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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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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天一夜仍未歇,文渊阁门窗紧闭,通体覆满霜雪,如同一座冰封的囚笼。唯有三楼的窗纸透出一层昏黄的暖光。
铜炉里的银骨炭烧得炙红,将整间屋子烘的暖乎乎的,然而堂中一站一跪的二人如同两具冰冷的雕塑,缄默地对峙着。
谢还真对此毫无知觉,握着谢衍的一缕发丝,窝在温暖的怀抱中安安稳稳陷入梦乡。
谢陵自交代完黄金台之变后,便好似被抽掉脊梁一般萎靡下去,灰败的眼睛低垂,空气静得可怕,仿佛正在酝酿一场雷霆暴雨。
然而他没等到一场风暴。
谢衍似乎是累极了,踉跄后退两步,索性将后背靠在门上,他颓丧地捂着脸,挤出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
“谢陵啊谢陵……你究竟何时才能长大?何时才能真正断掉奶?”
谢陵闻言一僵,像是听不懂似地抬起头,声音发颤道:“你怎知道我…我跟臻儿……”
话他说不出口,但思绪已敏感地跳到那日,他在谢衍身上闻到熟悉的奶味儿。
谢衍一眼便知谢陵想到哪儿去了,咬牙道:“你还真敢再吃……罢了,懒得跟你算这笔帐!”
他脖颈青筋狂跳,极力控制住怒火,压低声音道:
“你岂止身体上断不掉奶,你精神上更是个巨婴!你永远停留在儿时,你根本不懂爱,你只是不断给自己找个奶妈,去依赖,去索取!世间有几个人经得起你这般磋磨?我生了你就当是欠你的,可贺兰臻比你还小!”
低低的话语振聋发聩,谢陵心头巨震,喉咙仿佛被麻核哽住了。
“还以为你离了我五年就能忘了我独立起来,真是大错特错,我倒是小瞧了你!”
谢衍自嘲地笑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狠辣:
“早知你根本戒不了这心瘾,六年前我就该给你一顿毒打,打得你见了我就胆战心惊才好!不,你七岁时我就该更狠点,让你从此往后闻到奶味就吐为止!”
谢衍眸中欲结水雾,目光失落地穿过空气,像是对谢陵说,又像是喃喃自语:“这样你可会长得快一点?可会变得强大一点?”
谢陵脊梁再无力支撑,砰地一声朝谢衍磕下头,痛哭流涕:“对不起父王!对不起我错了!是我犯了浑!对不起……”
“早跟你说了你对不起的另有其人,可惜已经迟了!果然人年轻时犯的错迟早是要还的,你自己种下的因,如今哪怕摧心折骨也得吞下苦果!”
谢衍一步步逼近谢陵:“我来不是为了教训你,而是叫你清醒,担起自己的责任。给我起来!”
他拽起瘫软如泥的谢陵,将婴儿强行塞到谢陵臂弯中,小东西陡然惊醒,顿时哭声震天。
谢陵耳膜发紧,笨拙地端着孩子,看着这团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对方挥舞着小手试图挽留那缕头发,面团似的小脸满是泪痕。
谢陵只觉心脏被这小手紧紧攥住,泪水如断线的珠子簌簌而下。
只听谢衍沉声道:“好好看看你的孩子!你已经是个父亲了,莫要在像个小儿一般哭哭啼啼,这次我不会给你收拾残局。”
言罢转身打开房门,吩咐仆人将婴儿所需之物一一搬入,乳母怯怯地朝谢陵跪下:“奴婢孟三娘参加世子殿下。”
谢陵大感不祥:“做什么?”
谢衍负手站在门外,背影冷硬:“即日起你便好好待在文渊阁思过吧,陛下那边我自会交代,好好照顾你的孩子,好自为之!”
谢陵赶紧抱着孩子追出来:“不!你不能关我!我还要见臻儿,你不能将我和孩子跟他分开!”
谢衍头也不回道:“拦住他!”
两名暗卫登时自梁上跃下,将谢陵强行拉回房中,谢还真吓得哇哇大哭。谢陵绝望地跪倒在地:“父王!无论何种惩罚,孩儿都愿承受,只求您让我再见臻儿一面!我必须向他解释清楚!”
谢衍愤而扭头:“解释什么?你可知这一切是谁透露给我的,当他看见那把琴时便已弄清来龙去脉,你教他如何原谅你?!”
言罢闭了闭眼,挥手示意:“锁门!”
谢陵双目赤红,声嘶力竭道:“可是臻儿不一样!他既不是奶娘!也不是谁的替身!!”
谢衍身形一颤。
谢陵满脸泪痕,一遍遍泣诉:“他不是,从来都不是,我从未当他是谁的影子……”
铁锁叮当直响,房门缓缓合上,将谢衍的身影一点点遮住,他低哑的声音随风吹进门缝:
“我知道,可是没有用了,他已经不会说话了。”
谢陵瞳孔骤缩,连忙将手插进门缝:“等等!什么意思?你说他怎么了?!”
