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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悸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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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臻眉头一皱:“你何必......”
话刚溜到嘴边,便见谢衍陡然起身回转,摘掉头上的斗笠朝谢云朗疾旋而去,边缘锋利的竹篾割裂夜风,发出鬼泣般的尖啸。
斗笠下的脸也彻底暴露在夜色中,虽然只有一瞬,谢云朗还是凭借过人的视力瞧清他的面容,瞳孔骤然缩紧——齐王!
两名护卫见状同时策马前冲,举刀格挡,然而那斗笠在空中诡异地一旋,轻巧避开双刀拦截,携着雷霆之势直取谢云朗咽喉。
贺兰臻心惊肉跳:“不要——”
生死一线间,谢云朗猛地一俯身,那夺命飞轮贴着他的发髻侧掠而过,“嗤”的一声轻响,束发的帛带应声而断,发丝瞬间披散下来。
谢衍见一击未得手,火速落回马背,调转剑柄狠狠抽在马臀之上。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长嘶,离弦之箭般猛然窜出,一头扎进漆黑的山林。
林中树木杂草丛身,伸手不见五指,凌乱的枝丫在疾奔中狠狠刮在身上。
贺兰臻吃痛一声,被谢衍一把搂起,微一翻手,贺兰臻便在马背上轻巧地翻了个面,侧身落进他怀里。
还未等贺兰臻喘口气,他便抱起贺兰臻毫无预兆地跳下马,随即一掌送出,吓得马儿继续闷头疾冲。
他则抱着贺兰臻悄无声息地穿梭于漆黑的密林深处。
贺兰臻见他弃马而逃,连忙大声呼救:“云——呜”
谢衍一把捂住他的嘴,气得他甩头欲咬,却被谢衍毫不留情地点了哑穴,这下当真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了!
贺兰臻胸闷气短,使劲抬起唯一能动的脖子狠狠一口咬住谢衍的肩膀。
谢衍深嘶一声,疾行中垂目一瞧,只见黑暗中一双碧荧荧的大眼睛瞪得如同两簇幽绿的鬼火,正试图用眼神凌迟他。
谢衍心口蓦然一撞,许是被脑中魔音的余韵搅乱了心神,竟觉他像只受惊的狸猫,连生气也带着几分可怜可爱。
肩膀上的疼提醒着他对方的危险,他却神志不清地吻向那双朝他怒目而视的眼睛。
柔软的触感落在眼皮,贺兰臻如遭雷击,被轰得灵魂出窍,一时竟忘了呼吸。
那温热且带着血味儿的吻转瞬即逝。
二人不约而同地撇开眼,紧抿着唇在黑暗中沉默成两具雕塑,唯有心跳踩着同样的节拍一路狂飙。
贺兰臻的脑子里只剩下“谢衍他失心疯了”这一个念头。
与此同时谢云朗亦领着人追进树林,然而他虽能夜视,其余手下却不能。若是单枪匹马贸然进林,就怕中了齐王的诡计。
眼下令他头疼的是身在金陵的齐王为何会出现在淅乡这个小地方?而恰巧谢听阑亦在白日带兵抵达此地,虽然他们并未在这小县城多作停留。但此事处处都透露着蹊跷,齐王究竟干什么?
谢云朗心下一凛,怕是专门针对自己的圈套。
可是连朝夕相处的冯大人和贺兰臻都不知道他易容的秘密,远在天边的齐王如何得知他会易容抵达此地?
