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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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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王爷…”
穿堂风刮乱了阮氏的头丝,她声线颤抖:“妾身不知…呜呜妾身实在不知这是何情况啊!”
“别狡辩了!”对方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双林已经招了,是你命他偷偷处理掉孩子,这毒奶是你给他的!”
“冤枉啊!”阮氏膝行向前,发间步摇东倒西歪:“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双林直接听命于您与世子,妾身哪有权差遣他??”
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即帷幔后传来谢衍斩钉截铁的声音:“他爱你。”
阮氏心头发颤,听见谢衍冷声道:“他爱你爱到即便知道你在骗他,也甘愿当你的刽子手,即便得知你给他们下毒,仍不愿供出你!”
阮氏哽着嗓子道:“他一派胡言……”烛台灯花猛地爆开,将她的影子撕碎了投在屏风上。
“他在陷害我!王爷!您别信他的鬼话!若真如他所言是他倾慕妾身,可又为何招供出妾身?定是他作的戏,装作深情好洗白自己!”
对方答道:“那是听阑用蛊逼他说了真话。”与此同时一个锦囊自屏风撕开的裂口抛到她面前:“认识吗?”
阮氏瞧见那莲纹锦囊,顿时面如土色,颤抖的指尖勾起抽绳,一缕散发着幽香的青丝陡然飘落,阮素娥耳里嗡鸣一声,脸上血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是想起来了”谢衍冷声嘲道:“这便是你送他的定情信物?”
阮氏登时大声否认:“不!妾身从未与他私相授受!这头发……定是他趁妾身不备,偷偷拿走的!他…他觊觎妾身,实属下流!”
对方冷不丁道:“如此,你承认这东西是你的了。”
阮氏如同当头挨了一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连忙支支吾吾地辩解。
谢衍却懒得听她狡辩,冷声打断她的狡辩:“人证物证俱在!你以为你还脱得了身?你这毒妇!连一个无辜的婴儿都不肯放过!贺兰臻的孩子,与你有何仇怨?!”
阮氏脖颈绷直,厉声道:“无辜?王爷觉得贺兰臻的小杂种无辜?那妾身的孩子就不无辜了?!”
“什么孩子?”谢衍话音一顿,接着道:“你的孩子十多年前就流掉了,跟贺兰臻有何关系!”
“您问我?呵呵呵——”阮氏咯咯低笑起来,金步摇刷地砸在地上:“王爷您忘了吗?那碗堕胎药可是您赐给妾身的!十三年零七个月,妾身一生都忘不了那天!您为了谢陵那个小贱人,亲自杀死了咱们的孩子!”
“冤有头债有主!你心中有恨,何不直接找我报仇!对贺兰臻的孩子下手是个什么道理?”
阮氏冷笑不已:“王爷你真当无人知晓你与贺兰臻那点苟且吗?谢还真是谁的孩子你心里会没数?”
帷幔后顿时传来扳指叩击床柱的脆响,对方勃然喝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哼哼哼……谢陵为何捅你一剑你比谁都清楚!”
谢听阑闻声一僵,过往的蛛丝马迹忽然齐齐涌入脑中,他指尖用力捏紧床柱,脸色逐渐铁青。
他道是谢陵这恋父的软蛋怎么突然行刺他伟大的父王?
原来竟是如此么……
谢听阑没有看身后昏迷不醒的那位罪魁祸首,身躯被冻结一般,发白的指尖深深嵌进黄花梨木。
阮氏听见帷幔后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怨恨如疯涨的发丝在心间缠绕,她咯咯笑道:“怎么?戳中你痛处了?你那么爱护谢陵,这白眼狼却毫不犹豫捅你心窝子!痛不痛?哈哈哈——”
她抬高的声音尖锐刺耳:“小贱人惯爱争宠,恨不得一个人霸占你,你都不知道他存了什么龌龊心思!偏偏对他千依百顺!可惜他回头就移情别恋,哦~不对!这小子指不定是因爱生恨哈哈!”
阮素娥眼底翻涌着癫狂:“贺兰臻那小贱人也是好手段!把你们父子耍得团团转,你也别以为孩子一定是你的!告诉你,他是个万人马奇的货色,指不定怀的谁的野种!眼下人家已跟着他的太子哥哥跑了!”
