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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毒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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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锁声吵醒谢陵,他睁开眼,望着石壁上扭曲晃动的影子,自床上缓缓坐起。
“陵儿!”
侧妃带着哭腔的声音忽然响起,谢陵神情一顿,回头轻唤:“阮娘娘。”
铃兰花香骤然逼近,侧妃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扑到他怀里,谢陵脊背瞬间绷直,下意识想推开她。
对方却收紧胳膊,将脸埋进他肩膀,泪珠砸在谢陵颈侧,念及昔日“母子”情分,终是没推开她,轻轻拍了拍侧妃的肩膀。
阮素娥染着蔻丹的指尖抚过他的背脊,像毒蛇吐出信子:“怎么瘦了这么多……你受苦了!”
说着趁谢陵看不见,将腕间银镯的暗扣打开,沉睡的鼠蚤顺着谢陵的后背滑落,隐没于被褥之中。
谢陵微微摇头,阮氏哽咽不成语:“陵儿……你父王…”
谢陵心头一紧,该不会——
他脸色发白,竭力控制住情绪,喉头颤抖如困兽挣扎:“他……死了吗?”
阮素娥起身拭泪:“你放心!你父王性命暂时无虞,只是…呜——始终昏迷不醒!”
谢陵悬着的心落回原处,他双目发直,面色还是那般僵硬。
阮素娥见他无动于衷,眼底划过一丝讥讽,暗自窃喜,捏着手绢目光莹莹:“陵儿,你糊涂啊!弑父逆伦可是杀头之罪!究竟是何事竟让你置父子情分于不顾,行刺你父王?”
谢陵撇开脸不答,他眼下青黑,形销骨立,浑身透着股怨愤的煞气,在这昏暗的囚室内犹如一缕阴冷的冤魂,只是问:“贺兰臻和孩子找到了吗?”
“还未得知他们的下落!”
阮素娥潸然泪下:“究竟发生了何事?臻儿与孩子失踪,你又重伤王爷被贬下狱,如今整个王府乱成一锅粥!陛下大怒,说要打死你这孽障!”
“陵儿!自你下狱后,太后娘娘心急如焚,一直求陛下饶你一命,你好好向陛下澄清此事,待陛下消气,才好——”
“没什么好澄清的!”
谢陵已数不清被问过多少次弑父的缘由,从他拔剑刺进谢衍胸口起,便决定守着那桩丑闻到死。
他早就清楚贺兰臻心里有鬼,却一直选择麻痹自己。
早该料到的,从谢衍抱着贺兰臻回来那刻起……
无非是自己不敢面对。
只是他从未想过他那位受万人敬仰的父亲会对贺兰臻做出那等丧尽天良的事!
更没想过贺兰臻会恨他恨到亲笔告诉他——我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你父王,孩子是他的!
一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他,一个信誓旦旦说不跟他抢,实则背地里沟壑乱纶,在自己眼皮底下珠胎暗结,暗生情愫!
谢陵如今回想贺兰臻与谢衍同框时的点点滴滴,他们偶尔异常的神情举止,便细思恐极,如鲠在喉!如堕冰窟!
此生最在乎的两个人同时背叛自己,谢陵心如死灰。真相被揭开那一刻起,他便已是一无所有,还有什么不可舍弃的?
谢陵仿佛耗尽全身力气,疲惫地合上眼:“我谋杀生父,十恶不赦,要杀要剐,任凭陛下处置!”
·
阮素娥看着床上面如金纸的谢衍,舀起一勺药汁缓缓吹凉,柔声道:“王爷,妾身给您喂药。”
汤药顺着谢衍苍白的唇角溢出,阮氏捏起丝绢细细擦净,继续给昏迷的谢衍喂药,然而对方牙关紧闭,药汁再一次溢了出来。
“你还是这么抗拒我!”阮素娥忽然发了狠,掐住他下颌将药硬灌进去。
褐色的药汁蜿蜒过他的脖颈,顺着衣领滑进胸口,阮氏将谢衍唇颈间的药汁忝净,看着谢衍胸口的纱布,忽然痴痴笑起来:“你看,你的宝贝儿子要杀你呢!枉你这么疼他!”
“好在这贱人很快就能到地府与姐姐团圆了!还有那小杂种!”
烛台灯花“哧”地爆开,将她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帷幔上。当年她挺着四个月的身孕跪在雪地里,乞求谢衍放过她们母子,换来的不过是谢衍残忍的逼问:
“看在王妃的份上,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滑胎终生不孕,要么难产去母留子,你选谁的命?”
窗外闪电劈开阮氏眼底翻涌的癫狂,她用力将碗搁在案上:“谢陵是你的儿子,难道我怀的就不是你的?!他出生便被你封为世子,竟还不满足!阮凝这个废物死了还要霸占正位!我原以为你对她多深情……哼,如今看来你怕是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吧!”
阮氏嘴角噙着一抹讥笑:“得亏她死得早,否则看着你被儿媳勾走,定是要气得半死哈哈——姐姐啊姐姐!你以为你赢了我,实则我们都输得彻底!”
阮氏笑得歪倒在谢衍身上,染着蔻丹的指甲戳向他的脸颊:“你个冷心冷情的负心人!你不是目下无尘么?你不是只要谢陵一个儿子么?那你怎么不打掉他肚子里的孽障?!”
“你以为他怀的是你的种?哼!不是谢陵的也未必是你的!那小浪蹄子,也不知道被多少人马奇过!”
