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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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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爬满苍穹,太子焦急地在含章殿来回踱步,他才回东宫不久便得知世子行刺齐王的消息。
亲手弑父,实乃惊世骇俗!尤其动手的还是谢陵,分明那俩人宴上还好好的,他离开没多久便发生了这等事,着实让他狠狠晃了会儿神。
联想到贺兰臻难产以及谢陵闭门不出一整月,恐怕此事与贺兰臻脱不开关系,太子连忙派人去打探贺兰臻的消息。
手下匆匆赶回,压低声音道:“启禀太子!世子妃和小世子失踪了!”
太子眼前一阵眩晕,急道:“确定消息无误?齐王府眼下如何?!”
“回殿下,此事一出齐王府当即封锁了消息,派人速去寻找,但宴上人多眼杂,还是被我们打探到实情,听闻齐王遇刺前世子妃和孩子便失踪了,眼下齐王昏迷不醒,生死未卜,陛下大怒,已派人逮捕世子。”
太子闻言嘴唇更是白了一分,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定是齐王与贺兰臻的丑闻败露了!而贺兰臻极有可能是逃跑了。
可王府戒备森严,他是如何逃走的?太子连忙派人暗中搜捕,哪怕将全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贺兰臻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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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上京全境封锁,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房顶还有潜伏的影队,几股势力同时出动,布下天罗地网,将这座暗夜中的城池封得水泄不通,任是你武功盖世,也插翅难飞。
而引起满城风雨的“罪魁祸首”,此时正在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好整以暇地用着晚膳。
侍女见沈剑阁胃口不大好,平时爱喝的酒一点没动,只将一蛊炖鸡连肉带汤吃得干干净净,便温声上前询问:“大人,还要再添些鸡汤吗?”
沈剑阁微微一顿,眼神疏离地摆摆手,示意她将饭菜撤下去。侍女神情黯然,心想是自己惹主子不快了吗?大人一向爱谈笑,今晚怎么这般冷淡?
殊不知他家大人早已被掉了包,马车接回的人根本不是沈剑阁。
而真正的沈剑阁,或者说沈忱,此刻正潜伏在城中探路,今夜全城严防死守,连街上的流浪汉都要被抓起来盘问,看来是走不了了。
他只得打道回府,明日再寻机会出城,方才探子才传来消息,世子行刺齐王,而世子的妻儿双双失踪了,武安侯已在全城搜寻凶手。
谢陵刺杀亲爹是他始料未及的,若是这场酣畅淋漓的弑父成功干掉齐王,他属实要拍手叫好,大呼快哉!
可眼下又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齐世子的“妻”现在他手上,可是“儿”去哪儿了?!
他和贺兰臻走的时候可没带上那小鬼!
这下该如何向贺兰臻交代?
沈忱焦头烂额,硬着头皮回府,打定主意不让贺兰臻得知任何风声,姓谢的小孽障丢了就丢了,关他何事!
可愈是离近府上,愈是心虚,那小崽子毕竟是自家师弟的,沈忱眉头紧锁,难不成是谢听阑那小子搞得鬼?
而此时此刻,被怀疑为歹徒的谢听阑本人,正心急如焚地在全城搜寻贺兰臻和孩子的下落。
照说贺兰臻对这孩子厌弃得很,不像会带着他逃跑,更何况带着婴儿容易暴露行踪,可他俩就是双双失踪了!
谢听阑吓得面如人色,难不成贺兰臻临时起意带走孩子?还是说姓沈的从中作梗把孩子一并掳走了?
若是孩子在贺兰臻手上那还好,就怕他们也不知孩子的行踪!
王府精锐已全员出动,偏偏他从头到尾都没见到双林,谢听阑连忙勒马停住,召来众卫一一盘问,才得知他们今日也一直没见到双林。
谢听阑太阳穴直跳,强烈的不祥感压得他难以喘息。他闭了闭眼,当即改变方向:“传令下去,所有人暂停寻找世子妃,都去抓双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入冬的夜风凛冽如刀,吹得未闭严的窗柩嘎嘎作响。
“砰——!”