“住口!”
窗棂外炸开一道青紫闪电,寒风猛然卷起帷幔,谢听阑声音如淬寒冰:“心思龌龊的是你!由于嫉妒便一次又一次地对幼儿痛下杀手!”
“啊啊啊啊啊——”阮氏瞧见他的脸,登时心胆欲裂:“怎么是你?!是你?不!王爷呢!”
接着她陡然瞧见谢听阑身后隆起的被角,霎时间都明白了,不禁打了个寒颤:“一直是你在冒充王爷…什么双林,什么蛊虫……都是你编的对不对?!你——”
阮氏见谢听阑与谢衍同坐一张床上,顿觉刺眼万分,长眉倒竖,厉声道:“你对王爷做了什么?!”
烛台火苗被风吹得狂舞,谢听阑的身影在火光中明明灭灭:“我倒是想问你对他做了什么!又不是伤了脑子,为何迟迟不醒?”
阮氏没答,反而质问起他来:“你竟敢骗我!你凭什么审我?你有什么资格?我可是王爷亲封的侧妃!”
谢听阑陡然逼近,足尖踢开满地碎瓷,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嘲讽:“又不是明媒正娶,区区一个侧室瞧把你得意的!你屈居一介死人之下十多年不得翻身,怕是背地里把牙都咬碎了吧?”
阮氏被戳中痛处,眼睛恨得能滴血:“闭嘴!你这个下贱的野种!”
“我是野种,你连种都没有!”
谢听阑俯视她,好似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上翘的嘴角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弯刀,吐出的每一句话都割在她痛处:
“我这个捡来的野种尚且能被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而你,尊贵的侧妃娘娘,卑劣到跟一个小儿争宠,嫉妒到诱导另一个孩子去谋杀他!”
阮氏绞紧手指:“你又在说什么鬼话!”
“娘娘贵人多忘事。知道这次我为何这么快就找上你吗?”
谢听阑俯身,声音略沉:“当年承蒙娘娘关照,令我才进王府就能跟谢陵斗得不相上下,多亏您的提点,否则以听阑当时的见识,哪知道有这么多法子可以致人于死地……”
谢听阑屈膝坐回椅子上,声音发狠:“我若想要谢陵死岂会容他活到现在?更何况那种情况下去谋杀世子,等于白送人头!难以想象当年竟会这么蠢!”
“还好谢陵走运,否则可当真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事近来我才琢磨清楚,娘娘的本事,当真令本侯叹服!此番谢陵弑父,又是你搞得鬼吧!”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阮氏厌恶地看着谢听阑:“你这个坏种,跟谢陵是一路货色,惯爱争风吃醋!在王爷面前卖乖乞怜,一腔心思尽用来争宠了!”
谢听阑轻哂:“说得好像你不是这样似的,哦,你争不过!”
“你——你这贱人!”
阮氏用力捂住胸口,喉头腥气翻涌,险些气得呕血:“都是些贱胚子!从小便心怀不轨,围着王爷打转,霸占着王爷的宠爱,龌龊!恶心!哈哈可惜半路杀出个贺兰臻!他肚子一大,哼哼你们全都白费功夫!”
谢听阑闻言眉心狠狠拧起,仿佛在看一个无药可救的疯子:“你以为人人都要跟你抢男人吗?”
“疯妇!只有你在渴望谢衍。”
谢听阑忽然捂着脸低笑起来,整个背脊都在颤抖:“有病!一家子全都有病!你这毒妇更是病入膏肓!”
阮氏大势已去,神情呆滞地瘫坐地上,对他的斥骂无动于衷。
谢听阑笑罢挪开手,湿润的眼角晕着一层悲戚的红,他要阮素娥给可怜的谢还真偿命!
