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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云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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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红!”练红绡踉跄着扑向墙角将受惊的闺女搂到怀里,母女俩相拥而泣。
冯大人见瞎眼青年被打昏过去,骇了一跳,忙爬过去查看。
一群同样黑衣打扮的汉子自窗口跳下来,为首长脸汉子反手收弓,靴尖踢开无眉老怪的断臂:“头儿,人都解决了!”
贺兰臻拧眉扫了眼满地尸体,朝着东南角落一抬下巴:“留他个活口。”
麻脸小怪闻声一颤,拖着断腿屁滚尿流地往门口逃窜,被陆少侠一个翻身截住。
斗笠挟风飞回手中,贺兰臻垂眸将斗笠系回腰间,见冯大人对着青年又摇又喊,便道:“放心,只是晕过去了。”
冯大人闻言扭头,目光自下而上打量他,只见他黑衣皂靴,劲瘦腰身缠着一条暗红色软鞭,覆面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浅的琥珀色眼睛。
浓烈的血腥气钻进鼻腔,冯大人后颈汗毛倒竖,只觉他仿佛一头刚刚捕食过的豹子,吞了吞口水,拱手道:“多谢英雄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贺兰臻摆摆手,靴尖挑起老怪的头发细细查看,脸色变得凝重:“怎么像无眉怪叟?老板娘,你们怎么招惹上这号人?”
“我根本不认识这群人!”练红绡双目猩红,指着冯大人一行人含恨道:“都是这群灾星惹的祸!快将他们抓起来,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陆少侠闻言剑眉倒竖,撸起袖子怒道:“若非你这毒妇谋财害命,绑架我们,又岂会引来杀身之祸?如今倒来恶人先告状!”
贺兰臻眉尖一蹙:“你不是说为了孩子会金盆洗手吗?怎么又干起这种营生!”
练红绡目光微微偏开,朝陆少侠怒目而视:“休、休听他胡言!余真!快绑了这小子!”
陆少侠连忙跳开,横剑于身前,目光在二人之间飞快游移:“你们是一伙的?!”
贺兰臻淡淡道:“老板娘是我旧识。”
练红绡细眉高高挑起:“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说你会报答我,现在我要你抓住他们!还不快动手!”
陆少侠闻言立即护在冯大人身前。眼前这神秘客虽救了他们,但他出手狠辣,手下那帮人一股子匪气,还与这黑店有牵扯,冯大人等人不由紧张起来。
却见贺兰臻正色道:“沧浪镖局只做正经买卖,老板娘救过我一次,此次算扯平了,若你们客栈需要帮助,余某定倾力相助,打家劫舍的事恕难从命。”
“你!”练红绡气红了脸:“想我真心待你,这几年没少照拂你们...哼!当真负心薄义!”
贺兰臻摇摇头:“我要是真这么做才是助纣为虐。”
陆少侠见此放宽了心,插嘴骂道:“你这黑店恐怕没少残害百姓,此番就是你们的报应!竟还不知悔改,看来教训还是不够深!”
粗脖子伙夫拍案道:“我们店从不赚穷人的钱,可不像你们官府专搜刮民脂明膏!”
陆少侠撇嘴嗤道:“感情你们还是劫富济贫的好汉咯?尔等剁人做包子的砧板,可辨得出忠良血肉?你们可知此次若是杀害了冯大人会给恭州百姓造成多少损失吗?!”
贺兰臻闻言一怔,问道:“你们究竟是何来头?为何会被江湖中人追杀?”