随着一声剧烈的撞击声,贺兰臻猛然惊醒,寒风从窗户猛地灌进屋里,吹到贺兰臻惨白的脸上。
梦里婴儿凄厉的哭声仍萦绕在耳畔,贺兰臻冷汗如注,瞪着惊惧的眼睛,扶着额头大口喘息。
抬眼望了望敞开的窗户,廊下风盏被大风吹得狂摆,微弱的橙光倒影在墙面上,显得惨栗而诡异。
贺兰臻抬袖抹汗,触手干燥光洁,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披着“沈剑阁”的假皮,他借助这张鬼斧神工的假脸,从齐王府正门大摇大摆地离开,直至回了沈府也无人怀疑。
贺兰臻一时恍然,难怪师兄上次利用他刺杀谢衍,原是早已潜伏进朝廷了,他究竟想干什么?
先是樊烨后是师兄,兜兜转转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跟齐王府扯上了关系,贺兰臻感到一阵窒息,用力闭了闭眼,起身去关窗。
屋外阴风怒号,寒气钻进寝衣冷得贺兰臻直打颤,脑中不由浮现起梦中谢还真稚嫩脸庞,他孤零零地被丢弃在雪中,襁褓中的小脸冻得发紫,扯着细嫩的嗓子撕心裂肺地哭嚎。
那画面是如此清晰真实,贺兰臻心口抽痛,捂着唇滑落在地上。
对不起......
眼泪汹涌而出,逐渐模糊了视线,滴滴答答穿透冰冷的地板,落在了摇篮上。
时间落回贺兰臻离开前夕。
临行前那晚他按捺不住偷偷爬到文渊阁上,翻窗进去,点了奶娘睡穴,悄悄来到摇篮前。
襁褓中的婴儿酣睡如饴,白嫩的小脸蛋泛着一层薄粉,睫毛随了贺兰臻,毛绒绒地小刷子似地挂在眼睑上,生得委实漂亮。不知梦到什么,肉嘟嘟的小嘴往前撅了撅。
这般温软可爱的模样,纵使贺兰臻是百炼钢,也要被他融化成绕指柔了。他痛苦地捂着脸,背脊不住颤抖。
谢还真似乎察觉到他的到来,睁开眼咿咿呀呀叫了起来,贺兰臻身躯一震,连忙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将旁人引来。
谢还真嚎啕大哭,贺兰臻心口猛跳,登时松开手,看着谢还真憋红的脸蛋自责不已,连忙晃着摇篮哄起他来。
他笨手笨脚,晃得谢还真眼前发虚,愈加惊恐地哭嚎起来,贺兰臻胸口发涨,焦急地抱起孩子安慰。
谢还真终于得到期盼的怀抱,积压已久的委屈与不安登时爆发,眼泪如洪水将贺兰臻淹没。
贺兰臻鼻子发酸,一颗心被泡得千疮百孔:莫哭了!莫哭!
他轻轻拍着孩子,不禁垂下头亲吻谢还真柔软的脸蛋,这么小的孩子,眼泪为何也这般苦?
贺兰臻热泪盈眶。婴儿的哭声惊动楼上那位顺风耳,谢陵醒来发现谢还真久哭不止,却没听见奶娘哄孩子,忍不住下楼查看。
贺兰臻听见楼上传来开锁的声音,吓得连忙将谢还真放回摇篮,躲进柜子里掩藏生息。
贺兰臻见来者竟是谢陵,不由心口一跳,谢陵连忙放下灯笼,将谢还真从摇篮中抱起来。
他轻车熟路地晃着孩子在房中踱步,看起来这种事已做了千百遍,昏黄的烛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极为瘦长,仿佛轻易能折断。他蹙着眉,承受着刺耳的哭嚎,脸色始终淡淡的。
贺兰臻一时竟在他身上看到了谢衍的影子,发现他成熟了不少。眉宇中那种不耐烦的气质彻底蜕去,骨子里的阴郁被无限放大,人也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一身骨头看着又冷又硬。
贺兰臻盯着烛光下的父子俩,心情十分复杂,连忙闭上眼。
谢还真今晚是不知是怎么了,哄了半响也不消停,谢陵板着脸朝贺兰臻这边过来。
贺兰臻心口突得一跳。
不!不要跳!
