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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削发 ...

  •   谢还真不惜当街遛鸟仍要奋勇向前,谢陵简直没了脾气,扯起破裙子一裹,将脏兮兮的小馋鬼夹在腋下,终是将谢还真心心念念的馍馍买给他了。

      谢还真快活地抱着驴肉火烧狼吞虎咽,活像只刚出栏的小畜生。

      “连声谢也不曾说!”谢陵嫌弃地拍拍衣摆上沾染的饼渣,竖起食指朝他脑门一戳:“自打睡醒起,你已经吃了两碗馄饨,一笼包子,一张脸盆大的胡饼,眼下日头才上三竿,你又吃上了驴肉火烧!肚皮不撑吗臭小子?”

      谢还真全当是耳旁风,兀自大快朵颐,谢陵气极反笑,骂道:“饭桶一个!送人都怕给人家吃穷!”

      抬步进了家客栈,朝掌柜要了桶热水。一进门便毫不留情地夺了谢还真的烧饼,将之扒个精光丢进浴桶里。

      谢还真在浴桶里扑腾着要出来,朝桌子直嚷嚷:“肉肉!”

      谢陵指着他的小花脸警告道:“你身上馊死了!不将自已收拾干净了,今日别想再吃一口!”

      谢还真瞪着他粉白的指尖,上来就是狠狠一口。

      “嘶——”谢陵用力抽回手,中指已被咬出一圈血淋淋的齿痕,登时怒发冲冠,举起手欲给他一耳光,然而被那双闷青色的大眼睛倔强地瞪着,心口蓦然一跳,好似被只熟悉的小爪挠了一般,忽然就下不去手了。

      太像了。

      谢陵定了定神,一把将这臭小鬼从水里拔出来,抡起大掌对着他的墩子肉就是狠狠几巴掌!

      谢还真起初还红着眼眶硬撑,挨了几下便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同时愤愤地伸长脖子欲图咬谢陵。

      谢陵嘿地笑了一声,虎口用力掐住他的腮帮子,任谢还真脑袋摇成拨浪鼓也挣脱不了,把小孩气得嗷嗷叫。

      谢陵心下甚悦:“朝人哈气,你是猫不曾?”言罢对着他的屁股又是几巴掌,雪白的肉墩子登时红彤彤,火辣辣地胖了一圈,谢还真当即换作嘤嘤的哭声。

      “还咬不咬人?”

      谢还真一抽一抽地打着哭嗝儿,小猫似地委屈极了。

      谢陵却不吃他那套,沉下脸道:“你既然不是哑巴就给我好好说话,还敢不敢咬人?”

      谢还真忙摇摇头。

      “别光摇头,你该说——我再也不咬人了!听懂了吗?给我说一遍。”

      谢还真捏着小细嗓,委屈巴巴道:“我再也不咬人了。”

      谢陵见他口齿清晰,脸色终于缓和,微笑地拍拍他的小脑瓜:“甚好!你听话,我就给你好吃的,敢装傻耍浑,我就将你胖揍一顿丢给人牙子,左右你爹娘已将你卖了!哼!我救了你又好吃好喝养你至今,已是仁至义尽。因为你,我已在此地耽搁数天,莫要再给我添乱,明白吗?”

      谢还真怯怯地点点头,谢陵捏捏他的脸颊肉:“我就知道你不是傻子,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平日不见你叫我一声,一进人堆便爹爹长爹爹短!尽在关键时刻捣乱!”

      言罢将他抱回浴桶里,撸起袖子洗狗一样洗起他来。谢陵十指不沾阳春水,活了二十几年头一遭伺候人洗澡,脸色那叫一个臭。

      大手一撮便带下一把灰泥,谢还真白嫩的身子顿时泛起红,谢陵俊脸嫌弃地皱到一块儿,一边搓一边骂:“你有多久没洗澡了!一桶水都不够你洗!这几层泥下去,身上怕是要轻两斤!”