他在阮氏面前缓缓蹲下,自袖中掏出一粒纸包的药丸,眼底暗潮涌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死得体面点。”
阮氏目光机械地移到药丸上,半响没动作。
谢听阑漫不经心地抛了抛药丸:“要么等我将真相告诉谢衍,让他亲自来结果你好了。”
他将药丸弹入阮氏怀中,嘴角勾起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我知道你给王爷下了药。不过,不出意外他很快就会醒来了。”
谢听阑捡走所有证据,起身头也不回地迈出暖阁。
阮氏攥紧药丸,爬起身踉踉跄跄地扑向床沿,目光细细在谢衍苍白的脸上描摹,一把将药丸塞进口中。
药香夹杂着丝丝甜意在舌尖化开,谢听阑的毒竟如饴糖一般甜蜜。
泪水自眼眶滑落,阮氏舔了舔苦涩的唇角,连同剧毒一块嚼碎了咽入腹中。
她整理着头发,恍然理解了谢听阑所言体面的死法。
她要保守秘密,然后像阮凝一样,以最美好的模样在谢衍面前死去,让他记她一辈子!
更漏的滴答声混合着心跳一滴滴落入铜壶,阮氏数着坠落的每一颗水珠,回忆起自己失败的一生。
差一点!
她忍耐多年,马上就要大获全胜,上天却总是要跟她开玩笑!
她的人生似乎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想当初本该她作齐王妃,可她的好姐姐!明知道她喜欢齐王,明明说好会服从家族的安排嫁给嘉清帝为妃,却在选秀前夕临时倒戈求先帝指婚于齐王!
而后她也是差点就能除掉谢陵,可偏偏就差那么一点点,竟让这个短命鬼挺了过来,害得她可怜的孩儿胎死腹中!
“贱人!你们母子都是贱人!为何总要跟我抢!”阮素娥猩红的眼眶几乎要淌出血泪。
随着更漏里的水逐渐耗尽,阮氏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晃眼瞧见自己皮肤下透出血点。
“不!王爷...王爷!救救我…救救我!”她终是被死亡的恐惧击垮,用力抓住谢衍冰凉的手贴紧脸颊:“我不想死…王爷…快醒醒……”
眼泪打湿了谢衍的掌心,阮氏用力摇晃谢衍的肩膀,然而想起自己计谋败露,忽然又恐于面对他。
铜壶更漏的滴答声成了阎王催命的锣鼓,她失魂落魄地松开手。
“呵呵…哈哈哈哈——”
想起还在天牢受毒虫折磨的谢陵,阮氏便忍不住掩面狂笑:“这便是你们母子作孽的下场!谢陵……哈哈黄泉路上有你作伴我也不算太寂寞啊谢陵!”
谢陵——
谢衍陡然惊醒,盯着头顶的帷幔,蓦地冒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猛然坐起,动作间撕裂的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
阮氏吓得瘫倒在地:“王爷!”
“我昏迷几天了?谢陵在哪里?!”谢衍扭头看向她,苍白的脸上盛满焦急。
“整整三天!”阮氏哽咽着扑进谢衍怀里:“王爷!我——”
谢衍急急打断她的话:“谢陵在哪里?”
“王爷…妾身有重要的事告诉您!我——”
谢衍无情推开她,目光冷仿佛能吃人:“我问你谢陵在哪里?!”
阮氏已有十多年没见过他露出这般狠戾的目光,令她恍惚间好似回到十四年前那个雪夜,阮氏身躯颓然软塌:“在天牢。”
谢衍瞳孔骤缩,仿佛被锋刀抵住了动脉,刹那间汗毛倒竖,下意识摸向空荡荡的颈间。
“王爷!妾身时日不多了……你听我把话好好说完,我爱你——”
谢衍冷声打断她的废话:“我脖子上的玉被你们收哪儿去了?”
说话间掀开被子,目光焦急地在四下逡巡起来。阮氏被他毫不在意的态度伤透了心,喉间猛地涌出一口黑血:“我要死了!”
谢衍倏然回头,看着她染血的脸,眼中却无一丝怜悯。半蹲下来,目光落在她皮肤上细密的血点,额角青筋直跳:“谁下的毒?!”
阮氏瞳孔映照着他毫无波动的眉眼,心里的毒怨疯狂蔓延:“贺兰臻!”
谢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找死!”
