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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复明 ...

  •   雨后风凉暑气收,庭梧叶叶报初秋。这日,崇安城花市大街的梳篦店—义顺春,出来了对奇怪的客人。

      只见他俩身量皆是少见的高挑,着竖褐背包袱,一个长发及腰,头戴斗笠,一个短发齐脖,腰负长剑,俨然两个行走江湖的汉子,偏生突兀地混在女儿扎堆的梳蓖店里。

      对面医馆的伙计见状,心道:怪哉!你们两个大男人也要学女人涂脂粉梳高髻不成?

      但见那长发掺扶着短发缓步朝自家店踱了过来,伙计这才发现短发那位十分年轻,头发微卷,面容俊俏,略带病容,一双黄澄澄的眼珠子朝身旁较高那位横过去,疏离地挣脱对方。

      长头发那位面目被斗笠挡了大半,唇角柔和地勾着,死皮赖脸地贴过去牵起短发的手,又被短发那个抗拒地甩开了,活像一对闹脾气的小情侣,不过他俩都是男的,应是兄弟才对,伙计一边晒药,一边摇头。

      贺兰臻尴尬地扫了眼周边游人,面色微沉道:“我已经把头发给你了,可不许再得寸进尺!我如今好多了,不用人搀扶。”

      谢云朗执著地抓住他的手,微风拂过,斗笠下属于贺兰臻细软的头发与他顺直的青丝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美滋滋地捋了捋头发,好声好气道:“是是!你不用人扶,是瞎子我需要人扶,劳烦少侠牵着在下走一段路。”

      贺兰臻头疼不已,当初脑子一抽将自个儿头发割了补偿他,过后反应过来,悔得肠子都青了!

      常言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自打他将头发送给瞎子,此人对他的态度登时亲热起来。

      往日还客客气气,恪守君子之道,削发事变后,成日对他动手动脚,吃饭要喂,下马要抱,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上!美名其曰照顾伤员,你充当我的眼睛,我充当你的肢体。

      贺兰臻正巧身负重伤,连着几日提不起力气,只得任由他施为,其实人家把他照顾得挺好的,连着几日体贴入微地伺候,都快给他养出一身懒病了。

      然而贺兰臻纵然迟钝,却不是傻子,瞎子对他那殷勤劲儿,分明是想做他情人。

      只可惜,他再不愿与任何人有感情纠葛。况且他俩才认识多久?云朗一个瞎子,连他是何面貌都未见过,凭什么就喜欢他?贺兰臻自觉自己魅力还没这般大,恐怕对方只是图他是坤泽,想睡他罢了。

      思及此处,贺兰臻心中愈发厌恶:哼!如今逃亡途中,你脑袋尚未扶稳,竟有心思盘算这档子事儿!该说不愧是乾元吗?恐怕我生得奇丑无比,你仗着瞎眼照样下得去口!

      贺兰臻没好气地揪住他的袖子,将他拉进医馆。伙计这才发现长发那位是个盲人,忙热络地迎他俩进店,贺兰臻来之前便打听好这家医馆最擅针灸的郎中,遂道:“请问苏仕明大夫今日是否在店坐诊?我家兄长想请他看看眼睛。”

      “张大夫正巧在的!”忙引他俩上楼就诊。

      谢云朗的眼盲是脑内瘀血所致,前些天他自马上摔下来,倒因祸得福把淤堵摔去一些,已渐渐看得清事物轮廓,张大夫继续为他施针导瘀,前前后后从上午忙活到了下午,贺兰臻百无聊赖,只得陪药童在一旁煎药。

      他左肩骨经过几日疯长,如今已能抬起,然内伤尚未痊愈,仍旧体虚,给炉子扇火,没一会儿便乏了,懒洋洋地打起盹儿。忽然一阵嘈杂的声响将他惊醒,循声望去,楼下大街上不知何时来了几个官差,正将一队人马堵住。

      贺兰臻定睛一看,那队人马有十余人,着装有别于常人,看装扮竟是南疆那边的民族,为首那人坐在轮椅上,被一顶精致的帷帽挡住面容,手腕带满银饰,捧着一束妍丽的鲜花,应该是才在花市街买的。

      男人微微低头轻嗅花朵,露出一截细腻莹白的脖子,姿态优雅闲适,丝毫不将官差放在眼里。

      为首的官差厉声喝令他们将头脸露出来,随从随即自怀中掏出一沓画像,贺兰臻定睛一看,不正是他们的通缉令吗!余光不经意扫到围观群众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登时瞳孔骤缩,瞌睡全无——焦无涯!

