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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恻隐 ...


  •   船家攥着银两的手在发抖:“公子,龙泽的夜雾可是能吃人的!听我一句劝,还是明日再走吧!”

      书生打扮的男人背起木箱,腕间青鳞暗纹若隐若现——那是齐王府暗卫才有的刺青。

      双林将银锭抛向船家掌心:“够买你的船吗?”

      ·

      木浆划进深水区的刹那,婴儿的啼哭陡然刺透暮色,迷魂药终于失效,双林打开箱盖,将饿了快一天的婴儿抱出来。

      襁褓里的小脸还沾着乳香,双林看着他陷入沉思,这孩子真如侧妃所说是太子的孽种吗?

      回想玉沙汀闹刺客那晚,贺兰臻的确偷跑出去过,而后太子亲临世子营帐抓“刺客”,加之贺兰臻行迹诡异,屡次谋害齐王父子,若是太子派的细作也说得通。

      想起侧妃给他看的那张来自太子的纸条,不由暗自责问自己:铁证如山,细作贺兰臻已逃走,你早该处理掉这孽种,如今还在磨蹭什么?!

      可看着婴儿幼嫩的小脸却迟迟下不了手,双林感到一阵挫败,从箱子里拿出侧妃给他的水囊,将里面的奶喂给谢还真。

      半月前贺兰臻夜访谢衍书房的身影在眼前晃过,直觉告诉他贺兰臻与齐王之间肯定有什么秘密。

      这孩子……有可能是谢衍的种。

      也只有王爷的血脉才会引她这般在意!双林深深蹙起眉。

      可一旦想起侧妃婉丽忧伤的面庞,便忍不住心软。明知她在说谎,明知她是朵有毒的花,却依旧清醒地沉沦,心甘情愿做她的屠刀。

      他看向自己的手,若非那小太监醒的不是时候,他也不至杀人灭口。

      如今人也杀了,孩子也偷了,侧妃拜托他趁乱秘密处理掉这孽障便速速回来,他却知自己背叛主子,已无回头之路,只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怀中婴儿贪婪地吮吸着温热的乳汁,没一点天潢贵胄的娇气,倒像个苦出身的孩子,浑身上下都透着强烈的求生欲,双林朽木般僵硬的脸也软了一分。

      羊乳里由侧妃提前掺了迷魂药,谢还真喝饱便又立即陷入沉睡,双林将他放回木箱。

      “拖太久了……”双林猛地闭眼,木箱入水的闷响惊散涟漪,箱笼载着婴孩随波远去,像片被遗弃的柳叶。

      你若真是王爷的孩子,想必会和他一般福大命大!

      双林目送木箱远去,正欲起身,身子却陡然发起软,他定神缓了会儿,抓起水囊灌了一口,发现误喝了谢还真的奶。

      双林连忙吐出来,换了清水漱口,浑身却不停掉起冷汗,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只见掌心发紫,十个甲床已陆续被毒素浸黑,显然中毒已久!

      双林跪倒在船板呕出黑血,想起离开前夕侧妃奉酒时微颤的睫羽:“此计凶险,可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了!你若是答应帮我办这件事,就喝下我这杯酒,双林……”

      无边凉意入骨,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她的狠毒。

      “原以为你对我还有一丝真情”

      双林望着发黑的指尖低笑,连忙点了周身数穴延缓毒素侵袭,目光投向湖面,只可惜木箱已不见踪影,只有一艘渔船正披着夜雾缓缓朝他游来。

      双林躲进船舱里,戒备地将手按在剑上,只见那渔船靠了过来,一个带着斗笠的男人提灯跳上船,小声问道:“有人吗?”

      听声音竟是那船夫,双林略微迟疑,应了一声,船夫掀开帘子惊道:“天呐!公子你怎么了?”

      双林松了口气,艰难撑起上身问道:“你怎么返来了?船是谁的?”

      船夫满脸急色,搀扶起他:“我想起这船上还有东西忘了取走,便借船追了过来。”

      “什么东西?”

      “你的命。”

      电光火石之间,一把雪亮的匕首陡然朝双林脖子抹来,双林旋身滚出船舱,躲开致命一刀,鲜血从破开的皮肉飞溅而出。

      船夫扑到他身上,举刀狠狠刺向他胸口,双林用腿夹住对方,双手握住匕首,与他僵持住。

      “谁派你来的?”

      “孩子杀了没?”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双林心中剧痛:“她派你来给我收尸?”

      船夫也不掩饰,直截了当道:“毁尸!”

      双林闻言如遭万箭穿心,呕出一口毒血,这杀手身手平平,原来早已在龙泽恭候多时,等他毒发才好毁尸灭迹!

      他命不久矣,如今彻底心死,闭眼放弃抵抗。

      “咻——!”

      一声凌厉的箭鸣划破空气,双林睁开眼,只见那杀手被一箭穿透心脏,扑通摔入水中,身后一叶小舟破开迷雾朝他划了过来。

      谢听阑踏浪而来,举枪直指他染血的衣襟:“孩子呢?!”

