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重启 ...
-
“余大侠是个聪明人,既然如此,本官也不兜圈子了,我愿出两——”
谢云朗骤然截断话音:“五千两!”
三道灼热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谢云朗脸上,陆临渊倒吸一口凉气,贺兰臻登时如见金山,两眼放光道:“先生可知江湖规矩?开出的价乃出鞘的剑,可收不得!”
谢云朗听着贺兰臻的语气,仿佛已经看见贺兰臻见钱眼开,对着他眼冒星星的模样,不由翘起唇角:“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冯大人掌心沁出薄汗,他掏空家底顶多凑出一千两银子,方才是算上孔大人身上那一千两才敢如此开价,不想对方出口便翻了一倍不止!不禁嗫嚅道:“先生你……”
谢云朗朝他安抚一笑:“大人放心,抵达中州之后,自有秦王殿下替我们支付酬金!”
“会不会太麻烦王爷?”冯大人心中忐忑,他此番接令来恭州,至今未见过那位王爷,五千两可是笔巨款!
贺兰臻也有此虑,问道:“你家王爷很有钱吗?你先斩后奏,万一他不认账怎么办?”
“我家王爷……大抵是有几两银子。”谢云朗苍白的脸被烛光染出几分暖意,朝贺兰臻微微一笑:
“大侠放心,五千两他还是掏得起的!冯大人也不必妄自菲薄,咳咳——您不妨去打探打探,那位出价多少悬赏咱们的人头,咳…恐怕不会低于这个数目,你的命值钱得很!”
冯大人心道值钱的那位怕是您吧!见他咳得厉害,忙过去扶他喂水,心想孔大人可千万别出事,凡是还得靠你扛着!
殊不知此人根本不是那位秦王亲信——孔维。
茶水冲淡了喉血腥气,谢云朗咳出一口瘀血,胸腔舒服了不少。冯大人替他擦尽嘴角血迹,朝贺兰臻道:“如此,余镖头是答应护送我们去中州了?”
“大人莫急。”贺兰臻指尖摩挲着茶盏粗糙的花纹:“总得让余某听听这五千两的烫手山芋值不值得接吧!”
陆临渊闻言一噎,这泼皮若推脱不接,岂不是白嫖朝廷机密!冯大人也有此虑,空气骤然凝滞。
谢云朗出言道:“大人但说无妨。”
冯大人喉咙滚动两下,自怀中抽出一卷泛黄舆图:“本官此番奉秦王之名为运河计划前来恭州,然则在实地勘验途中…”
他枯瘦手指划过恭益两州交界某处:“这里,队伍中一位精通地质的师傅偶然发现此地蕴藏着一条矿脉!”
贺兰臻道:“金门渡?!我们镖局在益州边境,距金门渡快马不过一日路程,竟不知下面还有矿!”
冯大人接着道:“师傅道这条矿脉也许是大周至今发现的最大铁矿,我欣喜若狂,正打算上报圣上,不料途中发现已有小部分被当地村民开采,山中还修建了一个巨大的冶铁场!”
贺兰臻忙问道:“这么大的事,两地官府知道吗?”
陆临渊剑鞘"咚"地撞上案几,嗤道:“官府?你们走镖的住在周遭都不知铁矿之事!你猜是为何?”
贺兰臻闻言一怔,手中茶盏无意识倾斜,缓缓浸湿袖口。
冯大人摇头叹道:“两地官府皆未上报铁脉之事!此事太过蹊跷,我们遂秘密潜入其中一查究竟,谁知那些村民大多是军队假扮的!”
贺兰臻将碗咚地一声磕在桌上:“当地官员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私吞矿脉!”
谢云朗嘲道:“区区地方小官,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独吞天子宝藏,何况…咳咳咳…他们哪有本事调来这么大支军队?”
贺兰臻心中一动,登时想起此地那位响当当的大人物:“你是说……”
冯大人闭目长叹,道出贺兰臻心中那个名字:“正是越王!”
越王谢晋。皇帝真正的嫡长子,当年在玉沙汀贺兰臻曾见识过那位大名鼎鼎的废太子的风范,勇武霸气,气度不逊当今太子。
贺兰臻想起当年谢陵提及的那些陈年恩怨,若是谢晋,那便不意外了!不由眉头一皱:“他私吞铁矿,莫不是想起兵造反?”
烛台乍然爆开一朵灯花,众人心头一紧,冯大人意外地看向贺兰臻,不曾想他一介江湖草莽,瞬间便洞察出越王背后的野心。
贺兰臻思绪已然飘回三年前的玉沙汀,低声道:“不过他那点兵力够吗?”
冯大人轻笑着摇摇头:“这个便不是我等担心的问题了。”
谢云朗徐徐道:“他能秘密在两州交界开采铁矿,可见他至少已勾结两州大部分官府,恭州天高皇帝远,他养精蓄锐多年,有此铁脉在,何愁养不了兵马库?”
烛台灯芯随风狂舞,倒映在他冰冷的眼膜上如同一簇狰狞的鬼火,贺兰臻有些同情地看着他的眼睛道:“你这身伤是怎么弄的?”
“这……”谢云朗嘴角荡出一丝苦笑,用力咳嗽起来,冯大人劝道:“你声带有损,少说些罢。”
朝贺兰臻解释道:“我们在贼营身份暴露,遭到围剿,我被敌军抓住,先生为救我只身潜入敌军炸了冶铁场,不幸呛入毒烟伤及声带肺腑,过后便总是咳血。”
贺兰臻惊讶地望了眼云朗,真没想到他还有这般本事,倒是对他刮目相看。
“我们的人死伤大半,后随幸存几个手下仓皇出逃,越王为斩草除根,便在江湖悬赏我们的人头,半月前我们遭到摧山掌焦无涯的追杀,他武功高强,先生重伤失明,我带着他狼狈逃到巫镇,幸得陆少侠相救,陆少侠侠肝义胆,听闻我们的遭遇后便答应护送我们去中州,一路上多亏有他,我们才能逃到此地。”
“大人不必客气,行侠仗义乃我派宗旨,陆某此番还能赚些银两,赏山河风光,何乐而不为?”