冯大人躬身朝贺兰臻行了一礼:“在下是都水监水部郎中冯远清,昏迷这位是我的师爷,是位水利专家,这三位是我的手下,而这位是陆少侠。”
陆少侠抱拳道:“在下陆临渊,师承邯都鸿雁门。”
贺兰臻回礼:“沧浪镖局余真。”
冯大人接着道:“三年前陛下宣布实行修建大运河的计划,以中州为起点,开辟运河联通南北,纵贯东西,造福天下百姓。我此行奉总指挥使秦王之命前来恭州实地考察,设计运河开凿路线。不料撞破了一件惊天秘密而被那位大人物派人灭口,这些江湖人多半是冲着悬赏来的。”
能被朝廷命官称之为大人物的人?贺兰臻瞳孔一缩,恐怕只有王侯将相了,问道:“哪位大人物?”
“这…”冯大人目光迟疑地扫了周围一圈,看着贺兰臻的眼睛道:“知道秘密的人越多,便会有越多人卷入这场杀戮。”
练红绡冷笑一声,正要出言讥讽,堂中便传出两声微弱的咳嗽,瞎子意识微微清醒:“臻…”
冯大人见他口中不停咳血,急道:“先生!你怎么了?”
贺兰臻半蹲下来,手指切住瞎子的脉搏,真气探入体内,皱眉道:“他之前受了内伤?”
“先生在上次行刺中伤及肺腑,尤其为救我而头部受创失明。本官可否拜托侠士为我们寻一位大夫?”
贺兰臻点头应了,叫手下速速清理客栈尸体,自己则与陆临渊将瞎子往楼上抬。
老板娘气得跳脚,但眼下她寡不敌众,只能任由贺兰臻救人。陆临渊一手托着瞎子,朝老板娘摊开右手:“一千两!”
“什么?”
陆临渊挑眉:“少装蒜!大人的一千两银票,还来!”
练红绡捂着肩伤冷声狡辩:“一群穷鬼哪来的一千两?痴人说梦!”
陆临渊冷笑,贺兰臻覆面下一脸无语,这老板娘三年前曾救过他一命,不仅照拂过他们镖局,对他也…热情得有些过分!
但此人行事妖邪,他实在不能苟同,不发生在他眼前,他可以不多管嫌事,但当着他面谋财害命,贺兰臻只能头疼地闭了闭眼,劝道:“老板娘,还人家罢!”
练红绡气得直跺脚:“你胳膊肘往外拐!不给!你难道要帮外人抢劫我不成?”
贺兰臻无情道:“第一我不会插手。第二咱俩也不是内人啊”
陆临渊竖起大拇指:“侠士英明!还钱!”
练红绡气得转身抱起孩子就走,陆临渊险些气歪了鼻子:“待会儿再找你算账!”言罢踹开门,与贺兰臻一起将瞎子抬到床上。
贺兰臻倒了杯茶水递给床边的陆临渊,陆临渊欣然接过,道了声谢,仰头一饮而尽,拿袖子一抹嘴唇,畅快道:“好茶!多谢余镖头!”
贺兰臻傻眼,这愣头青是怎么回事?他无语地指了指床上的瞎子:“我是想让你给他喂点水,他满口都是血。
“哦,啊哈哈~”陆临渊闻言摸着后脑勺尬笑两声。
瞎子:“……”遂可怜巴巴地望向贺兰臻。
贺兰臻抱臂站于床柱旁,想提醒他一句:这位仁兄你望错地方了,对着柱子卖惨,瞎子抛媚眼给木头看!
贺兰臻道:“还是叫冯大人他们上来照顾他吧”转身欲走,却被一把握住手腕。
瞎子呛咳着撑起身,含着一口血艰涩道:“你、你是……”沙哑的气音恍若锈刀刮骨,看来声带也有受损。
贺兰臻垂眸打量他,这张脸确实陌生——
眉眼走势温润,轮廓弧度平和,平平无奇到扔进国子监便寻不出的书生面相,不过胜在白皙,倒是斯文无害。
对着这般和善的脸,常人很难生出恶气,贺兰臻安慰道:“我叫余真。放心,暂时没有危险。”
瞎子闻言一怔,余真?隐隐忆起贺兰臻生母似乎姓余。
真的是你吗?贺兰臻!