眼下唯一能确定的是贺兰臻安全无虞,只是齐王这么一带走贺兰臻,他想带贺兰臻回洛京的梦想瞬间泡汤。
而且齐王定会严加看守贺兰臻,届时再从他手上夺人就难了。
他深吸一口气,以防林中有埋伏,只得命令手下制作火把,一部分进林搜寻,一部分在外围守株待兔,同时差人回城加派人手。
安排好一切,他凝目望着漆黑的丛林,想起齐王跟贺兰臻不伦的过去,一股残忍的杀意漫上眼底——
可别让我再发现你对儿媳下手啊,王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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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在丛林一刻不停地穿梭了一炷香的时间,见后面尚无动静,终于舍得将贺兰臻放在地上。
随即一颗散发着莹白柔光的夜明珠烫开黑暗,贺兰臻陡然瞧见周身环境,也瞧见了谢衍手中的夜明珠,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
这三年走南闯北他不止一次想念这宝贝,可惜出了王府才知道这玩意有多珍稀,也只有齐王府能把这东西随意揣着玩。
不过想起这夜明珠的来头却让他心中发堵。
齐王府之所以有这么多夜明珠跟谢陵脱不开干系。
谢陵幼时怕黑,不敢独自睡觉。但谢衍怕他养成懦弱黏人的性子,严令禁止下人陪他睡觉,于是仆从便给他屋子里点满烛火。
后来有次因下人的倏忽导致寝房意外失火,险些将谢陵烧死在里面。
随后谢陵见到满屋子蜡烛便发憷,睡眠愈发困难。
为此谢衍专程去泪海弄来了一大箱子天然荧石制成夜明珠,在谢陵十岁生辰送给他。
至此每个夜里谢陵有满屋夜明珠作陪,再不惧黑暗里会藏有任何妖魔鬼怪。
不过待谢陵年岁稍长,不怕黑了,便放那一箱子夜明珠吃灰去了。
直到贺兰臻怀孕时有天夜里不知那根筋没搭对,嚷嚷着想看萤火虫,扰得谢陵苦不堪言,大半夜爬起来翻出压箱底的夜明珠哄这位祖宗。
那夜上百颗大大小小的夜明珠恍若天河倾泻下的星子,缀满寝殿的每一处角落,莹光叠映,错落生辉,垂纱流转清辉,朦胧梦幻不似人间。
贺兰臻被浩瀚温柔的莹白包裹那一瞬,什么萤火虫,什么烦躁心绪,皆被这猝不及防的盛大光华涤荡一空。
谢陵忙碌的身影在那片为他而亮的星辰间晃动,竟也无比顺眼起来。
满室生辉,不及他那刻眼中万一。
贺兰臻想他那时可真是为谢陵昏了头。
然而决裂后再想起这夜明珠背后的故事,心中只余伤痛与膈应。
多好的夜明珠!
想必谢衍为你点亮寝殿的那一刻,你也如我一般将他深深烙进了心里,以至于失了智!入了魔!
贺兰臻心酸地闭上眼,连带着见谢衍那张脸也生厌!
谢衍却不知他心中所想,自他裹身的垂纱上割下一截裹住夜明珠,挂在了贺兰臻的脖子上。
贺兰臻眼前一白,怒气冲冲地睁开眼:敢情你是将我作烛台了?
谢衍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俯身抱起他继续赶路。贺兰臻瞪着他眉飞色舞,不断示意他解开自己的哑穴。
而谢衍自点亮夜明珠后,便不肯再看他一眼。
夜明珠悬在贺兰臻胸前轻晃,照得他裸露的肌肤莹白如脂,通透如玉。
他梗着脖子瞪了半响无果,累得肌肉发酸,白眼一翻,索性将颈子一仰,垂死天鹅般无力地吊在半空,纤细的血管在肌肤深处透出一丝脆弱的青。
满头细软的卷发随着疾行的步伐在夜风中荡漾,如同缠绕在心上的水藻。
谢衍眼观鼻,鼻观心,沉静地似一樽菩萨。
然而他滚烫的体温以及凌乱的呼吸泄露了他隐忍的欲/望。
他大步迈出山林,趁追兵赶来前翻进另一座山头,追着溪流的水声寻到一处山洞。
贺兰臻只觉膝弯一沉,随即赤足踩在谢衍的鞋履上,被竖着搂在怀里。
谢衍解开背上的琴靠在岩壁,袖袍一挥扫尽地面的尘埃,才将贺兰臻轻轻放下。
贺兰臻跟条拦路蛇似地横在地上,自下而上仰望谢衍,扯着发不出声的喉咙朝他努力作口型:“快解开我的/穴道!”
谢衍白着脸,一手撑壁大口喘气,下颌结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贺兰臻见状撇撇嘴,仗着发不出声刻薄道:“体力差成这样,不如替我解穴,让我背您老继续赶路,我保证不会将您老丢进河里!”
谢衍飞快地扔给一记眼刀。
贺兰臻后颈一凉,暗自腹诽:叫你解/穴你半天不来气,骂你一句倒是眼神灵光得紧,也忒小心眼了!