      忙起身打包好药,示意谢云朗开逃。

      治疗尚未结束,谢云朗脑子上还插满银针,贺兰臻以解手为由糊弄过大夫,带着谢云朗偷偷自后门溜了去。

      天色已晚,夜幕将大地照得黢黑,天上一颗星子也无,山路蔓延曲折,只有一灯如豆在黑暗中缓缓摸索。

      贺兰臻已连行了三四个时辰,此时已值深夜,马儿累得不想走了。贺兰臻估摸着焦无涯一时半会追不上,终于停下,找了处空地休息。

      回头探向马车内,问道:“你好些了吗?”

      谢云朗虚弱地倚在车里,头疼欲裂,眼珠子胀得要炸了一般,惨白的唇微微动了动:“无妨,我想喝点水。”

      贺兰臻打开水囊喂了些水给他,摸摸他的额头,发现他不知何时竟发起烧来,道:“是不是那大夫扎错针了,白日也没见你疼得这般厉害!”

      谢云朗昏昏沉沉地应了声,目光极力望向贺兰臻,眼睛却似蒙了一层翳子,连贺兰臻的影子都看不见,风盏橙红的火光刺得他眼睛流泪,他苦涩地提了下唇角:“难不成真是遇上了庸医,倒是越医越瞎了”

      贺兰臻见状忙安慰道:“你别瞎想,我们连赶这么久路,你兴许是累出高烧的,喝点药睡一觉说不定就好了!哦,对!我收拾药材时正好顺走了药罐子,你喝些药!”

      言罢从行李里翻出药罐子,口中笑道:“白日在医馆熬了大半天呢,还好封得严实没洒!”遂跳下车去生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温好药,捧着黑乎乎的药汁儿喂给瞎子。马儿沙沙地啃着草皮,贺兰臻坐在火堆前烤起干粮,火光暖暖照映在脸上,他体力不支,长时间赶路已精疲力尽,不时便打起盹儿,这回连瞎子都神志不清,无人关注火候。

      干粮烤焦的香气吹散在夜风中,一男子悠悠叹道:“好香啊!”

      贺兰臻与谢云朗陡然惊醒,贺兰臻警惕地抬起头,但见前方站着一位布衣僧人,他打着火把,肩上驮着一只大鸟,高大的身影自漆黑的小径徐徐走来,恍若地狱而来的修罗,朗声笑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可否予平僧化些缘?”

      大半夜从荒郊野外冒出个野和尚朝你化缘,任谁听了也只觉得是鬼故事,贺兰臻警铃大作,伸手掰了半块干粮丢过去,朗声道:“只有一块硌牙的大饼,师傅如不嫌弃便收下吧!”

      他这块饼注了暗劲,普通人断是接不住的,那和尚长臂一伸,二指稳稳夹住饼子,反手捏碎了喂给肩上的鸟儿,竟是一只渡鸦。

      乌鸦兴趣缺缺地琢了两口,和尚悠悠道:“贫僧这徒儿不喜吃素,劳烦施主予我些肉干。”

      贺兰臻拇指暗暗扣住剑柄,淡声道:“肉没有,只好委屈师傅将就了。”

      和尚遗憾地叹了声,朝肩上的乌鸦道:“那我们师徒只得亲自猎些肉了。”

      话音方落,和尚佛珠一振,便狰狞地扑了过来,贺兰臻的剑影亦纷然而至。

      剑光如霜,佛珠如链,轰然相撞,击起火星四溅!贺兰臻虎口发麻,和尚狞笑一声,左拳如重锤砸向贺兰臻胸口,贺兰臻急退半步,却因内伤未愈,气息陡然一滞,拳风已擦着衣襟掠过,震得他喉头腥甜。

      "嘎嘎嘎——!"渡鸦盘旋在空中,不断发出阴鸷的怪叫,黑翅扑棱,如同一个阴森的小鬼呐喊助威。

      和尚乘胜追击,佛珠在腕上绕了一圈,毒蟒缠向贺兰臻脖颈!贺兰臻矮身避过,一招迷踪蝶影恍然间逼至和尚跟前,剑招陡转直削和尚下盘。

      怎料对方□□便腾腿扑起,佛珠回旋,"啪"地击中剑身。贺兰臻虎口剧痛,长剑几乎脱手,踉跄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树干。

      "施主剑法精妙,可惜气力不济。"和尚阴笑着逼紧,屈指如爪直取贺兰臻双眼:"不如让贫僧超度了你!"

      贺兰臻已来不及躲开,眼见那爪子直插他眼眶,忽听身后"咔嚓"一声脆响——

      燃烧的柴火猛然朝和尚飞来!

      “云朗!”

      和尚被烧掉半边袖袍,忙振袖熄火,看着拦在贺兰臻面前的青年,暴喝一声:“找死!”

      佛珠鞭子般抽向谢云朗面门,谢云朗举柴横挡,轰地一声火星四溅,木柴被击得粉碎!和尚左拳紧随而至,谢云朗被打得猛喷一口血,身子飞出丈余,不知是死是活。

      “咦?你是不是那个瞎眼师爷?”和尚兴奋地扭着脖子逼近谢云朗,贺兰臻强行运功,提剑一掷,剑光破空而来,直刺和尚后心!