      谢还真呆呆地任他炮制,一颗心早已飘到桌台吃剩的驴肉火烧上去了,热水暖暖地蒸着他,身上的力道虽大却挡不住汹涌睡意,他想着最近吃过的各式美食,伴着谢陵暴躁的骂声,昏昏然打起了吨儿。

      谢陵打湿他的头发,谢还真一头杂毛打满结,谢陵拿手指梳着,扯得小孩困意全消,疼得直叫唤。

      谢陵没好气道:“如今知道疼了,谁叫你不梳头!”拿香胰子打了些泡泡在他头上,耐着性子梳理发结,不多时便烦躁起来,谢还真叫苦不迭,嘤嘤两下便掉了马尿。

      谢陵抬手擦了擦汗,瞧着谢还真抱头痛哭的小模样直摇头:“罢了,你就不配有头发!” 起身找来一把锋利的匕首。

      谢还真见他磨刀霍霍向自己走来,还以为这狗男人终于忍不了要对自己痛下杀手,登时如惊弓之鸟,光着屁股往外爬,谢陵长臂一伸将他逮回来,谢还真杀猪一般豪叫扑腾。

      谢陵强行将他按在腿上,一掌擒住他湿淋淋的脑袋,叱道:“不许动!仔细你的头皮!”言罢寒光一闪便削掉他半片头发。

      谢还真确认他不会宰了自己,这才消停下来。

      匕首是出自王府的宝贝,吹毛利刃,比杀猪匠的剃毛刀好使百倍,谢陵几刀割了他的头发,又屏息凝神,刮腻子似地小心翼翼剃掉谢还真满脑胎毛,不多时屋子里便又多了位玉雪可爱的小和尚。

      谢陵捧起他的脸左看右看,愈看愈满意!不禁伸掌盘起谢还真的光脑袋,欣然唱道:“圆头圆脑圆肚皮!小鬼!我看你颇有佛缘,给你取个法号,就叫‘悟能’如何?哈哈哈哈哈——”

      谢还真破天荒地生出了恼羞之意,用力拍开他的手,抬眼朝他怒目而视,不曾想却撞见谢陵眼底的泪花,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讶意,张开小嘴呆呆望着谢陵。

      谢陵伸手捂着了谢还真的眼睛。

      三年前他自天牢死里逃生后,谢衍转身便将他送去弘德寺修行,他宁死不出家,最终被四大罗汉按着削去头发,烫了戒疤。三年诵经茹素,几乎将他逼疯,期间他逃了无数回,如今一朝自由,头发亦日渐长回来,可此间屈辱,终生难忘。

      然而他的怨恨是一片野火,找不到复仇的对象,只能任由自己随意飘荡,他在找一个人,又惧于找到他,他怕他亲口道出的真相,是他生命不可承受的重量。

      谢还真挣扎着掰开他的手,然而谢陵已止了笑,眼里哪有一点泪光。

      谢还真被丢回桶里,顿觉索然无味,懒懒地打起哈欠,只听谢陵正经道:“对了,你究竟叫什么?当了这么多天哑巴,如今该回答我了吧。”

      谢还真陷在泡泡里昏昏欲睡,谢陵弹了弹他的脑门:“你爹娘叫你什么?快说!”

      谢还真捂着脑门很是想了一阵,直到谢陵叹息着将他从水里捞起来,才糯糯道:“崽崽。”

      谢陵拿着沐巾的手一顿:“哪个仔?”

      半响没听见回应,谢陵拿开裹在他身上的巾子,才发现这小子已张着嘴巴睡得昏天黑地。

      谢陵被气笑了,咬牙道:“嗯~看来是猪崽的崽了,是不是?小猪精!”