贺兰臻神经绷得死紧,可他越是紧张,心跳得越快。
他眼睁睁看着谢陵抱着孩子朝自己逼近,后背狂冒冷汗,暗自祈祷谢陵不要发现自己。
一步,两步,两尺,一尺!
谢陵忽然朝他伸出手,贺兰臻瞪大眼睛,捂着口鼻脸色憋得通红,谢陵的手却敲在了旁边的房门上,皱着眉叫奶娘快点起来。
豆大的汗水沿着贺兰臻的脸颊滑落在颈间,还未等他松口气,耳畔便“邦”地一声响。
谢陵见奶娘死睡不醒,气得在柜子上敲了一下。贺兰臻的脑袋隔着一层木板与他的手相贴,耳朵差点都被震聋了。
谢陵本想闯进去叫人,但顾及对方是个妇人,念在她平时照顾孩子有功,终是没跟她计较,抱着孩子上了四楼。
许是谢还真哭得太大声,谢陵一直没能分神察觉旁人的呼吸,贺兰臻在柜子里藏了半个时辰,直到再也听不见哭声,才悄悄摸到四楼。
谢陵已抱着孩子睡着了,贺兰臻看着相拥而眠的父子俩,毫不客气地点了谢陵的睡穴。
想起谢陵刚才那震耳欲聋一啷当,气得揪住谢陵耳朵狠狠一拧,薄薄的耳朵登上就红了,谢陵皱着眉睫毛一颤。
贺兰臻连忙松手,此人的耳朵灵敏,将他给弄醒了就不好了,他阴恻恻地盯着谢陵的脸,伸手轻轻扇了扇。手掌落在对方滑溜溜的脸上,又觉得像是在调情!
贺兰臻又是一阵气闷。打了倒是便宜了谢陵,这混蛋巴不得挨他一顿打来博同情。他才不会给谢陵攒道德分的机会!
他明日就要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这病态的一家!
此时谢还真再次清醒,激动地挥舞着小短手,作示要抱抱。
贺兰臻见状眼角顿时红了,心中发恨:谢家人的小孽障!休想动摇我!
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面对孩子可怜巴巴的乞求,与生俱来的本能又迫使他抱起孩子。
这回谢还真这狡猾的小崽子没有尖声哭嚎,只扒拉着贺兰臻衣襟小猫似地嘤嘤低泣,杀伤力却足足翻了一倍,哭得贺兰臻乃都出来了,一颗心软成烂泥。
他泣不成声,这一刻,满心满眼都被孩子占据。
......
他怔怔地看着怀中婴儿的脸,看着他睫毛上的泪珠,头一次与这个孩子产生联接。
此时他是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孩子,是他历经磨难孕育的生命,每一分骨肉里俱流淌着自己的血。这不止是谢家的骨肉,更是他自己的!
贺兰臻悚然一惊,忽然意识到多么可怕!一年前下山时他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如今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造了个人出来!
他自己都还未活明白,竟然就要对另一个生命负责了!
贺兰臻心底发寒,看着谢陵憔悴的脸,心想你也会有这种感觉吗?你是如何适应这一切的?
贺兰臻想起方才谢陵哄孩子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谢陵比他更早承担起责任。
他怔视谢陵良久,用力闭了闭眼,不顾谢还真的哭闹,强行断开奶,将他放回谢陵怀里。
对不起!我还无法对你负责,跟着你爹过好日子吧!就当我从未存在过!
贺兰臻拢好衣裳,起身进了谢陵的书房,翻出纸笔。
谢陵,我走了!
我要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重新开始,你若是还有良心就别再找过来。
我不恨你了,省点力气别折腾,好好照顾孩子!咱们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从此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贺兰臻随手抹了抹湿润的眼眶,撕下这小片字,卷成细长条塞进了谢还真戴的银镯里。
贺兰臻站在床前端详一阵,最后俯下身亲了亲谢还真哭泣的小脸,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