阔别三年,再次听见熟悉的声音,他却看不见对方的模样!造化弄人,他和贺兰臻频频偶遇,却总是差点缘分。从前他俩每次相遇贺兰臻总是处境可怜,如今也沦到他来做这个可怜人了。
那么这回拜托你来拯救我吧!
他用力拉住贺兰臻的手:“我…咳咳我叫…云咳!”
他空洞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贺兰臻的方向,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白皙的脸颊,如同雪上胭脂,凄艳绝望。
贺兰臻忽然对他生出几分同情,放缓了口气:“想说什么慢慢说。”
对方再次念了一遍,奈何声音嘶哑,有气无力,贺兰臻没怎么听清,俯身侧耳倾听:“你叫什么?”
瞎子掰开他的手掌,冰冷的手指缓缓划过掌心,起笔是"云",落笔为"朗",贺兰臻与他指尖相贴的肌肤微微酥麻,掌心两字在舌尖轻轻滚过:“云朗”
二字如珠敲玉盘,叮铃铃滚进心房,他终于听见贺兰臻亲口念出自己的字,神情一舒,久违地绽开一个笑容。
贺兰臻:“云朗。”
瞎子连忙点点头,样子可怜得有些可爱,贺兰臻目光染上几分笑意:“你是姓云吗?这个姓倒不多见。”
云朗闻言略一迟疑,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自己姓谢,又怕把贺兰臻吓跑了。
旁边陆临渊轻咦一声,摸着下巴道:“云朗!祁先生原来叫云朗吗?这么久都没舍得告诉我!今儿倒是全都交代给余镖头了!”
贺兰臻:“原来你姓祁啊!”
谢云朗:“……”
他得想个办法把姓陆的棒槌支出去!
正想开口请陆临渊把冯大人叫上来,冯大人便来到。
“大夫已经帮你们请了,约莫一个时辰便能到,在下先行告辞。”贺兰臻转身离去,将空间腾给他们。
“唉!”三人急得同时出声,冯大人焦急道:“余大侠要走了吗?”
“我们镖局这趟货已送达,今日暂且在此处休整,明日便启程回益州。”
益州?与中州完全相反的方向!谢云朗喉结一滚,压下嘴里的血腥味,口中道:“余大侠且慢!我、咳咳——我们大人咳—有事相求!”
冯大人立即会意,上前将门反锁,转身一撩袍子,朝贺兰臻跪下。
“大人!”
“你这是做什么?!”
贺兰臻与陆临渊几乎同时出声。冯大人拱手肃声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拜托余大侠!”
贺兰臻上前扶他:“你先起来说!”
陆临渊闻言了然:“大人,你是要告诉余镖头吗?”
贺兰臻心中一动:“那位大人物?”
冯大人有些愧疚道:“是。”
贺兰臻挑眉:“要拉我下水?”
冯大人竟朝他磕了个头,贺兰臻忙后退一步:“当不得!”
谢云朗摸索着也要下床,贺兰臻忙抬手止住他:“下得了床吗你!也想给我磕头??”
“我也没说我不想听啊……”贺兰臻覆面下的嘴角微翘,随手拉了把凳子坐下。
他提起铜壶将每个茶碗斟满,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阴影下的瞳孔跳动着跃跃欲试的幽光:“冯大人坐,陆大侠也坐。”
冯陆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坐下,谢云朗竖起耳朵细听。
贺兰臻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碗,陆临渊见他要喝水,立即打起精神,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脸,他倒要瞧瞧这个神神秘秘的镖头长啥样!
他身子微微前倾,见贺兰臻在面罩上一扣,只从上面揭开个口子露出来一张干燥的唇来,他微微撅唇吹了吹浮在碗口的茶叶,啜了口茶,道:“大人开个价吧!”
陆临渊隔着热茶的袅袅蒸汽看着覆面之中那张红润润的嘴唇,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