      曲指作势要弹他脑门,然而对着他刷子般卷翘的睫毛,终是没下去手。轻轻将男孩抱起,目光在他酣睡的脸庞来回打量,半响失望地摇摇头:“不像他。”

      他目光透过男孩的眉宇,望向千里之外到另一人:“我若是早认识你几年,咱们的孩子估计也有这么大了,贺兰臻。”

      贺兰臻打了个冷颤,模糊视野里出现一片冰冷的洞窟,石面爬满潮湿的青苔,贺兰臻瞳孔一缩,猛然坐起,胸腔拉扯间疼得他一哆嗦,无力地摔回地面,盖在身上的衣物尽数滑落,冷得他直打颤,左肩钻心地疼。

      他嘶嘶深吸几口气,唤道:“祁先生!”眼见无人回应,贺兰臻心下一沉,忙大声喊了起来:“祁先生——你在哪儿?祁云朗——!”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回音在空旷的山洞回荡,强烈的不详感接踵而至,贺兰臻再顾不得疼,奋力爬起身来,声音充满焦虑:“云朗——”

      “嗳!”远处低低应了一声,在沙沙的风声中几不可闻,贺兰臻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下,声音三分埋怨,五分嘶哑:“你个瞎子乱跑甚么?!”

      对面没应,随着一阵淅淅沥沥的脚步声,半响一匹枣红色的马儿便驮着谢云朗缓缓踱回来,贺兰臻打眼瞧见他满脑门血污,骇了一跳:“你上哪儿找死去了?”

      “我去找些干柴和水,你烧退些了吗?”他慢悠悠抱着柴和下马,贺兰臻见他袍子上沾满污泥,不肖想便知瞎子出去没少摔跤,心下又是感动又是酸楚,喉咙噎住似地半响说不出话来。

      谢云朗循声摸了过来,笑眯眯地朝他露出怀里的布包:“你看这是什么?”

      贺兰臻瞧着他怀里胖乎乎的果子,惊咦一声:“你上哪儿找的梨子?”

      “我见它皮厚得紧,原来是梨子啊。”谢云朗眉梢微挑,伸手抚摸马儿的鬃毛道:“要多亏这匹好马儿,是它帮我找到干净的水源,还有这般大的梨子!”

      他脱掉弄脏的外袍,摸了一个梨喂给马儿,又自腰间拔出匕首削梨。

      贺兰臻又饥又渴,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梨子:“直接啃便是,哪有这么多讲究!”

      谢云朗笑着摇摇头:“这皮又厚又涩,你不嫌硌牙?莫急。”

      但见刀刃银光闪烁,褐色的梨子在他手中优雅地转了三圈,皮肉便完美地分离开来,露出雪白莹润的果肉。

      谢云朗将果肉喂给贺兰臻,果皮喂给马儿,马儿嚼得果皮沙沙作响,贺兰臻啃得果肉汁水横飞。谢云朗于左右两大吃货的夹击下,在干燥的地面堆起柴和。

      可惜他看着靠谱,实则连着几次也未能将火生起来,贺兰臻见他鼓起脸颊反复吹着柴堆,被烟尘呛得满鼻子灰,不禁乐不可支,笑声脆生生地在山洞里来回反射,一个人笑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谢云朗尴尬地摸摸鼻子,挽尊道:“是不是火折子被打湿了?唔,这柴沾了些露水,许是太潮了!古有钻木取火,今日要轮到我实践一回了。”

      “我怕你要钻到猴年马月去!”贺兰臻身负内伤,笑得五脏六腑疼,险些背过气去,嘴里再次泛起腥甜,他定神缓了缓,笑道:“人不行别怪路不平。扶我起来,教你如何生火,看着点!”

      谢云朗扶起他,彷徨地张了张嘴:“可...我怎么看啊?”

      贺兰臻闻言一愣,看着他失焦的瞳孔,心口蓦然一揪:“抱歉!”伸手接过火折子。

      橘红火光在山洞里晕开,照得肌肤暖洋洋地,贺兰臻冻僵的肢体一舒,卸力靠在谢云朗身上。对方伸手摸摸他滚烫的额头,眉心蹙起:“怎么还烧得这般重?”

      破碎的血肉正飞速疯长,贺兰臻连骨头似乎都发起痒,眼皮疲惫地耷拉着:“我睡一觉便好。倒是你,脑袋伤得如何?”

