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4、狭路相逢 ...
-
骤雨打得茅草沙沙作响,贺兰臻皱了皱眉,抬臂挡于额前,泛黄的窗纸浸入青灰色的晨光,他连骨头缝都泛着餍足的懒意,哼唧两声,猫儿似地蜷起四肢打了个滚—
脸颊正正扑进一片温热的颈窝,平直的锁骨,凸起的喉结……
贺兰臻双目圆瞪,豁地坐起来:“你、你…”
想起昨晚发生的窘事,心中一凛,忙摸摸后颈,那处齿痕已消,而里衣整整齐齐穿在身上,再看谢云朗,对方亦合衣规规矩矩躺在自己一拳之距。
看来瞎子果真信守承诺,并未对我做什么。
他这才放宽心,扭动脖子舒展筋骨,只觉神清气爽,许久未曾睡得如此舒坦。
贺兰臻是爽了,某人可憋惨了,谢云朗脸色青灰,眼下暗沉,恹恹地蹙着眉自木板床坐起,道了声“早”。
可怜他祭出十成十的意志力来克制采撷的欲望,贺兰臻标记后却毫不留情地推开他,夜里睡觉不老实,很是踹了他几脚!此刻他灰蒙蒙的眸子满是怨念。
“早...”贺兰臻不好意思地移开眼,拨开窗闩,疾风夹着细雨刮到脸上,他清了清嗓子道:“不巧在下雨,先出去吃点东西吧。”
遂主动扶对方出房门,谢云朗脸色这才舒了舒,算贺兰臻还有点良心!
客堂大敞,夜雨打翻了老板菜园里的篱笆,遥遥瞧见一串凌乱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紫泥地里。灶间飘来柴火的香气,贺兰臻唤了声,便见一个身穿蓝布衫的少女提着茶壶掀帘而出,笑容莹莹道:“客官终于醒啦,锅里正熬着骨头汤,你们要不要来碗面。”
贺兰臻打量着她:“姑娘你是...”
少女捋着乌黑的麻花辫笑道:“奴家是这家的闺女,昨儿个回村买几只鸡,今早才和妈妈回来。”
“原来如此”贺兰臻要了两碗面,瞥了眼少女修长的指尖,问道:“怎么没看见掌柜老伯?”
“昨晚下暴雨菜窖漏了水,爹爹去排水了。”言罢用地道的西南方言朝厨房喊了声:“妈,下两碗面!”
回头提着铜壶绕到跟前为他们斟茶,一对明亮的杏眼热切地打量着二人:“看公子不像是本地人。”
贺兰臻淡淡道:“来益州探亲的”
谢云朗道了声谢,正要喝口茶润润嗓子,脚背就被悄悄踩了下,他顿了下,转而缓缓吹起茶来。
少女瞄了眼贺兰臻腰间佩剑,笑容淡了几分,暗自打量谢云朗的脸:“这位公子眼睛瞧着不大好?”
谢云朗低头吹茶,细密的睫毛盖住瞳孔:“我生来弱视,看不大清罢了。”
“那真是不幸,怎么有眼疾还赶路,万一摔着了可如何是好!”
茶碗在手中缓缓转着,谢云朗客气一笑:“劳姑娘关心”
少女像是不懂看人脸色,仍絮絮叨叨搭着话,贺兰臻道:“劳姑娘去看看面好了没,在下委实饿得慌。”
少女这才去了后厨,谢云朗趁机抽出银针浸入茶中,贺兰臻瞧着银针摇摇头:“茶没问题,人可疑。”
少顷少女便端着面出来,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她面容姣好,可惜早生华发,佝着背在围裙上擦手,视线与贺兰臻对上,局促的脸上立即挤出几条细纹:“大爷快趁热尝尝吧”
母女俩言笑晏晏地守着他们用膳,贺兰臻心下轻哂,抽出筷子翻了翻面,叹道:“唉!方才忘了说我兄长吃不得葱,劳烦老板娘重新煮一碗面来,再给我俩加个荷包蛋。”
妇人道:“可是面刚好下完了。”
“那劳你们将葱挑出来。”
母女俩对视一眼,眸中暗露凶光,妇人按捺下杀心道:“阿奴,去帮这位公子挑葱,我去煮两个蛋来。”
少女嘴角一拉,复又笑着端走谢云朗的面,坐在邻桌挑葱。
贺兰臻心下已有了计较,只是不知她们是追来的杀手,还是单纯打家劫舍的。
瞥了眼面,心生一计,挑了一筷子送进嘴,一边朝少女道:“姑娘,我看你家门前的芫荽生得漂亮,劳烦你摘些于我下面。”
少女见他终于肯动筷子,心下一喜,提了把伞便出去摘菜,眼睛仍时不时瞅着他们。
贺兰臻故意端着碗凑到瞎子面前大声道:“哥哥你也来口垫垫肚子,葱都给你挑干净了。”
面条热气腾腾地熏着脸,谢云朗一时恍了神,此刻哪怕贺兰臻喂给他的是剧毒他也想尝尝咸淡,遂昏君上身,乖乖开了口。
贺兰臻连忙将面挪开,反手用筷子戳了下他的面颊,用气声道:“你傻啊!”
随即假模假样道:“哥哥,好吃吗?”
谢云朗背对少女,捂着被戳中的面颊,耳垂微红:“唔…好吃。”仿佛空气都是甜的。
少女摘完芫荽回来,见贺兰臻碗里已空了一半,勾唇笑道:“这面可还合公子口味?”