阮氏咬牙切齿,猩红的眼角溢泪,想起谢衍从湖里捞出贺兰臻时慌张的神情,想起他盯着秋千出神的模样,想起一夜覆灭的梅林……
暴雨猛烈敲打窗棂,恍惚间她又听见婴孩啼哭。
“你知道吗?四个月的孩子已长出人形,他只有我巴掌大,也是个男孩!我悄悄把他埋到梅林之下,他的血肉开出了梅花!可你为了贺兰臻那贱人将整片梅林都砍了!!”
“我的孩子死了,他的孩子怎配活!你害我终生不孕,我就让你断子绝孙!等谢陵这小贱人死了,你就成了孤家寡人了!”
阮氏微笑着将脸贴近谢衍的胸口,听着他心脏缓慢跳动:“但没关系,素娥会永远陪着你的,晏清哥哥……”
窗外雷鸣骤起,雨水夹着冰碴子击打在地上,瞬间结起一层冰棱,奔马急促的蹄声打破齐王府的死寂。
“侯爷!”
……
敲门声响起,阮素娥骤然惊醒:“是谁?!”
“是我。”
伴随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入房间,谢听阑的身影堵住整个门框,玄色大氅被狂风掀起,如同地狱的修罗展开骨翼。
阮氏心口突突一跳,撇开眼替谢衍掖了掖被角:“既是侯爷回来,王管事也不派人通报我……臻儿他们有消息了吗?!”
谢听阑看着她焦急的脸,眼底陡然划过一丝锐利,忽然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万幸!孩子的下落有线索了!”
“是么……那真是太好了!”阮氏面上不露山水,起身给谢听阑倒茶。
谢听阑抬手卸了大氅,逆着电光大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阮氏整个笼罩,他俯身截住茶壶,阮氏清晰地闻到一股新鲜的血锈味,不由后背发凉,暗暗捏紧手绢。
谢听阑毫不客气地拎起茶壶往嘴里灌,目光落在对方发顶,那股馥郁的铃兰花香与双林怀中珍藏的那缕青丝散发的暗香重叠。
阮氏不悦地蹙了下眉,拉开距离道:“有劳侯爷在外奔波,若没有您,眼下……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潸然泪下,谢听阑看着谢衍毫无血色的脸上,叹道:“阮娘娘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听阑分内的事!父亲可曾醒过?”
阮氏轻轻摇头,听他叫谢衍父亲,心中甚是不悦。
从谢衍将谢听阑带回王府起,她便一直没停止对谢听阑身份的怀疑,后来谢衍正式认谢听阑为义子,更像是证实了私生子的传闻!阮氏几乎要把银牙咬碎,对他的厌恶仅次于谢陵。
只可惜这小子阴险狡诈,属实难对付!想起还有要紧的事,忙问起孩子的下落。
谢听阑沉声道:“孩子是被双林偷走的!”
双林二字如一根尖刺狠狠扎进阮氏心口,她指尖捏得发白,听谢听阑紧接着道:
“我已抓住双林,逼问他孩子的下落,他嘴硬不说,中了毒险些断命!幸而我找来鬼医保住他性命,眼下只等他醒来,哼!鬼医乃南疆用蛊大师,有的是法子撬开他的嘴!”
阮氏闻言如遭雷击,惊出一身冷汗,铜台烛火在谢听阑深邃的眼底跳动,他坐在床边扣动护腕,目光浅浅落在阮氏身上,鹰视狼顾。
·
深夜雨点顺着檐角砸在窗棂,阮素娥盯着镜中那张煞白的脸看了整夜,更漏缓慢的振响像是催命符,每一下都鞭挞着她紧绷的神经。
自谢衍房中出来后她便立即命人去确认双林的死活,等了一夜却无任何消息,派出的杀手也杳无音讯,难道真是落入谢听阑手中了?
她神经质地咬着指甲,如同穷途末路的惊鸟:“你怎么还没死?!不可能…不可能……双林……你可一定不能活!”
她哆嗦着去摸银镯暗扣,却抖出数粒残余的鼠蚤,她尖叫着从椅子起身,疯狂踩踏这些尚未苏醒的跳蚤。
丫鬟被她的尖叫惊动,连声询问,阮氏怒斥一声:“滚!”
随即又焦急地将丫鬟叫进来:“快!派人去天牢打探世子死没有!”
吩咐完一切后,阮氏看着铜镜中鬓发散乱的人影,一把取下银镯,丢进烧红的炭炉里。
“谢听阑这小子诡计多端,编造谎言诈我也说不定!”
她对着镜子梳理好仪容,给十个指甲仔仔细细涂上鲜艳的蔻丹,起身前往谢衍住所。
在未确认人证死透前,谢衍还是继续昏着为好……
·
阮素娥遣散众仆,轻吐一口气,端起药碗独自走向暖阁,指尖鲜红的蔻丹浸泡在药汁里,她看见自己映在汤药里的倒影在抖。
抬头看着暖阁内的屏风轻声呢喃:“最后一次……”
正要绕过屏风,后颈寒毛却毫无征兆地炸开。
“嗖——"
钝物撕裂屏风的声响异常尖锐,阮氏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乳香。随着一声轰响,她手肘酸疼,药碗陡然脱手砸到地上。
“啪啦!”
阮素娥猝不及防跌倒在地,打翻的药汁浸湿了地毯。
"解释一下这个东西!"
熟悉的声线从帷幔后陡然传出,谢衍的声音像把生锈的刀,从她天灵盖一寸寸楔进来。
阮素娥机械地转头,目光落在地上袭击她的羊皮水囊上,脸色刷地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