      谢云朗摸摸头顶,上面已结了血痂:“不妨事。”

      他当时自马背摔下来,干脆晕了过去,昏沉间恍然听见贺兰臻急切的呼唤,一声声跟催命似地,登时将他脑子喊清醒了,陡然生出无限力量,强撑着打马回来,直至此刻也未有丝毫疲态,当真似打了鸡血一般,连他自己都感到神奇。

      谢云朗暗自思忖,捡了一个梨子削给贺兰臻吃,脑袋忽地一沉,被按住后颈强行埋下头来,贺兰臻的声音叹息一般自头顶飘来:“都摔出窟窿了还说没事。”

      谢云朗右手一颤,削得完整的果皮猝然断裂。

      “别动!”贺兰臻伸手夺走匕首,打开水囊冲洗一遍,提刀在火上烤了烤,一点点剃掉他打绺的发丝,谢云朗脑袋开了个窟窿,皮肉已翻开一块,在锋利的刀尖下疼得直打颤,硬是忍着没吭声。

      贺兰臻不禁对这文质彬彬的师爷佩服不已,换做是自己瞎了眼又被一路追杀,断做不到像他那般冷静,何况这位祁先生像是自小被伺候大的,手掌没几个茧,野外技能为零。

      自包袱翻出伤药给他包扎伤口,完事后盯着他的后脑勺倏然一笑。

      谢云朗脑袋凉飕飕地,茫然地眨眨眼:“怎么了?”

      贺兰臻憋笑道:“你怕是要当上一段日子的秃子了。”

      谢云朗:“??!!”忙伸手摸向后脑勺,贺兰臻赶紧拦住:“才上了药,别乱动!”

      谢云朗红着耳尖咬牙切齿:“你把我的头发都剃了!”

      贺兰臻颇有些幸灾乐祸,故意吓他:“剃了后脑勺的头发!哎呀横竖你前半截脑袋还好好地!况且秃了才好给伤口透气,促进愈合嘛~”

      “那岂不是阴阳头!用得着剃这么多?”谢云朗控制不住想象自己后脑勺此刻的“尊容”,险些气背过去,还不如剃光做和尚呢!

      不禁怨念地背过身,反手将削好的梨子喂给马儿,才不给这没良心的小坏蛋吃!

      “唉?喂!”贺兰臻眼睁睁地看着削好的梨子进了马嘴,撇撇嘴,戳了下谢云朗:“真生气啦?”

      对方兀自沉浸在秃头的忧伤中,懒得理他。

      贺兰臻怔怔地盯着他的后脑勺,脑袋一歪,困惑道:“你这人真奇怪!死都不怕,还怕秃?”

      谢云朗眼尾冷艳地斜着,绝望道:“我宁可壮烈牺牲,也不愿做个秃子丑死!”他可不要顶着这幅尊荣跟贺兰臻谈情说爱!

      贺兰臻终于意识到美貌对人家的重要性,早知道下手轻点了!有些愧疚地挠挠脸道:“唉!其实也不丑,就是有些滑稽...呃,也没有!”

      他声音发虚,自己都没底气说下去,找补道:“左右你头发多,将前边的头发拨到后面挡住不就成了。”

      谢云朗如同一朵枯萎的花,声音凉凉地吹散在风中:“是呀,自前面梳几根毛充帘子,风一吹,只见那头皮光可鉴人,当真好看!”

      贺兰臻想象着那画面,险些没笑出来,伸手捋了捋谢云朗可怜的头发,乌丽发丝绸缎般自指尖流泻而过,可惜今日被他剃了大片,瞧着可怜又可笑。

      贺兰臻叹了口气,捡起匕首,毫不犹豫割掉自己的马尾。

      沙沙的断发声如同剪刀裂帛,谢云朗猛然回头,大声道:“你在干什么?!”

      贺兰臻将厚厚一把头发塞到他手心,诚恳道:“我是不能陪你做秃子,不过我可以将我的头发给你,城里有的是给女孩制发包的铺子,等进了城,我也拿头发给你弄顶假发遮后脑勺!别生气了好吗?”

      谢云朗刷得一下从耳朵红到脖子根,他用力攥紧头发,好半响才道:“你知不知道...头发是不能随意给人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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