陆临渊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灿然白牙: “如何,余镖头可愿加入我们?虽不知贵镖局有多大,但五千两,即便对于大镖局也是个肥差吧!”
贺兰臻抱臂沉思,由于身份原因镖局无法壮大,这一趟下去够抵他们四五年的活儿了。
而眼下正是他缺钱的时候,然则这笔巨款却是要拿整个镖局的命来赚的。
无眉怪叟在江湖已是小有名气,如今又来了个摧山掌,连这等一流高手都出山了,后面指不定还有哪些人物……
冯大人朝着贺兰臻深深一揖到底,郑重道:“余镖头想来也有侠骨丹心,如今越王私采铁矿,意图谋反,若不阻止他壮大,假以时日对大周又是一场浩劫!”
贺兰臻一掀眼皮:“谋反的事多了去了!不过是换个姓谢的当皇帝,于百姓有何异?”
言罢往椅子上一靠,重新捧起茶喝了口,淡声道:“与我这走镖的又有何干?”
冯大人被他这大逆不道的话狠狠噎住,捂着胸口瞠目结舌:“这、这…”
陆临渊也捏剑不语,屋内气氛冰至极点,谢云朗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喑哑笑声模糊在死寂的房中显得十分荒诞:“少侠所言极是!纵然这江山不再姓谢,对老百姓也不会有多少改变!”
陆临渊惊愕地看着他,你个当官的不怕杀头吗?
只见他收起笑容,话音一转:“然则江山易改,这运河却能永存!”
他失焦的瞳孔映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光,缓缓道:“恭益两地土地肥沃,却易受周遭外族侵扰,况且这片土地素来闭塞,经济落后,但若运河贯通至恭州,农商方面断能得到极大发展,此工程一旦成,于此地是百年乃至千年福泽!”
贺兰臻望着他,手中茶盏忽然凝住,雨后阳光自窗棂刺入,稀稀洒在谢云朗侧脸,在他沉静的眼仁中映出万千碎金,恍惚间竟似当年玉沙汀太子旒珠下那一瞥。
·
秋雨之后,秦淮河浮起一层浓雾,金陵城内游人熙熙攘攘,忽而一阵急促的马蹄疾奔而来— "让道!”
青年扬鞭抽散晨雾,朝着王府直奔而去。
湖心亭内,唯一人垂钓,竹编斗笠压住半张优美的侧脸,他腕间佛珠随收竿动作轻响:“何事如此慌张?”
“启禀王爷!"五毒翻身下马,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京中来报,世子…公子自弘德寺逃跑了!”
鱼竿猝然裂开,钓线尽头的鳜鱼吞掉鱼钩,摇身跃回湖里,竹刺扎进谢衍发白的指腹,他丢开鱼竿,垂眼瞧着扎破的手:"跑去哪儿了?”
“据隐卫传报,半月前有人在冀州撞见过貌似公子的人,我们的人已追过去了。”
“冀州?”
五毒迟疑道:“他…兴许会去凉州。”
微风掠过湖面,谢衍瞧着荡开的层层涟漪,不忍地想:他怎么会傻傻在凉州等你?
指尖挑开掌心木刺,猩红血珠沿着苍白的指缝滚进水中,谢衍闭目长叹:“让他走。”
“啊?”五毒惊愕地抬起头:“可是公子那样子,万一……”
他如何不知谢陵几斤几两?!谢衍头疼地揉着眉心,一时心力交瘁:“派人暗中保护他,别让他死在外边了!”
“啾!”
一只胆大的杜鹃自斗笠掠过,谢衍抬手接住一片抖落的尾翎,眸中浅笑:“又是一年仲秋,燕子该回南国了。”
·
残阳将鸿福客栈褪色的酒旗染成彤色,贺兰臻望着头顶南飞的雁群,在女人激烈的怒骂中上了马。
练红绡鬓边绢花被风吹得簌簌乱颤:“余真!你今天要是去给官府做狗,往后再见我们便是敌人!”
贺兰臻仔细整理斗笠,掖了掖覆面道:“我说过我不属于任何一派,跟他们做个买卖而已!老板娘收收火气吧,带着孩子回益州好好过日子,别再开黑店了。”
练红绡发红的眼眶压抑着情愫:“呸!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我好心劝你们别跟朝廷来往,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个长脸马仔笑道:“老板娘这就不厚道了!只需你抢人家的钱,不许咱弟兄赚他们的银子?莫不是嫉妒咱们,不如和我们一起走镖,弟兄们会好好照顾你们娘俩儿的~”
他垂涎地瞧着练红绡,忽被贺兰臻甩出的剑鞘砸中,扑通跌进马槽。
“滚后面拉镖车去!”
贺兰臻转而朝老板娘抱拳道:“过去几年多谢老板娘照拂,后会有期!”
言罢扬鞭击碎官道尘土,随着一声喝令,十辆镖车陆续碾过青石板,车辕上绣着沧浪二字的镖旗被西风绷得笔直。
谢云朗闻声撩开车帘朝四周张望。
贺兰臻打马冲到前头,顺手将帘子盖回去:“你又看不见,瞎找什么?”
谢云朗拂开脸上的帘子,仰着脸朝贺兰臻轻笑:“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