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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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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县经过大半月的暴晒后,终于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老板娘斜倚在二楼栏杆上嗑瓜子,目光盯着檐外连成珠帘的雨幕,蓝布裙下的绣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栏柱。
"这鬼天气..."她骂了一声,瓜子壳从三楼飘向中庭天井。
檐外官道上白蒙蒙的雨雾里,数点火光忽然破开夜色。她细眉挑起,喜道:“回来了?”
红木楼梯噔噔作响,老板娘扭腰下楼,银镯故意撞在扶栏上,清脆声惊醒了柜台后打盹的账房。
老账房忙将算盘珠打得噼啪响,店小二立即将脖子上的小小姐放下,扭头就瞧见了客栈外有数人骑马而立。
“阿妈,吃糖!”七八岁的小姑娘朝老板娘举起沾满口水的糖块,面容有些痴傻。
老板娘嫌弃地咦了一声,吐着蔻丹的指甲轻戳了下她的小脑门:“去,上楼玩去!”
她朝外扫了一眼,见领头是位陌生汉子,略有些失望,遂笑着招呼起来:“客官快快请进!”言罢,命杂役上前帮忙牵马。
打头一额头缠着白布的汉子扶着另一名儒衫青年下马,随后的中年文士抖开斗笠上的水珠,道:“劳烦掌柜准备五间房,一些热水,再备些饭菜。”
“好嘞!”老板娘目光在一行人中流转,除了打头这三人,中间还有四名短褐汉子,断后的是一名浓眉大眼的负剑青年,剑穗上还沾着血迹。
老板娘给桌上油灯添了截草芯儿,目光悄悄移向那位儒衫青年,他漆黑的眸子望向虚空,苍白的脸上还溅着不少泥点。
血腥气混着雨水漫进她鼻尖,她眉尖微褶:瞎子吗?
瞎眼青年从怀中掏出一锭雪花银,账房眼睛一亮,而老板娘则敏锐地捕捉到他怀中不经意露出的宝钞一角,顿时如见银山。
朝跑堂使了个眼色:“客官衣裳都淋湿了,阿贵快些吩咐掌勺的熬些姜汤。”
中年文士道:“多谢老板娘。”遂扶着瞎眼青年上了二楼客房。
灶间飘来羊肉汤的香气,那浓眉大眼的剑客已换好衣裳下楼,一边逗着老板娘的小闺女,一边问小二何时开饭?
老板娘款款走来,摸摸女儿的羊角辫,将她哄到楼上去。
随即提起铜壶斟满一碗姜汤,一双潋滟凤目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剑客的眼睛,吐气如兰:“客官莫急,先喝碗姜汤驱寒。”
那剑客身子一酥,耳尖发红,口中干巴巴应道:“好、好…不急!”
愣头愣脑地举起搪瓷碗闷了一大口,登时烫得皱脸吐舌。
老板娘娇笑一声,裙摆扫过剑客衣角,携着一道香风转身上了楼梯。
中年文士接过铜壶道了声谢,合上门给瞎眼青年斟上一碗热汤:“孔大人,喝口姜汤暖暖身。”
那被称作孔大人的青年双手捧住温暖的瓷碗,冰冷的身子一舒,受损的声带喑哑:“冯大人您忘了,眼下你是遭遇劫匪的商人,而我是你的儿子。”
冯大人颔首:“是极,只是苦了你,王爷派你同来恭州助我,不曾想撞破越——”
青年一指抵唇,压低嗓音:“小心隔墙有耳。”
冯大人看着他虚焦的眼睛,满脸愁云:“你眼睛可有好些?”
青年轻轻摇头,空洞的眼睛仿佛一面镜子,倒映着冯大人衰老了不少的脸。
冯大人敛眉长叹,对这个年轻人愈发敬佩。想他为救自己而重伤失明,却无丝毫怨言,颠沛数日仍能保持冷静,指挥他们一路躲避追杀。
不愧是那位身边的人,这样的人所追随的,应是天下明主!
冯大人忽然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殿下燃起了希望,端起姜汤吹了吹,却被对方止住,自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验毒。
冯大人微怔,只听青年举起针问:“有何问题吗?”