“世子爷,请收手吧”五毒强行将谢陵的手掰开,大门轰然合上。
谢陵疯狂捶打大门,歇斯底里地哭喊:“不!开门!父王!臻儿怎么了?你说清楚!你不能这样!放我出去!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谢还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再一次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谢陵耳孔嗡嗡作响,无助地晃着孩子,眼泪滚滚砸在婴儿柔嫩的脸上,谢还真于是哭得愈发厉害。
谢陵伸出手指轻轻给他拭泪:“莫哭了莫哭……宝宝…莫哭……”
说着自己却发出一声呜咽,悲伤地将脸埋进襁褓,谢还真攥着他柔软的发丝,父子俩依偎在一起放声痛哭。
“哇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呜呜呜宝宝……莫哭宝宝…小真……真——呜呜臻儿……臻儿呜呜呜把臻儿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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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就是半个月,谢陵待在文渊阁与孩子日日相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纵使有下人照顾,可谢还真这个小崽子生来就是个讨债鬼,成日赖着他不脱身,谢陵随时听着他刺耳的紧箍咒,愈发神经衰弱,终日寝食难安,不久便忧思成疾。
可谢衍哪怕将太医叫来,也不许谢陵踏出文渊阁一步。
谢陵躺在四楼书房的榻上,眼巴巴地望向窗外。
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连下了两日,冻死满城秋花,倒是将王府的白梅林提前复苏了。短短几日便繁繁密密开了满林,一眼望去如同婆娑瘦枝上盖满了雪,日光下仍透出股料峭冬寒。
梅香习习吹来,谢陵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琴,弹起了他原本准备在黄金台弹给贺兰臻的《蝶恋花》,期许贺兰臻能够听见。
花园里,贺兰臻闻声睁开眼,抬头望向琴声的方向发怔。
采月咦道:“何人在弹琴?”
香兰曾听过世子给贺兰臻弹过一次,可又不敢在贺兰臻面前提世子,只无奈摇头。
采月推着贺兰臻径直往梅林而去:“主子,咱们去那边赏花吧”
贺兰臻没搭理她,专注地听着这首曲子,心口一点点揪紧,他闭上眼,睫羽噙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湿气。
半响梅林乍然传出一阵琴音,附和着谢陵弹了同一首曲子,两股琴声和鸣,听着愈发缠绵悱恻。
谢陵皱眉,心中生疑,随即便听见贺兰臻的尖叫声。他心口一颤,琴弦瞬间崩断,连忙竖起耳朵细听。
丫鬟们吓了一跳,不知贺兰臻好端端地为何突然发起疯来。
贺兰臻说不出话,受了刺激也只会歇斯底里地叫喊,谢陵听得一阵心惊,扒着窗户恨不得立即飞到贺兰臻身边,可惜却被这座塔楼牢牢困住。
正巧谢衍下朝回来,路过梅林,闻声赶来:“臻儿!”
贺兰臻蓦然回首,通红的眼睛满是惊愕,这才意识到梅林那位与谢陵“琴瑟和鸣”的抚琴之人并非谢衍。
他连忙撇开头,可面前这梅林,这袅袅琴音,还有这倚梅小筑,皆如利刃刺痛着他敏感的神经,令他触景生恨,瞪着梅林如同失心疯一般崩溃大哭。
谢衍看着眼前这片梅林,遽然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连忙捂住贺兰臻的耳朵,挺身挡在面前,阻断其视线,温言劝慰:“好了好了我们不看!不听!我早把他关起来了,里面不是他!”
他背对梅林,声音灌注内力,清清楚楚传遍梅林的每一处:“谁在里面弹琴,出来!”
琴声戛然而止,侧妃的指腹被断弦崩裂,鲜血染红指尖,她连忙含进口中,眼神充满惊惶,未曾想谢衍会提早回府,这下可棘手了……
她心神不宁,目光游移不定,最终一咬牙,决定直面谢衍。否则谢衍若要追查她的行踪,易如反掌。
然而她才行数步,林中便跃出一抹黑影。侧妃吓得连忙捂住嘴,双林拦在她面前,一把夺走琴,压低声音朝她耳语:“你以为你这回还骗得过他吗?”
谢陵察觉林中细微声响,然而他无暇顾及,贺兰臻的抽泣声夺走了他全部的注意。
贺兰臻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地咬住谢衍的胳膊,谢衍眉头微蹙,任他咬着,温暖的掌心一遍遍抚摸贺兰臻的头发:
“咬吧,只要你解气,怎样都好!别伤心了,咱们不看梅花啊,王府上下谁也不许弹琴!这样可好?”
贺兰臻松口,闭眼不理谢衍,只不停抽泣。谢衍深深叹了口气,朝管事道:“吩咐下去,一日之内将王府所有白梅砍光!”