谢衍扶着石壁站直,呼吸逐渐缓下来,目光不经意扫到贺兰臻,眸光渐深,再也挪不开眼。
贺兰臻望着他阴影下晦暗不清的脸,只觉被一道幽魂盯上,恍然间想起了四年前那个令他终生难忘的山洞,那夜的谢衍也是这么副深不可测又混沌不清的神情。
想起马背上那坚硬的触感以及方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贺兰臻浑身紧绷,喉结紧张地滚了滚。
月华流水般倾泄在他身上,他裹着一卷纱横陈在地,如同祭台上的羔羊,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位阴晴不定的邪神。
对方眼神幽沉,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垂顺的衣摆拂在贺兰臻脖子上,立即激起一层轻颤。
他一颗心紧张得快要蹦出来,胸口缓慢而剧烈地起伏,夜明珠滚在颈边释放出璀璨的光芒,映照出层层薄纱下那两点突兀的玫红。
谢衍呼吸一窒,伸手解开外袍。
贺兰臻瞳孔一震,瞬间红到脖子根,然而下一刻那件天青色的外衣便飘飘然落在了他身上,将他蒙头盖住。
贺兰臻:“......”
敢情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贺兰臻松了口气,为自己适才下/流的想法羞愧。
谢衍则深吸一口气,连忙抖袍坐下调息。
罩在身上的薄衫带着浅淡而熟悉的香味,贺兰臻红着脸从衣角的缝隙偷偷窥视,只见谢衍盘膝坐在他身前,闭目锁眉,肌肤浮着一层异样的潮/红。
渐渐地贺兰臻发现谢衍周身空气微微波动起来,如同微风吹起层层涟漪,那是真气外溢的迹象。
随即谢衍身上竟腾起隐隐白烟,肌肤那层诡异的薄红也随之褪去,徒余苍白的底色,在月色下如同一樽净白瓷瓶,清冷高洁。
然而嘴唇上结痂的咬痕却破坏了这份端庄,如同一颗妖娆的痣坠在下唇,平添了几分俗欲与邪气,引人遐想。
贺兰臻痴痴地看着谢衍,一边对他这身本事羡慕不已,一边趁他耗干内力,偷偷调动真气冲起穴来。
然而穴位被那丝坚如磐石的真气死死堵住,二力相撞,筋脉登时像被钢针细细扎过,疼得贺兰臻眼冒泪花。
谢衍陡然睁眼:“别乱动!”
功法登时被打乱,他眉心一皱,侧头狠狠呕出一口血来。
贺兰臻见他接连咳血,冷硬的心肠不争气地软了几分。
谢衍抬袖擦了擦嘴角,沉着脸解开贺兰臻的哑穴:“你就不能听话点吗?”
贺兰臻不忿道:“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谢衍敛眉闭目,声音叹息也似:“臻儿,我知道你恨我,可眼下跟我赌气,于你有何好处?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贺兰臻心头火气,挑眉道:“至少能气死你,不是吗?”
谢衍苦笑:“如今你自损一千,也未必能伤我八百,再怎么骂也达不到三年前那招一半威力。”
想起三年前谢陵那锥心刺骨的一剑,胸口仍会抽疼,贺兰臻一封信彻底撕开了齐王府的遮羞布,至此或许再没什么仇恨能重创到他的心了。
贺兰臻还以为谢衍说的是夜袭寝殿扇他耳光的事,冷笑一声:“你这是在提醒我再来一次?”
谢衍轻扯嘴角:“我随时欢迎你回来继续搅得这个家鸡犬不宁。”
贺兰臻厉声道:“可我不想!从我离开王府的那一刻起,便决定此生死也不回去!”
谢衍看着他决绝的脸,摇了摇头:“我不信你当真对我们没有一丝留念,否则你不会还带着听阑送给你的哨子。”
贺兰臻哼道:“那是我舍不得千里镜这匹良驹!”
谢衍盯着他追问:“你挂念的当真只有马?你扪心自问——”
贺兰臻呼吸一乱,闭上眼声音发涩:“我知道你想问孩子!是!我狠心!”
他睁开通红的眼眶,嘶声大吼:“可要不是因为这个孽障,我怎么会三番两次被你们拴住!我赔进半条命将他带到这个世上,我不欠任何人!横竖是你们谢家的种,你们自个养着好了,就当我死了罢!”
谢衍瞳孔一散,白着唇,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