      和尚矮身险避开来,反手一记金刚伏魔拳轰出——贺兰臻如破布般倒飞出去,撞在马车轮上,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嘎!嘎!"渡鸦兴奋地扑腾翅膀,落在和尚光头上,猩红的眼珠盯着奄奄一息的谢云朗,和尚卡住他脖子将他脸抬起,掏出一张画像细细对比,随即露出贪婪的笑容:“哈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一万两!佛爷要了!”

      谢云朗忽然气若游丝道:“我一个...还值不了万两”凌乱发丝挡住他大半脸,他双眸笼罩在阴影中不停转动,血丝自眼角徐徐流出。

      和尚仿佛中了头彩,兀自沉浸在喜悦中,得意地拍拍他的脸道:“不不!你值钱得很!王爷可是指明要你的人头,有你一人足矣!”

      “哦,看来谢晋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谢云朗捂着胸口不停咳血,手指缓缓滑入怀中。

      和尚听他如此说,不禁一愣,意思是原本连王爷都不确定他是谁,如今清楚了便不惜价格翻倍来取他性命,和尚登时对他的身份好奇起来,问:“你究竟是何人?”

      谢云朗冷声道:“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吗?”

      和尚闻言大怒,一把掐住他脖子,目光陡然与一双血淋淋的眼睛对上。那瞳孔宛如一滩墨迹,又似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眼底似有漩涡涌动,牢牢地将他吸了进去,他听见一道低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近日有什么官员抵达恭州吗?”

      和尚心道这与你何干?口中却不受控制地回答道:“恭州近日来了一帮外地官员,还带了大批兵马,说是奉圣上之命前来开凿运河的。”

      “可知为首的是谁?”

      “叫什么玄大人,我日他奶奶的!官威可不小,把恭州那群官老爷唬得老老实实,连王爷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谢云朗闻言不由轻笑,和尚瞳孔骤然聚起神光,喝道:“你笑什么?!”随即脑中一空,我方才跟此人说了什么?

      谢云朗见他突然挣脱控制,忙趁他反应过来前将怀中之物朝他面门一洒,和尚忙捂住眼睛厉声惨叫,谢云朗挣脱桎梏,摸出匕首朝和尚刺去,他力气不支,只划破对方一层糙皮。和尚被剧毒蚀瞎了眼睛,疼得神志不清,乱拳回击过去。

      谢云朗被捶得吐血,难以近对方身,双目忽然被火光刺得一疼,他拼命朝火堆爬过去,忍疼使出吃奶的劲儿抽出燃烧的柴火朝和尚扔去,僧袍霎时烧了起来,和尚惨声翻滚,欲图灭火。

      谢云朗捡起一根柴火棍爬过去追着和尚烧,直烫得和尚皮开肉绽,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眼下形式扭转,敌瞎我明,和尚的惨叫声刺破夜色,如同困兽哀嚎。

      谢云朗颤巍巍地扒掉自己的外袍,点燃了扔到对方身上,烈火顿时吞没了和尚,他跌跌撞撞冲向树林,轰然一声摔在地上。

      空气充斥着浓烈的焦臭味儿,谢云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眼睛被火光刺得猩红,他脱力摔倒,挣扎着朝贺兰臻爬去:“臻儿...”

      .

      贺兰臻缓缓醒来,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住脸,身下车板摇摇晃晃,“?”

      他猛然清醒,挣扎着坐起,只见谢云朗眼睛蒙着黑绸,昏死在他身旁。

      “祁先生!”他伸手拍了拍谢云朗,耳边传来一道清冷的男音:“哟!醒了?”

      贺兰臻扭头,只见前面的轿子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男人看着三十出头,生着一双柳叶似的细眼,唇薄而色重,耳朵和手腕皆带着精致的银饰。

      贺兰臻扫了眼周遭人马,心中一凛——昨日那群南疆人!

      清了清嗓子道:“在下余真,多谢先生相救,不知先生是何许人也?斗胆请教大名。”

      那男人却没答他,径直掏出一物道:“这匕首是谁给你的?”

      贺兰臻定睛一看,正是当年谢听阑送他的匕首,他近日拿去给瞎子防身了,顿了顿道:“是在下的。”
      男人眼睛一眯:“哼!这匕首绝不是你的!劝你如实招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贺兰臻愈加确地这群南疆人不是好人!心道谢听阑身为大周将领,保不齐跟南疆有些过节,遂道:“当真是在下在一家当铺买来的,我也不知这匕首原主何人。”

      男人随手一掷,匕首擦着贺兰臻的脸颊狠狠插进车板,寒声道:“大周何人不识玄鸟图腾?哪个当铺敢收玄铁营的东西?何况还刻着王侯铭文!莫跟我装傻,谢听阑那小子何故将匕首赠与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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