谢陵闻言一震,怔视着梅林,若有所思。
管事大惊失色:“王爷不可!这梅林可是先帝所赐!二十多年了,世子从小最喜欢这片白梅林,怎能轻易砍了?”
谢衍登上像被针扎了一下,隔空一掌拍向最近一株梅树。梅树应声倒塌,连根拔起,白梅纷飞,散了一地。
谢衍抱起贺兰臻,只留给他们一道不容置疑的背影:“本王说砍就砍,休得多言!动手!”
·
王府的砍树声昼夜未息,谢陵在窗前站了一日,亲眼目睹自幼相伴的梅林一棵棵在自己面前倒塌。
无数梅花如瀑倾泄而下,铺在地面如同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脏污的鞋底无情地将它们践踏,只留满地凄凉。
夜里,谢陵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梅林的砍树声一下接着一下地砍进他的梦乡,他看见谢衍高大的身影被乱刀砍碎,无数白梅花从他的伤口喷涌而出,顷刻间淹没了自己。
谢衍仍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中蕴着一层温柔的笑意。而谢陵则被梅海冲得越来越远,他惊恐地哭喊:“父王!父王!救救我!别丢下我!”
他无助地向谢衍伸出双手,却惊愕地发现自己手中正紧握着一把血淋淋的斧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陵猛然惊醒,慌忙检查自己的双手,确认只是一场虚惊后,仍心有余悸地捂住脸庞喘息。
随即他披上外袍走到窗边,侍卫们打着灯笼还在砍树。
谢陵突然意识到今夜守卫不严,顿时心中一动,迅速穿过书柜后的密道,直奔五楼仓库,将谢衍的兵器库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一条结实的长鞭。
他蹑手蹑脚地溜到三楼,趁着奶娘与谢还真熟睡之际,悄悄摸到一扇窗口,将长鞭的一端牢牢系在栏杆上,另一端则系在自己的腰间。
谢陵紧张地扒着栏杆朝下望去,黑灯瞎火,视线不清。他将心一横,毅然决然地翻出栏杆……
“砰——”
谢陵从一楼的屋檐狼狈地摔了下来,磕在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所幸并无大碍,他趁守卫尚未察觉,迅速解开鞭子,朝着贺兰臻的住所匆匆赶去……
·
谢陵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房门,摸到暖阁,里面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牛油灯,贺兰臻睁着眼,目光透过燃烧的灯芯,鬼气森森地盯着他。
谢陵头皮一麻,没料到贺兰臻深夜还未安眠,还是说被自己惊醒?
他心中忐忑,如同一根棒槌,硬邦邦地杵在门口,不过半月未见,却如同分隔数年。
贺兰臻凝视着他,他也凝视着贺兰臻,四目相接,各自在对方眸中看见自己憔悴的倒影。
短短半月贺兰臻好似被耗干气血,整个人形销骨立,宛如一具游魂漂浮在床上。
心中悔痛压得谢陵喘不过气来,他鼻子一酸,急忙上前,扑通跪下来,捧着贺兰臻的手潸然泪下:“臻儿……对不起!让你受了好多苦!”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贺兰臻的手轻轻一颤,徒劳地挣扎了几下,被谢陵的双手紧紧包住,滑而凉的脸颊贴在手心,眼泪沾了满手:
“求求你不要拒绝我!你打我骂我怎样都行!不要不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我错了……可我从未将你当过谁的替身!你就是你,在我眼里独一无二,从来都不像任何人!”
贺兰臻心尖发颤,奋力抽回手,泪水夺眶而出,他不会再信谢陵的鬼话,此人前科累累,不值得他信任!
侧妃的话早已深深烙进他心底,点点滴滴都带有谢衍的影子!无数证据摆在眼前,令贺兰臻不得不信。
二十年殚精竭虑,数次生死考验,血浓于水,教他如何拿这短短一年跟谢衍比?
地宫的生死抉择历历在目,教他如何跟谢陵较量轻重?
自己拿什么去挑战他们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地位?
如今连爱都是假的!
贺兰臻捂着眼,无声痛哭。
“臻儿!相信我!你谁都不像!骗你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真的!”
谢陵惊慌失措,抓住贺兰臻的手,伏在他腿上哭成一滩烂泥:“不要怀疑我!我爱你!真的只有你啊!”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贺兰臻的心已彻底摔碎在黄金台上,即便强行拼接,裂痕却无法抚平,丢失的边角再也补不回来。
他用力喘息,再睁眼,眸中只剩一片灰烬,他掰开谢陵的手,在他掌心比划:
「我们和离吧」
谢陵睁大眼,声音抖个不停:“不!你休想!我绝不会答应!臻儿——别这样!求你了!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你早就答应过我了,你不能反悔!”
贺兰臻闭上眼,将泪珠藏进眼皮,一字一句写道:
「两不相疑,两不相离」
「既然我们都没做到,那这话便作不得数」