      双林在对方猩红的眼底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他动动嘴皮:“死了。”

      谢听阑身躯一晃,咬牙拎起双林的领口将他提起来,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怎么杀的?尸体在哪里?!”

      双林直视谢听阑赤红的眼睛,竟在里面看见隐隐水光,他终是松了口:“丢龙泽了。”

      谢听阑连忙抬头朝四处张望起来。

      “没用的,龙泽迷雾重重,找一婴孩无异于大海捞针……”

      谢听阑心急如焚,掐住双林的脖子怒吼道:“谁命令你的干的?!是谁?!”

      “我自己。”

      “放屁!”谢听阑收紧五指:“这孩子跟你无冤无仇,你杀他干吗?究竟是谁指使的?!”

      双林口中溢出一股毒血,闭上眼视死如归。

      谢听阑顿时火冒三丈:“你中毒了!马上快死了!你知不知道你背后的主子抛弃了你?!快告诉我!我兴许能救你一命!”

      双林无动于衷,谢听阑挥起拳头,又怕当场送他归西,不禁气急败坏:“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背叛王府,不惜性命?!”

      双林皱紧眉,只想快点断气。谢听阑松开手,不再逼问幕后黑手,缓和了口气:

      “我知你不是烂杀无辜之辈,更何况一介稚儿!拜托你告诉我为何要杀孩子?王府生你养你,世子待你不薄,贺兰臻更是无辜!你为何要对他的孩子痛下杀手?!”

      双林猛地咳出一口血,忽然嘶声吼道:“贺兰臻无辜?!这细作生的是太子的孽种!”

      谢听阑瞳孔骤缩,勃然大怒:“你说什么?谁告诉你的?!你他娘的没有证据休要信口雌黄!”

      双林撑着最后一口气道:“他二人暗通曲款已久……贺兰臻是太子派来勾引齐王父子的细作!他屡次谋害王爷性命……将王府搅成一盘散沙,前日太子光临王府之时就是助他逃跑之日……”

      他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来,瞳孔一点点涣散,仿佛瞧见当年阮素娥站在他藏身的树下倾吐心事,晶莹的泪珠滑进少年心里,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温柔刀,刀刀割肉性命。

      双林唇角绽开一个苦笑,缓缓合上眼皮,耳边谢听阑的怒吼越来越远。

      “你什么意思?双林!快醒醒!你给我说清楚!谁告诉你的!喂!不许死——”

      谢听阑手指搭上双林冰冷的脖颈,发现对方已彻底断了气,他以手掩面,颓然跌坐在船头。

      迷雾将船团团围住,他漂浮在偌大玄水之上,四下寂静如死,唯有一具冰冷的尸体陪他。

      谢听阑目光移向深渊般的湖水,一股透彻心扉的恐惧缓缓将他吞噬,那个可怜的孩子,此刻或许就沉没在某处冰冷的暗流之下……

      耳畔似有婴儿啼哭自湖底传来,谢听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用力一拍脑门,逼自己清醒起来。

      瞥了眼双林的尸首,对方临死前所言满是漏洞,贺兰臻被谁带走的他比谁都清楚!

      那位骗了双林,可为何牵扯到太子?

      「贺兰臻勾引齐王父子,屡次谋害王爷性命」

      谢听阑眉心一跳:“勾引?勾引齐王父子……勾引齐王?!”

      谢听阑目光一凛,连忙起身在双林尸身上搜罗起来,捡起地上的水袋打开一看,里面残余小半袋羊奶。

      如此看来双林给谢还真喂过奶,可见他起初并未打算杀孩子,否则早饿死他了!

      “算你还有点良心!”

      谢听阑燃起一线希望,抿了口羊奶,只觉尚有余温,看来孩子失踪还没多久。

      然而他念头刚起,便忽地察觉到一丝异味,心中猛地一紧,忙不迭地吐出羊奶,自袖中抽出一根银针没入奶中。

      几息之间,半截银针就被剧毒染黑。

      谢听阑眼前一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几乎要瘫倒在地。

      ……

      东方既白,封锁三日的上京城在霜天晓角中裂开一线生机,正南门前的官道排起了长队,众人在冷风中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与晨雾纠缠不清。

      贺兰臻佝着背缩在车辕上,粗布麻衣松松裹住劲瘦腰身,他抬了抬斗笠,漏出易容后的脸,载着沈剑阁光明正大地绕过盘查列队,朝卫兵亮出通行证。

      卫兵接过通行证一看,目光在他与沈剑阁脸上仔仔细细扫过,躬身行了一礼:“沈大人,请。”

      好在没遇上王府的人,贺兰臻暗松一口气,前方却突然炸开一串惊雷般的马蹄声。

      他凝目一看,攥着缰绳的指节猝然发白——熟悉的朱红锦袍在晨雾中绽开一抹血色,谢听阑正策马朝着城门急奔而来!