冯大人看着丝毫未变的银针笑道:“没有,你可真是谨慎!”
青年摇头,白皙的手指轻叩桌面,声音在熏炉的白烟中微不可闻:“只是习惯了。”
翌日,巳时三刻。
青年在浓重的血腥气中惊醒。他虽目不能视,却能感觉到手腕被牛筋绳勒得发麻,耳边传来柴火爆裂声里混着刀刃刮骨的响动。
“冯大人?"他感觉浑身疲软无力,也不知那妖妇靠的什么暗算的他们。
隔壁传来冯大人的咳嗽声:"你们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铁链哗啦作响,浓眉剑客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壮硕的伙夫一脚踹中腰眼。
“陆少侠!”
“再给那小子加点料!”老板娘倚在蒸笼边,指尖正把玩着从青年怀中摸出的宝钞:“一千两,官爷就是阔绰!”
冯大人怒道:“既认出我们是官府的,不怕惹来杀生之祸?!”
老板娘大声嗤笑:“我练红绡平生最讨厌官府的!一群丧家之犬,怕你们不曾!”
“你——”
练红绡掐腰,笑容得意:“你们正在被追杀吧!暴毙于逃亡途中,关老娘何事?”
陆少侠浑身热汗,喘息道:"女侠若是求财...放过他们,能得更多的钱!我便是受雇护送冯大人。"
练红绡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哼!你以为我会跟你一样做官府的走狗?”
“冯大人是好官!是为修建运河,造福百姓而来恭州,你万不可杀了他!”
练红绡掏掏耳洞:“关老娘屁事儿!胖子动手!先把这年轻的剁了做包子!”
伙夫的剔骨刀贴上剑客脖颈,一直未吭声的瞎眼青年突然开口:“眼下追杀我们的人皆是接了悬赏令的亡命之徒,江湖上坏人财路什么下场,阁下想必比我们更清楚,你确定要和这群杀手争?不如放我们走,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陆少侠忙附和道:“对!你穷凶恶极,也不为你闺女想想!”
练红绡长眉倒竖,正欲开骂就听见女儿尖锐的哭嚎,杂役慌张冲来:“老板娘!来麻烦了……”
练红绡闻言命人堵了他们的嘴,提刀藏于大袖中,冲了出去。
不消多时,便闻外面传来打斗声,连看守他们的伙夫都提刀应战。
瞎眼青年眉毛拧成麻花,追杀他们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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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内全是断肢残躯,前一刻还温暖如春的客栈,已被血色染成猩红地狱。
“阿贵!!”
随着一声惨叫,阿贵右臂齐肘而断,账房先生枯瘦的手刚摸到抽屉里的软剑,无眉老怪鹰爪般的五指已穿透他胸口。
练红绡裙摆突然旋开,三枚毒镖擦着老怪耳畔飞过。
她正想趁他偏头闪避的刹那抢回闺女,不料老怪狡诈更甚,电光火石之间已将她的女儿丢给一位徒孙。
小女孩凄厉的哭声刺入耳膜,无眉一爪撕破练红绡的肩膀,血流如注,老怪舔着指尖血珠冷笑:"妖妇三脚猫的功夫,敢跟我抢?交出人来!否则就掐死这个丫头!"
练红绡见女儿被夺,连忙求饶:“尊者饶命!奴家带您去!”
老怪命人用牛皮绳反绑住她,一麻脸小怪揪住她的头发,眼中迸出嗜血精光:“可不许搞小动作!带路!”
练红绡带着众人缓步走向地下室的暗门,对他们道:“钥匙在我怀里。”
那满脸麻子的小怪立即□□着将手伸进她怀里摸索,练红绡趁他心猿意马之际挣脱钳制,一头撞开木门滚了下去,这门原是没锁!
老怪嗤笑一声,并不急着追赶,命令徒子徒孙们下去把人揪上来。自己则抓着练红绡的女儿在外等待。
地下被绑着的众人见老板娘狼狈地摔下来,皆是一惊,被抹布塞满的嘴呜呜直叫。
只见练红绡骨骼咯咯作响,腕骨迅速缩小一圈,皮筋松动,她飞快扯开,拎起刀子给他们一一解绑。
陆少侠急道:“解药!”