贺兰臻也笑:“甚好。”
随即眉头一皱,捂唇干呕一声,脸色难看起来。
谢云朗急道:“你怎么了?”
“肚子好疼!”贺兰臻捂着肚子痛苦地趴到桌子上。
谢云朗焦急地搂住他:“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说着脸色一变,亦颤巍巍地伏倒在桌子上:“你、你们…面有问题?!”
少女将手中的芫荽甩到他们脸上,叉腰冷笑:“敢使唤姑奶奶!今儿个就让你们好好尝尝软筋断肠散的滋味!”
二人听见这名称,心中皆是一愣,贺兰臻心道若他没记错的话,这是当年在客栈初遇太子时那贼夫妇下的毒!
那妇人掀帘而出,一改方才的唯诺,挑着眉梢问:“人可收拾好了?”
少女得意地玩着辫子:“都中毒了,你赶紧把画像拿出来仔细瞧瞧!”
“急什么?我看八成是!”妇人从怀中掏出画像,抬起谢云朗昏迷的脸细细对比:“这小子与那师爷有六分相似,正好也是瞎子!”
又抓起贺兰臻的脑袋瞧了瞧:“这个面生,通缉令上没见到这号人。”
少女摸着下巴思量:“许是新雇的保镖?不是据传冯远清等人被幽冥七煞围堵在大罗山了吗?怎么还漏了一个师爷在这里?”
谢云朗闻言心中一沉,便听妇人道:“蠢丫头!他们不会分头行动吗?这瞎子必是被落在末尾了。哼!本以为这趟要空手而归,不曾想老天有眼,回头路上让咱娘俩捡了只小肥羊,这瞎子的脑袋可不比冯远清的便宜多少!去把劈柴刀给为娘拿来。”
少女贪婪地舔了舔唇,步履轻快地去了后厨,正当此时贺兰臻猝然发难,利剑“锃”地出鞘,快得妇人眼睛都来不及眨就被一剑抵住喉管,贺兰臻手腕一压,雪亮的剑刃便往肉里送进一分:“双手抬起来!”
妇人鲜血狂流,不甘地举起双手。
“唰——”夹在八个指缝的钢针应声而落。
“妈!”少女猛然回身,自袖中抖出数根红线,绣针朝着贺兰臻要害逼射而来。
贺兰臻一把掐住妇人的脖子,右手挽剑如轮,剑光如织,勾住红线猛力一拽,少女便如狂风扫过的落叶惊扑过来:“啊——”
妇人眸中精光闪过,左腿后踢,一片锋利的刀刃自绣鞋尖激射而出,直直刺向贺兰臻喉咙。
贺兰臻侧头避开,旋身朝她颈椎骨狠狠一记飞踹,妇人眼前一黑,猛地扑向她闺女,二人挟着劲风重重撞向房柱,屋檐吱呀抖三抖,湿漉漉的茅草震落一地。
少女被压得哀声连天,呸呸呸吐出嘴里的茅草,旦见一片白刃朝自己如花似乎的脸蛋扫来,忙举起胳膊尖声投降:“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刀下留情!”
剑气割破少女白皙的脸颊,贺兰臻冷哼一声,右手往上一抛,调转剑柄朝对方定身穴稳稳一拍,少女便举着手僵持不动了。
谢云朗也装不下去了,忙问她:“你说的冯远清被围堵在大罗山是怎么个回事?”
少女气得大叫:“原来你们都没中毒!”
贺兰臻横了她一眼,冷道:“别打岔!你们是何人?因何而来?冯大人他们发生了何事?敢胡说一句,就在你脸上打个叉!”
少女连连称是,道:“我妈乃大名鼎鼎的飞天大盗,江湖人称毒蕊仙杜小蛾,我乃千丝玉罗刹杜狸奴——”
贺兰臻不耐烦道:“没听说过!说重点!”
杜狸奴悻悻道:“江湖有人出价五千两白银悬赏冯远清等人的性命,半月前忽然加价到万两,一时间你们的画像已传遍黑白两道,各路人马趋之若鹜,近来在江湖掀起一阵不小的屠杀。”
贺兰臻惊道:“一万两!”
纵然在齐王府见过些世面,一万两对于贺兰臻来说仍是个天文数字!晋王真是疯了!
不禁看向谢云朗,心道一个五千,一个一万,混朝廷的是不是都这般挥金如土啊?
谢云朗似是察觉到贺兰臻的视线,张着灰蒙蒙的眼睛道:“怎么了?”
贺兰臻歪头瞧着他,见他对敌人的出价毫无反应,忍不住逗他:“怎么办?一万两,连我都心动了!哎呀!我好像看见银山在朝我招手了,你说该如何是好呢?”
杜狸奴一双招子不怀好意地在二人之间打转,忍不住看起好戏来。
便见谢云朗摇头轻笑:“一万两在下如今是拿不出了。”
贺兰臻嘴角越翘越高:“那先生打算如何令我回心转意?”
谢云朗思忖片刻,仰起脸,在虚焦的视线中尽力勾勒出贺兰臻的轮廓,缓缓道:“少侠若愿随我回中州,他日...万里河山,你想要什么,随你选。”
杜狸奴噗呲一声哈哈大笑:“你这瞎子吹牛不打草稿!当哄小情人开心呢?村里的小丫头都不会上钩!”
贺兰臻耳根微红,嘁了一声,道:“先想好怎么付我那五千两吧!你仗着没人随意夸下海口,也不管你家王爷答不答应!”
谢云朗竖起手掌信誓旦旦道:“我家王爷定是十万分愿意的!”
那时的贺兰臻扔给他一个白眼,只当是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