      贺兰臻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驱车让道,谢听阑目不斜视地冲了过来,似乎并未察觉他,贺兰臻心下一松。

      不料谢听阑忽然急扯缰绳,那熟悉的白马嘶鸣一声,堪堪擦过贺兰臻□□马匹调转方向,车帘翻卷间露出沈剑阁惊愕的脸。

      千里镜横挡在贺兰臻面前,喷着响鼻凑近,湿热的马息喷在贺兰臻手背,惊得他后颈寒毛倒竖,一颗心高高悬起。

      “……”

      "下官拜见武安侯。"沈剑阁掀帘探出身来,恰到好处地隔开两人视线,"家仆粗鄙,冲撞侯爷座驾……"

      谢听阑恍若未闻,目光绕过沈剑阁落在贺兰臻斗笠下隐隐约约的脸上,贺兰臻低着头,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谢听阑死死盯着他,眼尾洇出一抹薄红,冷声道:“好个忠仆!见了本侯为何不行礼?”

      沈剑阁陪笑道:“请侯爷恕罪,下官这马夫是个哑巴。你这蠢奴才!还不快些给侯爷磕头!”

      贺兰臻诺诺下马,谢听阑手中银枪却突然暴起,冷铁贴着喉结游走,避开面颊挑开他的斗笠。

      “抬起头来!”

      贺兰臻心肝一颤,他之前乞求谢听阑助他逃离王府,却被谢听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还好天无绝之路,有师兄助他离开。

      谢听阑对他逃跑之事早有预料,眼下带着千里镜追过来,恐怕是认出他了,怎么办?!

      犹豫的瞬间,谢听阑已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贺兰臻抬起脸,目光自下而上,顺着谢听阑打湿的衣裳缓缓滑到脸上,直至与他目光对上。

      那双眼眶发红,如同从皮肉上撕开两个洞,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冷意与哀伤。

      贺兰臻心口狠狠一抽,眼中划过一丝无措——为何要这般看我?

      谢听阑盯着贺兰臻这张平庸中带着丑陋的假脸,恨不得撕毁他的伪装,拽起他的领子朝他大吼——

      贺兰臻啊贺兰臻!你知不知道你儿子死了?!!

      哦,你厌极了他!死了岂不爽快!

      谢听阑几乎要把银牙咬碎,手腕微振,锋利的枪尖朝贺兰臻面颊划来。

      沈忱急道:“侯爷手下留情!”

      枪尖陡转急下,一把插进尘土,千里镜焦躁地刨动前蹄,将满地霜花踏作泥泞。贺兰臻软瘫在地,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低下头佯装惶恐地拾起斗笠。

      沈忱暗暗白了谢听阑一眼:“侯爷前来所谓何事?总不会就为了找下官的奴才出气吧!”

      谢听阑冷冷地掀了下眼皮:“我来寻一个狠心人。”

      贺兰臻带着斗笠的手微微一顿。

      沈忱嘴角轻撇:“不知是何人劳您亲自大驾?下官此行一直待在车上,恐怕无法为您提供线索,下官有公务办理,急需出京几日,就不耽搁了。小福儿,上车!”

      贺兰臻麻利起身,装作笨拙地爬上马,可谢听阑大马金刀地挡在他面前,丝毫没有让道的意思。

      沈忱眉心不悦地皱起,谢听阑在搞什么鬼?!

      谢听阑目光凝在贺兰臻佝偻的背脊,想起他们初遇时的情形,也是在城门前。

      彼时少年负剑立于谢陵身后,如同一把淬火的利刃,浅金瞳仁映着夕阳,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而今二人城门对峙,贺兰臻身上那股目空一切的心气被搓磨得所剩无几,仿佛霜打过的残荷断茎,垂着头不敢看他一分。

      当初干干净净地来,如今遍体鳞伤地去。

      谢听阑早就清楚,这个病态的家带给贺兰臻的只会有伤害。

      他抱着看好戏的恶意亲自将贺兰臻送进火坑,眼睁睁看着他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却对他的苦难袖手旁观。

      他本该继续隔岸观火,或者在鹬蚌相争,两败俱伤后,顺其自然地收走这粒果实。

      可他哪样都没办到,轻而易举地被贺兰臻的眼泪收买。

      究竟是猎物向手握屠刀的猎人求救更愚蠢,还是猎人对唾手可得的猎物动恻隐之心更愚蠢?

      谢听阑直到此刻也没想清楚答案,守着一个令人痛心的消息迟迟说不出口。

      他亲自送来的人,合该由他亲自送走。

      谢听阑咽下所有话语,闭了闭眼,驱马给贺兰臻让开道:“滚吧!”

      贺兰臻嘴唇紧抿,低下头与他擦肩而过。

      马车越过谢听阑驶向远方,谢听阑忽然转身朝他离去的方向大喊:“沈大人!!”

      贺兰臻闻声一怔,缰绳用力勒紧掌心。

      “后会有期!”

      贺兰臻死死咬住后槽牙,直到血腥味在舌尖漫开,也没有回头。

      他眼底淬着星火,策马踏碎满地霜华,背对这座承载他一切爱恨的城池,绝尘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恻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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