“软筋散没有解药!只能等它消褪!”话音刚落,无眉老头的手下已追了过来。
软筋散的劲儿还未过,众人浑身提不上力气,陆少侠勉强翻身而起,拔剑迎战。
瞎眼青年只听见兵刃交击声,酒坛破碎声混成一团,他目不能视,又重伤未愈,提不起力气,眼下只能勉强躲避。
几息之间就被麻脸小怪逮住,利刃抵住喉管:“不许动!否则我就割下他的脑袋。”
他的人闻言一顿,霎时被敌人重伤,两名手下当即毙命,冯大人也被擒住,陆少侠拉着练红绡退至酒坛旁。
无眉老怪声如洪钟:“再不上来,这娃娃就要少一根手指了。”
言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练红绡目眦欲裂:“住手!”
麻脸小怪心知手上这两人,尤其是那位中年文士的命才是最值钱的,连忙吩咐身旁之人拖着青年和冯大人往回撤。
陆少侠拄剑半跪在地上咬牙忍耐,他此刻已提不起半分力气,不过是强撑着不露出破绽。
“好好!干得漂亮!”无眉老怪大笑,伸掌一抓,凌空将瞎子吸了过来。
颈骨在无眉老怪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瞎眼青年喉间腥甜翻涌。
濒死之际,后颈突突跳动,脖颈与手背瞬间爬满青筋,白茶气息裹挟着松烟墨香轰然炸开——
"你竟是...!"
瞎子力气暴涨,一口咬住老怪手腕,信息素顺着锋利的犬齿注入血管,高阶乾元的信息素对于同为乾元的无眉老怪来说就是毒药!
一时间经络之中犹如火烧,他暴喝一声,催动内力自断右手经脉,随即一脚踹往对方心窝子。
瞎子口中喷血砸到地上,无眉老怪的砍刀携罡风朝他脖子扫了过来,他却感到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杀气自房顶袭来,他连忙抬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豹从天而降,长剑破开天光,寒光烈烈。
无眉老怪后颈发毛,缩头险避,挥开披风遮住来人视线,同时一招掏心手自披风破开,来者侧身避开,横剑一扫,齐肩削掉他的右胳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剑气掀开了瞎子额前碎发,一捧热血兜头浇下,瞎子弓背猛咳,在呛鼻的腥气中,只觉后颈衣领骤然勒紧——
黑衣人铁臂一勾将他挟上房梁。同时头顶竹斗笠破空如轮,挟着厉风劈中麻脸小怪腕骨,碎骨声与冯大人坠地的闷响同时炸开。
温热的鼻息打到瞎子颈间,耳畔转来来人一声暴喝:“放箭!”
无数利箭从四面八方应声射出,敌人身中数箭,惨叫声响彻大堂。
瞎子肋间旧伤被对方胳膊勒得绽开血花。他却觉混然不觉疼痛,浑身热血沸腾,心跳声震如擂鼓。
"收收味儿!"贺兰臻声音发颤,颈侧青筋暴起,甩手将人掼在梁上。
这个声音……
还未等瞎眼青年多想,贺兰臻已丢下他持剑冲了出去给无眉老怪最后一击,此时陆少侠等人药效消褪,合力杀上大堂,局势瞬间扭转。
“锃——”
随着一道令人牙酸的骨裂之声,剑光劈开无眉老怪的脖颈,自房梁坠落一瓦片,擦着贺兰臻天灵盖掠过。
陆少侠惊呼:“大人——”
贺兰臻未及思索便飞身上前接人,瞎眼青年撞进贺兰臻怀里的刹那,浓烈的信香混着血腥气侵入鼻腔。
贺兰臻后颈突突直跳,一丝清浅的果香自他身上泄出。
青年鼻尖一动,浑身剧震。
贺兰臻反手一记肘击劈到他后颈,男人脑中一白,犬齿擦过贺兰臻的耳垂摔回地板,眼皮合上的瞬间,一句遥远的誓言在他脑中隐约响起——
上天啊!若你再让我见他一面,此生必不会再弄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