阮氏扯着破碎的喉咙笑得低哑:“信不信……由你”
她嘴角溢出的乌血如纤细的毒蛇,顺着肌肤蜿蜒到谢衍的手背。
谢衍心口狠狠一跳,陡然意识到不妙,连忙松开手:“你对谢陵做了什么?!”
阮氏摔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咳出一口毒血,指尖用力抠进地毯:“你——我都要死了……你不指责贺兰臻那个凶手,唯独只怀疑我!”
谢衍根本不听她的鬼话,强烈的不祥感萦绕在心间,他心急如焚,只想快些见到谢陵:“来人——”
阮氏见他欲起身离开,连忙扑到他身上用力抱住他:“不要走!王爷!不要离开我!陪陪我好么?素娥只求你陪我最后一程!”
谢衍毫不留情地掰开她的手,他骤然起身,一时头晕目眩,阮氏死死地抱紧他的大腿,险些将他绊倒在地。
阮氏仰起的脖颈布满蛛网般的血纹:“不要走!我真的快死了!为何连这点请求都不肯满足我?!”
谢衍寒声丢来一句:“你死有余辜!”
阮氏的表情瞬间冻结。
谢衍毫无感情道: “本来当年就该取你性命,原以为你这些年已痛改前非,是我大意了!让你这条毒蛇有机可乘!我说过,但凡谢陵的性命有一点闪失,我便拿你与你娘家陪葬!”
阮氏声嘶力竭地哭喊:“凭什么?!谢陵一句话,你便能为他狠心杀死我们的孩子!谢陵的命是命,我们的命便是草芥吗?”
“你还有脸提你的孩子?!”谢衍如同被什么脏东西缠住,厌恶地甩开她:“他不是你亲手杀死的吗?”
“是王爷您逼的!”
“是你先设计谋害世子性命!”谢衍眼底划过一抹嘲讽,凉薄道:当年本王给了你两个选择,选自己的命,还是你腹中孩儿的命?是你自己贪生怕死!”
阮氏双手攥住谢衍宽大的袖口,如泣如诉:“那算什么选择!妾身一生都活在亲手杀死孩子的噩梦中!王爷——你好狠的心!”
“你道我狠?当年谋杀一介七岁稚儿时就不觉得自己狠?陵儿可是你姐姐的遗孤!阮凝连临死前都在挂念你!”
“阮凝挂念我?伪善!当年她当着我的面抢走王妃之位时可曾考虑过我!”阮素娥拍着胸口,颈间青筋暴起。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心系四皇子,可转头就请先帝指婚于你,真是骗得我好苦!无非是想树立自己纯洁善良的形象,好让你记她一辈子!”
谢衍闻言长眉紧蹙:“我不管你与她有何恩怨!可谢陵自幼待你如母,你竟狠心对他痛下杀手!”
阮氏嘶声大笑:“笑话!那小贱人只恨我不能尽快滚出王府!”
“死性不改!你若敢报复我,我还会高看你一眼,可你只会把怨气撒在弱小的妇孺身上!”
谢衍垂眼扫了她一眼,如同在看死物:“我早知你必然会选自己性命,即便如此,我还是给你机会活命,知道为何吗?”
谢衍痛惜道: “谢陵不希望你死。你貌似阮凝,又是他小姨,他潜意识里视你为母亲。”
“当初他醒来后曾对我说很想你。”谢衍眼皮微垂,火光映衬下的面庞透着几分悲悯,“并非我因他一句话杀死你的孩子,而是你因他一句话得以苟活。”
阮氏神情骤然破碎,歇斯底里道:“不!他会安什么好心?分明是他害我——”
“娘娘!”
王管事猛然打开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娘娘!世子在牢中染上鼠疫……快不行了!”
谢衍身躯一晃,险些昏厥过去,他扶着床柱,用力拽回攥在阮氏手中的袖角,云锦撕裂声刺破空气。
“王爷——”
阮氏摔倒在地,在管事的惊呼中,眼睁睁看着谢衍抛下她冲出暖阁,徒留一片无情的衣角。
“看看我…”
她猛地呕出一大滩黑血,心脏微弱地挣扎两声,眼神逐渐涣散下去。
谢衍的身影在风雪中淡去,直到阮素娥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曾给她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