩胸口霎时被灼出一个大洞,魂飞魄散,死前才意识这小男孩一直说的是“你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

      满河水鬼登时吓得变形,在河底七嘴八舌地叫唤起来。

      “小豆苗魂魄散了!!”

      “他是谁?!”

      “好重的煞气!”

      “何方仙人?饶命啊!”

      “你们在水里叽里呱啦什么?!”谢还真被这群孤魂野鬼吵得心烦意乱,拧着眉满脸戾气,叫道:“啊啊好饿啊——”

      刹那间他眼底红光闪过,忽然看清了河面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怨气,登时眸光一盛......

      谢陵见小鬼久不回来,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撒的什么欢,趁体力恢复一点,打起精神朝河边走去:“猪崽!你在那边自言自语什么?快回来,我发现了栗子!”

      他穿过荒草,打眼一看,小家伙正傻傻地站在河里,半个身子都浸入了水面,谢陵心口猛地一跳:“崽崽!”

      谢还真倏然回头,朝他打了个饱隔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魔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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